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踏月而行,对影成双。
崇景一想到当年才三岁的小楚季旸倔强而绝望地跪在雪地上的场景,他的心就忍不住打颤。
而那些苦难,楚季旸从未跟他说过,他知道他隐忍多年,知道他因双腿之事受苦,可没想到会残忍至此。
天家薄情,但是大崇的天子虽然不宠爱他的母妃,但也不至于让他们兄弟二人落到如此境界。
而这些,如今被楚季旸轻描淡写说出来,仿佛是别人的故事。
“后来呢?”
崇景做不了什么,也无法让时光倒流,只能握紧他的手。
楚季旸亦回握。
“后来,母妃费尽心思为我遍寻名医,终究,还是找到了一线生机,那便是楚天山!”
年轻柔弱的女子,带着自己的幼子,一步一叩,终于到了楚天山之巅,找到了传闻中的隐士高人。
但是,楚天山的人却不会医术,只是告诉他母亲,如果楚季旸的双腿能够治好,便可以收他为徒。
是的,即便楚天山看出了楚季旸的天赋和命运不凡,但他们依旧无法保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毁了的楚世子能赢得天下。
那段日子,母子二人被打入冷宫,因为失宠,因为被废,所以那些宠妃忙于内斗,忽略了母子二人。
他们更是在他们面前表现得胆小如鼠,装疯卖傻,逃脱注意力。
母子二人就这样过了许久,一边低调装傻,一边求医,才终于在他6岁之时找到了生机,遇到了一位神奇的老者,说他还有救。
可惜老者性格古怪,却始终不愿意救治楚季旸。
端云夫人只能“死皮赖脸”,一路跟随,坚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那段求医的日子多么艰难,已经无法描述,他只记得自己母亲,曾经的郝京贵女,已经完全抛下了尊严和骄傲。
最终,在她帮助老神医贴身照顾了他一位浑身长疮的病人一月有余时,她感动了老神医。
老神医的确有逆天改命之术,他用了极其特殊大胆的方法帮他疏通经脉,让他的腿骨能够重新生长。
并且留下了膏药和帖子,在未来的十几年都必须使用,直到他的双腿能像正常人一样。
经过两年的治疗,楚季旸8岁时,他终于重新站了起来。
加上他自幼过目不忘,熟读百书,所以在经过层层考核之后,终于进入了楚天山。
而他的资质也让楚天山裕滇子欣喜万分,至此收他成了最后一个弟子。
随着他年岁渐长,帝星升起,愈发耀眼,楚天山俨然把他当成了下一代的天子培养,激发了遍布天下的棋子,悉心培养他天下大局,帝王之策。
当然,这些年,他们母子二人,一个在宫内,一个在宫外,虽隐忍低调,但也终究改变了处境。
一个终于从冷宫出来,成为了那位文雅有德并且懂得避让的楚国王后。
另外一个则是天生俊秀,但可惜不良于行的残疾世子。
若非嫡长子犯了重大过错,否则凭他双腿有问题,成不了楚王废黜重立的借口,何况他中意的也不是长子,所以他有意平衡局势,最终还是让楚季旸当了楚国的世子。
他是靶子,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他没有真正掌握权势,楚王也没请过任何名师给他教导,甚至于他常年不在楚国,也甚少被人发现,只是觉得他性格古怪,不愿意出现于人前。
在所有人印象中,这位残疾世子自卑貌美,性情阴冷,毫无存在感,迟早有一天被废。
而恰逢新帝登基,号令诸侯世子上京,楚王一合计,这是个陷阱。
索性只是一个残疾世子,走了就走吧!
反正是弃子,死在郝京也没关系。
于是,他被送往郝京。
而这也是他脱离楚国,真正实现自己政治意图,雄心壮志的开端。
少年才未及冠,可是他这一生,遇到了常人不可及的痛苦和灾难,他志向高远,知道如果登不上那高位,将会再次摔下来,直到死亡。
除了母亲,未曾有人给过他真正的爱护和温暖。
是幸又不幸,他在郝京,风云变幻中满心算计,可是遇到了崇景。
那般真挚热切的感情,从未有过此感受的楚世子心甘情愿地栽了。
少年人总是想两全其美的。
而他也终于获得了母妃,甚至天子的支持。
名正言顺与他在一起。
这是多么幸运之事。
可惜天命至此,却执意让二人分开。
他不忍心这世间再无崇景,也不忍心因为自己之故,让他自责而死。
所以二人心知肚明。
一切默契,尽在不言中,纵使对方有万般不舍,也该为了对方而分开。
这一刻楚季旸恨自己不是真正的天之子,又恨自己天之子的命格。
既然是天之子,又怎会把二人命运拨弄得如此凄惨?
正因为是天之子,所以他牵一发而动全身,牵连了崇景的命运。
他愿意与他同生共死,愿意将天下最好的给他,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
可是……他不愿意对方为自己丢了命。
楚季旸很少讲那么多话。
而今晚,却似乎要把自己此生的一切全部讲给他听,只讲给他一人听。
无一句挽留爱意,却让他心潮涌动。
崇景知楚季旸情意。
他眼眶微红,声音却坚定:
“其实我不信命,只是我不敢拿你赌。如若我们如今不能在一起,那就等天下太平,楚世子,那时候再来找我吧。”
“无论到时候发生什么,无论到时候你我的身份是什么,我都会决意,不顾一切地和你在一起!”
“我会等你,无论多久,只要我还在。”
他的誓言没有海枯石烂般决绝,可是此刻他眼中的真挚和决心没有丝毫作假,景王爷向来说到做到。
这辈子唯有楚季旸一人即可,既认识了他,他人又怎么能再入眼眸?
“我会时常给楚世子寄信,希望到时候你可要百忙之中抽空回我。如果再有机会相遇,希望你可以一起喝茶,聊天夜话……什么都可以。只是千万不要告诉我,你身侧有了佳人……”
他语气如常,甚至调笑般说出口,没有流一滴眼泪,因为不愿意楚季旸为他而伤心。
他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随后,将下午雕刻的自己那尊小雕像放入了他的怀中。
雕像在他的心口捂了许久,上面有血迹还未干涸。
那个微笑着的,一直挂念着楚季旸的,满心满眼都是楚季旸的崇景。
他会替代他,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直到永久,直到生命的消亡。
楚季旸此刻终于再也没忍住,他轻轻抚摸崇景的脸颊,似要将他留在眼中,然后吻住了崇景的唇。
此刻,再说任何话都无法表达他内心的那股疯狂和绝望。
“等我。”
崇景连夜出城,楚季旸转身,没有再回头。
他会改变的,即便是天命,他也会不顾一切地去改变,那时他,没有任何借口再离开自己。
他确信。
他要回一趟楚天山。
——
等他回到那座府邸时,里面已经没有了那人的音容笑貌,短短一日,翻天覆地。
而他已经恢复了曾经那个冷若冰山的模样。
“楚鹤呢?”他问道。
“公子下午出去后,晚上没有回来了。”下人回道。
楚季旸瞬间只觉脑海中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冲进院子,果然看到了院中被楚鹤折断的签子。
随后,他突然不顾一切地从院中奔出,解下千里马,便飞奔而去。
此刻已经是宵禁时间,街道上一片寂静,马儿就像是从天而降的生物,迅速跨越了整条街道,随后向着唯一一条晚上开门的东城门而去。
此刻的崇景,已经出了城门不久,他无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但是唯有快步地在骏马上的飞奔,才能让他稍许平缓片刻。
可突然间,前方出现了几十个黑衣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瞬间抽出了腰间的剑,随即,他的身后也出现了十几个暗卫。
“杀!”
随着交锋的声音,两方人马迅速地打了起来。
崇景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却拼尽了全力。
即便离开了楚季旸,他也要更好地活着。
他要活在对方能看得到的,最高的地方。
他要让他知道自己平安,一直在等他。
否则两人的分开就白费了。
他不会死,也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否则放他离开的楚季旸会有多么绝望。
对方的几十个人皆有备而来,皆是绝顶高手,按理来说,这么多高手,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可想而知,对方一定要他的命。
他从未如此大开杀戒,可是随着暗卫一个个地被杀死,他的眼眶也变得通红。
温文尔雅从未动过杀戮之心的崇景,这一刻愤怒到了极致,借着怒意,他居然罕见地比之前更加实力大增。
一个又一个杀手,在他的剑下惨死。
他偶尔负伤,却越挫越勇。
而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活着!
要活着,以后再见楚季旸!
要活着,等他。
这个坚定的念头让他杀红了眼,对方那些杀手也开始变得有几分畏惧,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崇景居然有这样的实力。
今日的任务怕是完不成了。
就当最后两位杀手要被杀死时,突然一个身穿白衣的面具男子从天而降。
一剑寒光,朝着崇景而来。
那利落的剑法有着拔天地之势。
一剑之威,足以斩灭世间任何高手。
崇景惊愕之际,正想如何躲避时,后方骏马的蹄声传来。
担忧的声音响彻夜空:
“阿景!”
是楚季旸!
崇景顿时一喜,可是同时心里,却在一瞬间涌起无边恐惧。
他躲不开这可怕的剑术,所以他想看楚季旸最后一眼……
不,绝对不能让他看着自己死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