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布婚讯那一日,天下震惊,且不解。
这一对已经天下皆知的成婚了,怎么还要办一次?
而且这一次两个人身份可不同了。
楚季旸封禅为帝,如今再成亲,可就是帝后婚礼了。
唯一的君主男后,要变成唯一的帝后。
何况,天子成婚的礼仪,要复杂得多。
天子受命于天,他二人是真敢。
天下议论纷纷。
但是为了这一日,楚季旸瞒着崇景早已暗中准备了很久。
先是宣布天子大婚,大赦天下。
除了死刑者,皆有机会减免罪行,旧国罪臣王族,轻罪者,也终于有了从牢中出来的机会。
楚国境内,农减半年赋税,商减三月赋税,凡十岁龄以下儿童,皆可领一串喜钱。
各楚国大臣将领士兵,皆按职称赏银,天下同喜。
所以此大婚,惠及几乎整个楚国的臣民,于是原本有些觉得莫名其妙,他们为什么还要举行一次婚礼的所有人,皆大喜!恨不得他们的王和王后能多来几次婚礼!
有足够的利益,臣民们有时候很“单纯”,何况,崇景又深受臣民爱戴,所以根本无人反对。
于是,整个楚国的境内皆喜气洋洋一片,自发地为他们的王后和王挂起红绸,礼仪倡行者皆唱歌祝福,儿童路行歌颂。
大婚的前夕,崇阳郑晏安一行人从大崇郝京远道而来,安全无忧。
这几年,天下未平,又发生过之前的事情,所以崇景很少回郝京。
瞧见亲朋好友皆被接来,他顿时红了眼眶。
是的,此刻天下只有大崇和大绥两国,天下安宁,其他旧国细作探子皆在这两年一网打尽,所以即便是天子远行,也无危险。
“阿景。”崇阳给了许久不见的崇景一个紧紧的拥抱。
即便几年未见,兄弟二人却未生疏。
瞧见崇景红着的眼,崇阳摇摇头宽慰道:
“阿景,可别做小女儿情态。我是特意前来观礼的,若明日你红肿着眼,可就不好看了!此乃大喜之事,至此,你们二人此生圆满,我也没有丝毫遗憾了,母后在天之灵也可以放心了。”
长兄为父,当年闲宁太后死前握住崇阳的手,告诉崇阳,崇景绝对对于天子之位没有丝毫的野心,让他答应绝不因为天子这个位置和自己的弟弟起任何龌龊,绝不起疑心,让他照顾自己弟弟,让他弟弟一生幸福。
而崇阳也做到了,即便他与大崇立场不同的楚国世子相爱,即便他喜爱男子,他都一如既往地支持他。
即便此刻大绥占据了原本大崇五分之二的江山,他也没有丝毫的怨愤。
因为比起领土,他更愿意用这些领土换取自己弟弟的幸福。
他相信崇景,更相信楚季旸,所以即便天下只有两个国家,即便天下子民觉得这两个国家迟早要打起来,他也毫不在意,孤身犯险而来。
因为崇景的大日子,他不想错过。
上一次遗憾,上一次崇景在婚礼的最后一个礼节时被打乱,同样是他的遗憾。
那时,新婚夫夫远赴梁国,保卫大崇平安,他永远记得这份恩情,也永远记得崇景对于大崇的守护。
楚国的每一寸领土都是楚季旸亲手打过来的,甚至两个人合作起来,说起来大概还占了楚季旸不少便宜。
何况如果没有和楚季旸的合作,大崇或许早就灭亡了,根本不会有今日再次昌盛的大崇。
虽然大崇表面上所占据的地盘比之前小了不少,但实际上掌控的地域,却比之前分封制要多得多,国力也比之前愈发强盛。
所以他感激崇景的选择,也感激他选择的楚季旸,感激他是一个真正注重承诺,为了崇景能放宽天下之人,否则二人早就打起来了,而对付楚季旸,甚至山主也没有把握。
所以当初封禅天子,他是真心实意地送上厚礼和祝福,也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楚季旸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和自己平起平坐。
接风洗尘的夜宴在梨园中举行,觥筹交错,梨花飘香,满目团圆。
崇阳借着酒意,与自己的弟弟坦言,关于对他和对楚季旸的看法。
也坦言当年他和楚季旸的约定。
希望崇景能毫无芥蒂,希望崇景不会因为如今两国的关系而与他这个兄长有任何的芥蒂。
希望崇景今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大崇的国门永远都为他而开,大崇和郝京也永远都是他的家,大崇所在的领土范围内,他永远是景王爷。
他永远都是他的依靠,但凡楚季旸有一丝对他不好,他可以立刻回大崇,他绝对会为他主持公道!
说到最后面这一项,楚季旸就有点不悦了:
“这自然不可能,我对绥之之心天下皆知。”
的确天下皆知,如今整个大崇和大绥哪个不知道他们是天底下最为恩爱的夫妻呢?哪个不知道他们大绥天子和王后情深呢?
野史小篆无数,即便是正史之中,也记载了一项又一项二人的日常,记录了二人在一起的一切,甚至互相的宠爱。
而这场天子级别的婚礼,也将史无前例,载入史册,即便几千年之后,依旧会让人津津乐道。
次日,吉时起。
火红的衣服灿烂到璀璨,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龙凤祥云和四大神兽的图案,所纹所绣,皆用最高规格的图纹。
崇景头上更是用一个罕见的红色宝石玉冠束发,他身姿挺拔而立,五官俊美非凡,眼眸中流淌着温柔与情意,让人看一眼就面红耳赤。
所有的宫人,只一眼便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他们王后平日里就是如此,如今大婚之日,他身上流淌着一股特殊的气场,似乎天下愉悦,满目繁华,全部汇聚于他的身上。
礼服是用天子的冕服和大婚礼服改变而来,比起从前的黑金为主,增加了不少红色元素,布料也以红为主,显得更加喜庆吉祥。
崇景年轻,长相俊美,那一抹红色以及那些图案层层交错,显得他愈发甚至挺拔,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不是后,不是等着王来接的那一位。
而是作为“夫”,前去接属于他的“夫人”。
虽然不知道大绥天子为什么要这么玩,但是,宫里所有的礼官和天子日常记录的起居录官员都已经熟悉了。
如今,这两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他们也不敢管,也不想管,办好事情,还有高额的奖赏,何况宫中只有这么两位主人,没有丝毫的其他乱七八糟的人需要伺候,日子过得舒服极了。
他们只是喜欢秀恩爱,有什么错呢?哪个开国帝王没有点小爱好呢?比起某些发家之后杀臣子或者骄奢淫逸的帝王,他们的爱好,简直太正常了。
何况,大绥建国,他们两个是开国帝后,自然是什么规矩和礼制都由二人说了算,所以礼官如今的记载,变成了今日发生某某不合礼仪之事,变成了王和王后做了什么,规定了什么,有什么新想法。
真正做到了,我言即规矩。
所以也让这对帝后做起来更为舒服,也没有从前的那么多规矩要遵守。
后和王如今已经没有先后之分了,甚至如果不是为了区分,两个人几乎可以称为双王。
为了这次大婚,两人又重新修缮了一座宫殿,为栖鸾宫。
崇景从不渝宫前往栖鸾宫迎接楚季旸。
一路上红毯灼灼,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迈向自己的未来和幸福。
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停过半分。
满心期待,让人羡慕。
而终于到了另外一头的宫殿。
他牵着艳红的红绸带,浑身喜气。
他敲响喜锣,锣声响彻宫殿,代表着他来接他的“妻”。
崇景神色虔诚而庄严,他行着礼,大声念着迎接词:
“有佳人兮,貌美而贤德,君子慕之;有佳人兮,华年正美,君子待之;有佳人兮,宜室且宜家,君子娶之……今好时节,良辰吉日,君上门迎之,许佳人以红礼,许佳人以终身,许佳人以一世之缘,迎之。君来,佳人见!”
语毕,有红衣红裙的新娘,被喜娘牵了出来。
崇景抬起眼,一瞬间,挪不开目光。
楚王陛下做得很彻底,没有丝毫觉得不好意思。
他穿着一层又一层的女式厚重衣裙,浮华繁重,上面牡丹凤凰金丝缠绕,栩栩如生。
层层叠叠的纱巾,铺散在身上,裙摆绵长,像是身后铺满密密麻麻的花。
衣裙艳丽,美丽,不可方物。
可是,他身材高挑修长,硬生生地撑起了这一套繁华的皇后礼服。
礼裙上方,凤冠霞帔,遮住了风貌。
崇景从没有幻想过他今后的新娘会是谁,少年时期知道每个男子都会娶妻,凤冠霞帔一世情缘,提到时,他也会像普通少年一样脸红。
他从未想过有今日。
他不敢去想那凤冠霞帔,后面是会有那么一张让他心驰神往见之钟情的面容。
他愣愣地,直到身旁喜娘笑着推了推他。
“还不去接新人去行礼?”
崇景这才如梦初醒。
短短几步,似乎跨越万年。
他每走一步,心跳都砰砰响,紧张到无所适从,像个毛头小子。
他拿着艳红绸缎带,终于到了楚季旸身旁。
隐约间,他似乎听到了楚季旸轻声的一笑。
随后,他的“新娘”主动伸出了手。
白皙修长的手指宽厚有力,又像是世间最完美的美玉,楚季旸握住另外一端的红绸带。
他轻声道:“绥之,我与你一起走。”
崇景顿时脸色通红,心里却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还有浓郁的情感。
他与他,共同牵着红绸,朝前走去,缓缓而行。
脚下之路,红毯铺地。
他突然觉得那么缓慢,于是,崇景突然心头一动。
突然间停了下来,随后跨步靠近楚季旸,一下子将人拦腰抱起。
楚季旸的身子先是一瞬间僵硬,随后却是笑了。
他随之配合无比,放松身体,靠近了崇景胸前,甚至伸手抱住了崇景的颈脖。
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可不轻,夫君悠着点。”
他的新娘靠在了他的耳边,呼出的热气洒在了他的耳上,让崇景耳尖瞬间通红。
“夫君”两个字,让崇景顿时像是打了鸡血,虽然楚季旸身材高挑修长,体重更是个正常的成年男子,虽然他身上的衣服也很重,但是此刻,崇景却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一般。
他轻而易举地抱起了楚季旸,抬头挺胸,一步一步地走向前方。
楚季旸的裙摆华丽而绵长,在二人后面铺开了艳红的盛态之路。
这一瞬间,跟礼的宫人,礼官,喜娘,同时看恍了眼。
这条路,漫长也不漫长。
崇景甚至觉得,走一生也无妨。
不过,终究还是到了行礼的高台之上。
当他抱着楚季旸出现高台时,观礼的大臣百姓,亲朋好友,一瞬间,将目光凝聚于二人身上!
宫人礼官知道,可大部分观礼者都万万没想到,怎么,不是楚季旸“娶”崇景,而是崇景“娶”楚季旸?
他们莫不是花了眼?
那位身穿新郎礼服,抱着新娘的“王”,虽然高挑俊秀,但是的确不是天子楚季旸,而是皇后崇景!
而那位身穿凤袍,头戴凤冠霞帔,被崇景抱于怀中的修长身影,难道是……大绥天子!
有人口长得已经能吞下鸡蛋了。
他们怎么敢……这么玩啊?
世间,从古至今,哪有天子把自己“嫁”了的!
荒谬,离谱!
可离谱到一定程度,他们突然接受了。
本来天子与男人成亲就是离谱,本来两个人结合就是不一般。
当事人不尴尬,他们为何在那惊恐震惊?
所以,不如好好观礼。
这可是唯一一次能见天子“女装”的机会啊。
于是,众人凝聚在楚季旸和崇景身上的目光,几乎不舍得挪开分毫。
祭天地,贺婚礼,行夫妻礼,长者赐福,拜谢宾客。
长身玉立的一对新人,即便天子着女装,依旧相配到让人无法挪开目光。
天地正阳,祷告拜祭,无任何不祥之兆,似乎天地也认可了这一对新人。
大绥的开国帝后,立碑,行服,二人名字并立,以夫以妻,永刻青石。
礼官的声音响彻整片高台,高台之下,皆清清楚楚。
“一拜,尊天地,天之子,赐福!拜!”
楚季旸和崇景二人,红衣执铜,拜服天地。
阳光明媚,似乎对二人洒下恩泽。
“二拜,尊长者,夫妻相,福禄!再拜!”
高台之上的牌位,有端云夫人,闲宁太后,慈母恩情,赐福于二人。
崇阳一身礼服,庄重喜气,面目喜悦,真挚。
二人共牵红绸,延绵的红色,为二人结下一生一世永不相离的情缘。
于是,再拜。
“三拜,夫妻相拜,此生互礼,白首偕老!再拜!”
红绸两端之人,喜气绵绵,相对而对,红帘下倾城之色,红冠下一生之喜。
我爱你,敬你,一生都会如此。
于是,再拜。
“礼成!”
随着礼官此句话,无数仪炮礼花冲天而起。
贺歌之声响起悠扬情话,绵绵密密,歌颂两人相知相爱,至此,传遍天下!
史官站立一侧,执笔详细写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场景,如实记入青史。
“……礼必,歌声悠扬,帝后相合,天下赞之,天下传之,天下颂之。”
崇景也在那悠扬之声,天下祝贺的声音中,伸出金色的喜秤,轻轻挑下了楚季旸的红色盖头。
一瞬间,心跳似乎也停止。
他的“夫人”,不施粉黛,却有倾国之色,眉目如画,红唇含情,向来冷冰的眸子,看向他,却头一回毫不掩盖的热络情感。
他用红色凤冠束发,青丝如墨,挽于脑后,即便身穿凤袍,依旧难掩其英气。
犹记当年一眼钟情,依旧和当年一般,让他心跳加速,难言心动。
一瞬间,天下风云,江山如画,万里河山,红尘滚滚,皆在他身后飞快远去,消失不见。
眼中唯有一人。
时间似乎暂停在这一瞬间。
而后,一个个画师国手,凝神聚意,一笔笔,迅速画下了这一幕。
终于,楚季旸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打破了风云变幻时光暂停,让他的心脏从此再次跳动。
他轻轻握住崇景的手,双目相对,问道:“绥之,可如愿否?”
崇景紧紧回握他的手:“如愿!万里江山,皆不如你,此生,无憾!”
两人执手相握,相视一笑,千言万语,皆在一眼之中。
他们红衣如锦,站于高台,谢宾客,贺江山,遥望天地,载于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