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景突然就笑了,他看向楚季旸:
“你还记得我们当初的那个赌约吗?”
“记得。”楚季旸点头。
他当初定这个赌,其实是为了让崇景知难而退。
因为两个人的立场截然不同,他的出身,他的遭遇,他隐忍多年,即便遇到再爱的人,他也无法忘记自己身上的责任,无法忘记母亲的教导和自己受过的所有苦楚。
所以迟早有一天他会君临天下,迟早有一天诸侯国大乱,他要去争一争那王座之上的位置。
可他没想到崇景居然答应了。
梨花树下的表白,他倾尽一切的真心以及温柔,都让他咬着牙伸手。
至此不愿意再放下,于是他将人拐回了楚国,他要让他看看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经营市侩,早已在这俗世中混迹多年和普通商贾一般,并不是崇景眼中那个清高在上不沾凡尘的楚国世子。
他钻研权势,他对于他的父王没有丝毫的亲情,他对于楚国的王座有着必然的决心。
可是他却发现,即便如此,崇景依旧始终选择了站在他的身边,他包容温柔,知道了他的一切,但始终如初一般地爱着他。
所以他愈发不舍得放手,所以他才会冒死和他一起回郝京,所以他才会答应和天子的赌约以两个人的合作,以他永远不对大崇天子主动动手,换取两个人一生一世的姻缘。
当然,至此他就再也没有提过需要崇景手上的兵权以及他所掌控的郝京情报,因为他不需要再对付大崇的天子,也不会再亲自去颠覆大崇的江山。
崇景看着他:
“其实那时候我是真心愿意的,如果你能爱上我,我们能白头偕老,那自然是圆满的结局,可是如果你不曾对我动丝毫的心,你将远去楚国,那我必定跟随,而大崇的情报……我可以给你,但是同时我也会告诉兄长。而我和兄长其实有过约定,我虽然掌管着一切,但是他的优先权却高于我,所以我给你的调令,如果你真的转头去谋害我的兄长,那么他们也不会听你的话,与我兄长拔刀相向。”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事实,同时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年少心动,一见钟情,他的确是可以为了楚季旸不顾一切,但还不至于到宁愿害死自己唯一的兄长。
两个人都从未说起这件事,可是当说起来时,却猛然发现两人坦率而真诚地在一起,情感之上从未有过差错,也从未有过犹豫。
那些江山立场,如今早就不是他们分离的理由,他们也将永远在一起。
“所以,君从,你无须为了我放弃你一直以来的追求,因为除了我,你身后还有母后,还有楚国,还有楚天山的所有师兄弟,还有所有拥护你的子民……如果我要求你永远地跟随在大崇身后,那么我便不配与你为伍,不配站在你的王座之旁。从我愿意站在你身旁开始,你就应该明白,我会支持你的决定,赞成你的理想。而你天生帝星,也有资格站在这高处俯瞰江山。天下战乱,我相信你将平定这一切,还全天下的子民一个海晏河清!所以但凡只要你不是和我兄长拔刀相向,你死我活,我都永远都会支持你,即便今后楚国和大崇必定有一战,我也不会阻挠或者是影响你们任何人的决定,因为他是天子,你也是!”
楚季旸听着崇景发自内心的言语,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崇景。
“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爱我,谢谢你理解我的一切,谢谢你支持我的所有决定,而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接下来的几月,楚国大肆整顿所拥有的领土,包括从赵国齐国和李国分割的领土,以及之前的韩国,甚至还有西仆。
为了让领土连贯,他甚至用了稍微大一些的领土和大崇换取了接近楚国地盘的或者说韩国原本地盘的地段。
官员任免,势力划分,设立边界,行政部署……至此,楚国成为除了大崇之外,地盘最大的诸侯国。
当领土稳定之际,楚季旸宣布至此独立。
不过,他却并没有像其他几个独立的诸侯国一样诛杀名义上驻守楚国的大崇监官,而是将人送回了郝京。
而有了楚国在先,其他三大诸侯国也纷纷独立,孟国,汉国,还有宋国。
其他小型的诸侯国也有些跟随,但有些还是瑟瑟发抖地在观望。
但是四大诸侯国的独立,也让身旁的小国瑟瑟发抖,生怕某一天会吞并。
有些诸侯王夜不能寐,则是直接投降,纳入了四大诸侯国的领土。
当然,几乎在同一时间,四大诸侯国以及大崇都加大了对周边小国的扩张。
什么分封制什么诸侯王国此刻已经全部乱掉,他们需要的是更宽广的领土,更多的臣民,更多的士兵。
而对付一些弹丸小国,有的采取了智取,有的采取了强攻,几大诸侯国纷纷竭尽全力扩张自己。
而这个时候,也各个诸侯国旗下名臣谋士名扬天下的时机,楚天山所下山之人有不少,皆做出了卓越的功。
还有一些寒门的谋士,也出乎意料地取得了功绩。
大国吞并小国,速度快得不行,很快就已经没有了其余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诸侯国,他们全部纳入了周边大国的地盘。
至此,天下进入五大势力并行的割据阶段。
而其中又以大崇和楚国的地盘最为大。
但是汉国有地势基础,宋国有奇人异士,孟国靠近草原族,凶猛彪悍,民族气节极浓厚,很难攻打。
所以暂时,统一天下似乎极其困难。
大崇虽然四分五裂,但是好歹如今已经扩大了所属的直辖管理范围,并且没有亡国,成为两大超级地盘之一。
也不算失败。
——
眨眼间,已是落雪纷纷的寒冬,这一年似乎格外的冷。
鹅毛大雪飘下,崇景和楚季旸一下朝,便匆匆地往端云夫人的寝宫赶去。
此刻屋内一片混乱。
炭火和地暖都已经布置好,屋内比外面温暖多了,但似乎依旧驱散不了那股寒意。
“太后!”
宫女们拼命地扶着端云夫人,不让她下床。
端云夫人此刻面色惨白,浑身消瘦异常,却依旧要从床上挣扎着下去。
“季儿!”
“我的季儿在外面跪着,我要去找他!”
她面目通红,胡言乱语了起来。
她虽然病着,但一股绝对的意志力,挣脱了宫女,朝着屋外冲去。
宫女急忙拉住了她,几个人想方设法地想把她往床上拉去。
“太后,您不能出去!”
“外面下着雪了,您会冻坏的,您本来就在病着!”
可是听到这话,端云夫人却愈发疯了一般地挣脱。
“季儿,我的季儿还在外面,我不能让他有事!”
“我要保护他!”
正当宫人又要拼命拉人时。
楚季旸人未至声先到。
“住手!”
“母后!”
他和崇景二人匆匆赶来,急忙扶住了端云夫人。
“母后是我,季儿!”
崇景帮忙搀扶着,又瞬间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白球貂绒的披风,裹在了端云夫人的身上。
“母后外面风大,我们进屋!”
“季儿,季儿!”
端云夫人听到楚季旸的声音,才似乎如梦初醒一般。
随即抬头端详着楚季旸,突然泪流满面。
“我的季儿,我的季儿,平安地长大了!”
说罢,便大吐了一口血晕倒了过去。
楚季旸急忙抱住端云夫人,将她重新送回了床上。
宫人战战兢兢跪了一地,她们低着头,却不敢说任何话,所以也错过了他们那位冷冰冰的王者眼眶中的通红。
端云夫人的贴身侍女秋言此刻眼眶通红,解释着端云夫人的情况:
“太后从昨夜开始便一直不好,一直头痛心绞痛,一夜未眠,到今天早上,更是高热不退。但是她坚决不让我们去打扰王上,直到如今快到晌午,也滴水未进,又听到外面下雪了,便要冲出去找……”
冲出去找谁不言而喻。
当年的那一场大雪,年幼的楚季旸在楚王的宫殿门口将自己跪成了残废。
那是这位母亲此生最大的痛苦与无奈,自己年幼的孩子为了她,而差点被废。
加上生病,所以她就愈发得了癔症。
其实端云夫人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么多年来早已熬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直到楚季旸登基,她才宽了心,但是支撑着她的那份复仇的心理和力量也逐渐消失。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苦苦支撑了。
今年格外寒冷,一场风寒之后,她多年的旧疾彻底复发,浑身的痛苦延绵不断,药石难医,已经持续数月了。
所以最近,两人几乎天天往不渝宫跑。
崇景见到这样的端云夫人和楚季旸,也不由红了眼眶:
“君从,明天开始,朝中的事情就我来处理吧,你留在母后这边尽孝。”
楚季旸并没有回答,而是跟随在身后不远处的信安:“信安,华神医怎么样了,还没找到吗?”
信安摇摇头:“没有,最后的消息依旧是,他去了戈壁滩那边找一味传说中的神药,一直没有回来,不见踪迹。”
“那华宁呢?她也没从郝京回来?”楚季旸的语气中有几分隐忍的怒意,“不是早让人去请了吗?”
崇景皱起了眉头:“华宁这几月,据说是被郝京的美人迷住了,眼三头三天两头调戏朝臣,加上皇兄又对她纵容,所以不愿意回来了。最近似乎男人调戏够了,开始调戏女子,便对女官感了兴趣……我已经写信回去让王兄给她封个女官,让她赶紧过来!君从,她毕竟不是宫中御医,所以,还是多得看她自己的意愿。”
可是即便快马加鞭,也要六七日才能从郝京到这里,而这六七日的时间,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楚季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在楚国遍寻名医,但是端云夫人的身体已经亏空,加上精神上失去了意志,所以根本无效。
他握住端云夫人冰冷的手:
“母后,如果你也离我而去,我在这世间,就真的没有任何血亲了!”
崇景听罢,转头而去,控制着眼泪不让流出来。
楚季旸不受先楚王疼爱,又无舅亲等关切,这么多年,唯有和端云夫人相依为命,情谊不可谓不深。
当年他母后闲云太后离去,他亦是痛不欲生,他知道这种痛苦和心情。
纵然拥有天下权势,依旧留不下生死。
可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是陪伴他身边了。
就在此时,端云夫人却又捂着胸口,脸如死灰,大吐一口血。
众人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待端云夫人好不容易平息,皱着眉沉睡于噩梦之中。
秋言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王上,其实王后这些年的身体一直都不好,经常头痛欲裂,可是她却一直坚持着。所以王我求求你,就让王后安心地走吧!她为了你想多活一段时间,可是我真的不忍心看到她寝食难安,日夜疼痛,喝那些没有用的药了!”
“放肆!”楚季旸顿时勃然大怒。
可秋言却咬着牙,不承认自己的错,只是将头磕在了地上。
崇景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将楚季旸带了出去。
鹅毛大雪飘过,落在两人身上,冷意沁入人心。
他紧紧地握住了楚季旸的手。
他知道,楚季旸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舍,只是不忍,无法接受。
楚季旸和华神医学过些医术,之前华神医亦为端云夫人诊过脉,所以楚季旸比任何人都知道端云夫人的身体。
要是能反驳,他刚刚就会反驳秋言的话了。
所以,此刻,唯有他帮他做决定。
于是,崇景突然问道:“君从,你可知母后可还有未了的心愿?”
楚季旸没有立刻回话。
直到眼皮上的雪花融化,有水滴从他眼角渗出。
他才低声道:“母后曾不止一次遗憾,没有再看一眼她的阿宁。”
崇景攥紧了手心:“那我们便带母后去郝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