谁会暗中支持他?不管是从身份地位还是所拥势力上讲,刘文表都不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对象,而且衡州的地理位置也并非非常关键,所以楚地周围的国家都不会暗中支持拉拢他。外围的支持没有,那么会不会是内部的合作呢?比如说唐德。刘文表手下有人经常和唐德有来往,这一点周行逢是知道的。而唐德奉命暗中在楚地各处盗挖墓穴,却一直所获不丰。这会不会是将盗挖出的财物私藏了一部分?一个人往往是在两种情况下心态和欲望会有膨胀,那就是在拥有了财富或者势力之后。唐德应该就属于前一种,而且他在控制住上德塬的族人之后认为一个巨大的宝藏唾手可得时,会更加的膨胀。所以这种状况下,完全可以找某个有军事实力的人来合作、利用,意图从一个无名无分的暗职翻身为一方之主那是绝对有可能的。
这样一来有一件事情就好解释了,那就是刘文表为何要走正安、渝州,然后迂回至泸州过江,从南边逼近成都府。周行逢刚刚得到一众聚义处的密报,说得到秘密信息,大家争夺的那个皮卷上的宝藏是在蜀国境内,在成都府南边的某一处。周行逢觉得自己能得到这个信息,那么唐德肯定会更早得到这个信息。所以让刘文表主动要求出兵并走这样一条冒险路线,肯定是想双管齐下。一边夺图,一边占地,到时就算图被别人得了,把地占了也至少能分到一半。而且采用这样的路线就算不能在征战过程中壮大自己、自立门户,但只要是得了那巨大宝藏,立足之本也一样有了。
另外还有一件一直无法解释的事情现在也有答案了,那就是天马山夜战中的那些黑衣人是哪里来的。这些黑衣人身上烙有“芈”字印,楚地最早是芈姓熊氏的封地,说明这些黑衣人是楚人。而他们攻杀招式阵形都是兵家特点,这就说明这些黑衣人是楚地军队乔装改扮的。刘文表这份折子太过性急了,将他自己暴露了出来。楚地之中知道唐德所在和目的的,刘文表是一个。楚地之中能派遣军队乔装改扮成黑衣人的,刘文表是一个。明着与唐德合作,暗地里却想自己夺到宝藏皮卷,这一点刘文表也是完全做得出的。所以那些黑衣人肯定是刘文表的人。
但是如果周行逢就此定下结论,那么这还不是真正的周行逢。因为他可以从一些看似很明显、很合理的现象上看出更多的疑惑来。
刘文表这个人周行逢是了解的,否则他也不会让他当上衡州刺史。这个人脑子是很好用的,皮也算厚,心也够黑。所以说他暗中和唐德合作那不是没有可能的。而在合作的过程中,他背叛约定,秘密地派黑衣人为自己争夺宝藏皮卷也不算太意外。但是这样一个脑子好的人会如此意图明显地发来这么个奏折吗?而且还在其中说明出征路线。他完全可以说些虚假的计划,等拿到指挥权后再自作主张就行了。
“刘文表不是个傻子,那他发这个折子是把我当傻子了?还是其他什么人在暗中做一些将刘文表和我都当傻子的事情?”
周行逢目前虽然还无法解开自己的疑问,但他却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他决定对这个奏折完全置之不理,就像没见过一样。这样无论刘文表,还是将自己和刘文表都当傻子的人,肯定都会焦急不安。而焦急不安的状态往往会让某些人发生平常不会出现的错误。
周行逢有足够的耐心等别人出现错误,因为那会成为他辨别真相的依据。
铜铃的响声在秦淮雅筑中响起并延伸开去,铃声的敲击很有节奏,是三击一停的规律。从最初轿厅檐角的两只铜铃开始,机栝启动后,暗藏的弦簧便以这样的规律释放,从而带动了铜铃以同样的规律摇动。同时,此处弦簧动作,会通过架空的或埋入地下的钢线启动下一处的消息弦簧,然后下一处的铜铃同样按着规律响起,如此类推。
这样的铃声规律不但提醒了里面的人有外人闯入,而且还明确告知了位置。如果是在落魂桥、照天镜的位置,那么弦簧带动的铃声会是一击一停,如果是在桥亭,那么启动后的铃声会是两击一停。如果齐君元他们已经闯到明堂的位置才触动消息的话,那么铃声会是四击一停。也就是说,越往里去,消息启动后的铃声会越急促。
现在虽然是三击一停,但已经让秦淮雅筑里的人大为震惊。因为从秦淮雅筑建起至今,他们只遇到过一次一击一停的情况,而且那一次还只是几个江湖草莽之徒相互间不服,拿着秦淮雅筑的布设来作为较量的方式,并没有存着对谁不利的念头。而这一次竟然有人悄无声息地连闯数道机关,直到轿厅处才触动消息发出警告。这很清楚地说明来者不善,而且不善的来者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正因为知道闯入的是高手,也正因为连闯数道厉害机关让人震惊,所以秦淮雅筑里的防卫高手们才会没有一丝慌乱。他们首先将齐王以及重要的家属都安置到更为安全、更为隐蔽的封闭式藏身室中,然后再将内层居所处平时不开启的兜子、坎子全都开启。接下来再按部就班在各个重要位置安排下人手,这样的话就整个形成了死机关和活爪子配合运用的防御格局。
等一切都完成之后,众多高手才分成几批沿鬼肠子道往外走。这样便形成前后呼应的对仗布局,从试探到阻挡,到诱入,到合围,再到剿灭。由此可见他们对此次的闯入状况看得非常严重。
虽然铜铃清脆的响声一路延伸着朝秦淮雅筑的四处传去,虽然齐王手下的防卫力量很快就会从各个隐藏位置朝着轿厅这边集中而来,但是汤吉他们三个人也都没有一丝慌乱,而是看准可行的空隙,快速朝着齐君元他们消失的位置移动过去。
这就看出离恨谷中谷生谷客的素质来了。离恨谷中谷生谷客在训练时就有这方面的要求,那就是遇到意外情况和危险时首先就是不能慌乱,并且将这种要求刻意训练成他们下意识的反应。就好比范啸天,好多时候他都会担忧会紧张,但是当真正出现了意外、面临了危险,他反而会抛去所有附加的情绪,迅速按照训练时的方法和程序进行应对。
离恨谷中要求刺客在遇到意外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逃离,而是在保证自己安全的状态下看清情况。然后是救助和消痕,意思就是当自己或同伴已经被困在兜子中了,要想办法自救和互救。实在不行的话,也要抓紧时间将能显示自己真实身份的所有痕迹消除掉。这样即便最后无法脱身,也让对方找不到一点追查的线索,保护其他未被困的同伴,保证后续的刺局能够成功。再一个就是破兜和反设兜,尽量辨清对方的兜形,利用周围的条件对眼前的意外进行弥补。但这一点大都是针对临时兜子和少数对手而言的,像秦淮雅筑这种环境以及即将到来的大批高手而言,今夜他们要做的刺局应该已经毫无弥补的可能了。
现在轿厅的后半截像是因为塌陷而整个倾斜了下去,就像一个滑台相仿。汤吉和范啸天小心地抓住两边板窗往下移动,而哑巴却没有急着和他们两个一起过去,而是找到一个可以掩住自己后背又能看清前面所有位置的点站定。手中弓弩、弹子都准备妥当,严密戒备周围的情况,随时可以远距离攻击目标,掩护汤吉和范啸天。
缓缓到达通道口处的汤吉和范啸天看到,轿厅地面和外面道路的连接处已经整个断裂开来,现出一个黑乎乎的断口,齐君元和唐三娘应该就是从这断口处滑落下去的。这是一个预设好的断口,启动的机栝就在走出轿厅的一步范围内。而且这是一个踩中机栝后便很难再逃开的断口,因为断口很大,包含了整个轿厅通道和外接路面。这也正是为何此处轿厅没有设后墙和后门的原因,这样一旦机栝被踩踏打开,已经到达轿厅后半截的所有人都会被倾斜的轿厅倾倒进这个断口中。
天色本来就非常的黑暗,轿厅中更加黑暗,而轿厅通道处的断口中更是如浓墨一般。范啸天拿出了一朵“迎风照”火绒(过去江湖中夜行人常备的一种照明和点燃器具,用磷水浸泡棉条,需要时将棉条搓成毛绒状,迎风一挥或猛然吹动就能点燃),正准备吹燃时却被汤吉制止了。
“不要用‘迎风照’,当心断口中有易燃的火油火气。”
范啸天提鼻子闻了闻,他能确定周围没有火油火气一类的易燃物。但是汤吉的担忧也不能说是多余,黑乎乎的断口中看不出有什么东西,就算里面是些干燥茅草,自己火绒一亮,掉个火星下去也是有可能会引燃的。到时候齐君元和唐三娘就算没有摔死在这断口里,也要被自己烧死在里面。
“齐大哥!唐三娘!你们还好吗?”汤吉提高了声音朝断口中喊了一声,声音嗡然回荡。现在消息铜铃已经报警,也就没必要再小声小气地糊弄自己了。
“我们都没事,下面有其他路,我们自己出去。”下面传来齐君元的回话,声音很低,但不知为何却让人感觉距离并不远。如果不是有什么东西遮挡了声音的传播,那就是齐君元本身的发声被阻挡了。
“你们自己出去,那我们怎么办,撤回去吗?”范啸天更关心这一点。
“活儿还没做完为什么要撤出去?我们还有机会。不过现在消息铜铃响了,你们要赶紧往前,抢先赶到明堂后的‘四海同潮’位置,阻住里面出来的护卫高手。我出去后会在那里和你们会合。”齐君元声音虽低却说得很确定,好像已经完全掌握了自己的处境和前面的情况。
“都现在这样子了,刺局还没散?还有机会?”范啸天抬头看看已经倾斜了的轿厅,看看檐角上晃荡的铜铃,然后再朝前面的深远幽径举目望去,那里随时都可能出现灯火和高手。
“抓紧的话不但可以做成刺局而且能全身而退。如果再唠唠叨叨的话,就算刺局做成,能否逃出生天倒是个问题。”齐君元说完这话之后便再没有声响,可能已经从下面离开了。不过他留下的这句话倒是极为合适,完全是掌握了范啸天的性格。范啸天这人你越是对他解释他疑问越多,倒不如抓住他贪生怕死的特点,让他赶紧动起来。
果然,范啸天在听不到齐君元的声音后马上回头催促哑巴:“快点!快点过来,我们要赶到前面明堂的位置。”
而就在范啸天招呼哑巴的时候,汤吉已经纵身跃过了断口,率先往前赶去。
哑巴是最后一个轻松跃过断口处的,但是过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眼中露出一丝狐疑。但这狐疑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和范啸天一起跟上了汤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