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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刺青杀人事件-高木彬光5

作者:日-高木彬光 当前章节:1513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8:19

(十六)浴室里的蛞蝓是什么意思?

(十七)落在浴室后面的底片是什么意思?博士冒着危险想拿走的理由又是什么?

(十八)隔天早上打电话来的人是谁?

时间表(括弧内是证人):

午后两点,有人打电话到竹藏家,他马上外出(稻泽)。

午后三点,最上久到东京剧场(河畑)。

晚上七点,有人坐汽车拜访绢枝的家,好像马上就回去了(小泷)。

晚上八点,最上久离开东京剧场,在银座和人打架(女侍)。绢枝到澡堂、回程到邻家(小泷及朝日澡堂),最后看见绢枝是八点四十分。臼井开始在绢枝家门徘徊(自供),稻泽从涩谷到下北泽。约四十分的时候经过家门前(自供)。

晚上九点——十一点,其间没有人进出绢枝家的门(小泷)。

晚上十一点,稻泽进门,发现浴室的尸体,吓得昏过去(稻泽)。

晚上十二点,稻泽两手空空出来。

臼井跟着进去(臼井)。

早川博士回到四谷的家(夫人、女佣)。

〔注 尸体解剖的结果,死者死亡的时间是午后六点到午后十二点之间。八点四十分的时候,绢枝还活着。九点到十二点之间,进出的只有稻泽一人,而且有人看见他两手空空地逃出来,死者尸体下落不明,无法由此得到证明。〕翌日早上八点,稻泽由于忘了拿包袱巾,回绢枝家拿。途中,被我发现。

翌日早上九点,我发现尸体时,早川博士来访。有电话铃响。博士企图私藏底片。最上久被警察释放。

各嫌疑者的动机:

竹藏 痴情最上久 财产上的利益早川 对刺青的执迷稻泽 痴情臼井 复仇二、第二件惨剧(十九)打到最上竹藏家的电话内容是什么?对方是谁?

(二○)他为什么要带装填六发实弹手枪到三鹰的鬼屋去?

(廿一)如果是他杀的,为什么不抵抗?

(廿二)如果是自杀,为什么选那种地方?动机是什么?

各嫌疑者的动机:

最上久 财产上的利益早川 同上稻泽 ?

臼并 复仇三、第三件惨剧(廿三)常太郎想对我说明什么事?为什么从绢枝的照片,看穿了秘密?

(廿四)他为什么要踌躇等三天,才要说出秘密。

(廿五)诱出常太郎的女人是谁?她的手腕为什么要扎绷带?

(廿六)凶手剥刺青的皮肤,理由为何?

(廿七)杀人的动机?

〔注一 第一个被害者不是绢枝、是不是珠枝的想法,不能成立。因为珠枝刺青的面积比绢枝更大。所以留下的部分应该有刺青才对,事实上剩下的手腕并没有刺青的痕迹。// 注二 常太郎、绢枝、珠枝三人的母亲淫乱,并在狱中死亡。推定他们三人都有异常的血统遗传。〕完成这份备忘录时,研三又前后仔细看了一下。由纵到横,所有的角度都列入考虑,极力想推出案件的真相。

但是,他总办不到。哎!连搜查当局拼命地调查追踪,都无法轻易地突破谜团。

为了解开所有的谜底及矛盾,把真正的凶手送上断头台,非得有一百八十度的转机不可。只有否定平行线的公理,导入非欧几里德的几何学才办得到。

但是,芸芸众生有自信打破常理而有独到见地的,必须有个天才出现——这是历史的法则,在这件惨剧中,扮演天才角色的,将是个年不满三十的斯文青年……各位读者,现在我正式下书向您挑战。我把由搜查当局得来的各项资料,提供在各位的面前。如果各位的洞察力能穿透纸背,有勇气说——太阳不是绕着地球转动,而是地球绕太阳运转——这句话,那么凶手周密完备的杀人计谋,马上就可以破解。这件案子的秘密以及真正凶手的真面目,应该立刻就能够看破。

黑和白是相克相生、互为变因的。如果这样想——平行线会在一点相交,虽然毫无根据,但是真理往往隐藏在歪理的阴影矛盾中。

神津恭介的登场深秋的十一月初,在以《三四郎》闻名遐迩的东大校园池畔,伫立着一个青年,他满怀眷恋地眺望四周的景色。

额头上突而高,双眼像黑曜石般的澄澈,浓眉虽显得有些无力,却蕴藏着一股纤细敏感的力量,在男人之中,是个罕见的美男子。他的脸上洋溢着特有的气质和智慧的光芒,弥补了俊男最为人诟病的虚有其表。

这个青年名叫神津恭介。从第一高中到东大医学系,都和松下研三先后进入同一学校,是个稀有的英才。

对于神津恭介的才能,在他前后进入第一高中就学的人当中,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从创校五十年以来,在送出校门、贡献社会的无数人才之中,他是特别值得夸耀的天才之一。

他在十九岁时,就精通英、德、法、俄、希腊、拉丁等六种语言。在第一高中就读时所写的论文——《整数论》,曾刊载在德国的学术杂志上,而原先被奉为金科玉律的『克仑瓦特定理』,被彻底推翻,后来改称『神津定理』,赞赏推崇的敬辞,远从德国的学会传来。

『第一高等学校教授、理学博士 神津恭介先生』写着这样尊称受信人的一封厚重的书信送达学校时,会令所有的教授感到惭愧汗颜、大惊失色。

这个被认为是世界大学者、大教授的青年,当然要升到理学系的数学专业或物理专业进修,但是他心中似乎另有期望,执意进入医学系、专攻法医学。

『真是神津之前无神津,神津之后也无神津;空前绝後,无人可比。』众人更加激赏他过人的才干与知识。

假如在过去的时代,他毫无疑问地会留在大学当博士、助教、教授,一步步地追求辉煌卓越。然而时代潮流激烈的变迁,对天才而言也不例外。他被征召为军医,步上由中国到南方遥远的征旅之途。

当年怀着一去不返的心踏上征途。如今得以再见母校的一草一木,使得神津恭介更添感慨。他不厌其烦地环顾四周,不久步上坡道,向医学系主楼慢慢走来。

正巧,在校内留连的松下研三坐在银杏大树下,回过头来,仿佛看见幽灵似的,脸色发青僵硬地呆住,两三分钟以后——『神津先生!』他带着欢呼的叫声,往恭介那边跑去。

『松下君!』恭介薄薄的唇上浮出微笑,乍看就像面颊上浮着梨涡浅笑的女人。

『神津先生,你能回来真好……能够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值得恭喜……』『不算很平安。拘留的那段时间,身体搞坏了,半死不活的……回到京都,就体力不支倒下了。一直到最近都是猫在京都的医院里。』『那真是难受的一件事。有健康的身体,才能有所作为。分别以来……』『足足有四年了。北平分手那次,是最后一次见面……』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题。不得已在战场上阔别,连书信的往返都非常不容易,只能各自求生。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在记忆匣里,根本就追述不完。

原先郁郁不乐的研三,意外地邂逅老学友,心情也逐渐转为开朗。突然研三的心闪过一丝灵感,就像一线曙光穿透浓密不开的云层一般。

对了。如果是天才神津恭介,他可没有不可能三个字。相信对于这件悬而未决的案子——纹身杀人案,也可以巧妙的解决。

燃起希望之情的研三心跳加速,立即就提出请求。

『神津先生,你才刚回来,我就马上提出问题,实在很抱歉,但是实在想借助你一臂之力。』『到底是什么事?』『我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被卷入一件谋杀案。由于犯了非常严重的错误,使得调查的线索完全中断,我哥哥为了这件案子一直很伤神,神津先生,是不是可以请你帮忙呢?』『太见外了。』恭介先生微笑着说。

『我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但是一定尽力去做。你不要一个人烦恼过度,把事情前后经过告诉我吧!』恭介的一番话,听得研三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振奋不少,于是坐到池旁,从竞艳会那天初识绢枝到常太郎被杀害的经过详实地述说了一遍。恭介合着双眼,静静地听他说。他没有表情的脸孔,令研三以为他睡着了。

『我早就这样想,你对于观察事物、搜集分析资料,的确相当有才华。但是关于资料的组合、下正确判断的综合力则是另一个问题。关于综合力,我决不落人后。』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够含蓄,但是恭介充满自信的话,确实句句都有事实证明。研三不得不默默地点点头。

『确实,那个一步步进行他的魔鬼计划的人是个天才,连我都不得不承认。所以这次的案子如果不出奇制胜,是无法解决的。这个凶手手法疯狂,如果我们的头脑转得不够快,不能比他略胜一筹,我看永远只有在矛盾和错误的迷宫里兜圈子了。除非有偶然的机会,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决?但是由我来办,绝对不让他逍遥法外。』『神津先生,那你有解决案子的自信咯?』『当然有。』『什么时候可以解决?』『最慢一个礼拜,可以完全摆平,让你哥哥逮捕真凶。』眼前这个初出茅庐的白面书生,居然敢夸下海口,研三对他过分的自信,表情木然。

『你已经看出事情的真相了吗?』好不容易从嘴里吐出了这句话。恭介脸上照样泛着谜样的微笑说:

『不,我现在要逐一地检讨各种假设。从中挑出没有矛盾的推论,配合实际的资料,再来确认。等研判出事情的真相以及凶手的真面目,最后再给犯人施加心理压力,让他自取灭亡。现在要做的,就只有这些。』『在你看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对于平凡的我们来说,却比登天还难。那……那个假设,你已经找到了吗?』『找到了——这个假设简直是太妙了。我只要一提出来,大家一定会捧腹大笑,但是谁也想不到。』『但……』『另一方面,这也是个非常惊人的假设。早川先生提出非欧几里德几何学,确实是很有道理的。我们首先要放弃平行线不可能交叉的定理,因为非欧几里德的问题,只用欧几里德几何学是无法解开的。』『但是……』『黑和白相克相生……不愧是早川博士。他切中问题的要害。这件案子巧妙地运用了底片冲洗后黑白反转的理论,黑的变自,白的变黑。你们中了凶手设的圈套,竟然把黑的当做白的。』『你是指照片的底片?』『那个也有……不过,这只是凶手布下的一只棋子而已,不要拘泥地把每一个线索都当做真正的资料,我已经看出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了。』『知道了。用科学的论点来看,假设都需要事实证明。这件案子有什么可以作为见证的材料?』『常太郎一眼就看穿命案的真相,第一个关键在纹身的照片。第二个关键,在于各嫌疑者的心理分析。第一件命案,包括在警视厅的搜查组名单内的嫌犯有五人。其中,最上竹藏已死,臼井在第三件命案发生前被捕。这两个人都可以排除嫌疑之外。剩下的是早川博士、最上久、稻泽义雄,如果这三人其中之一是凶手,只要仔细分析他们三人的心理,就可以找出真凶。但是整个案子却隐藏了一个未知数X。应该要再加上一个未知数才完全。当然,未知数X并没有露出表象,不过自然有方法可以诱它出来……』『你是说X是个女人?』『是的,三减二等于一。』『我懂你的意思了。自雷也三兄妹灭去大蛇丸及自雷也等于纲手公主,对吗?』恭介不答半句地微笑着。隔一会见又说:

『你为什么没有在前面两次杀人及最后一次杀人的案子当中,看出根本不同的性质呢?不止是你,连担任搜查的人,也没有发现到,真奇怪。』『哪里有破绽?』『说起来根本的差异是……你讲过,最上久把犯罪譬喻作下棋的残局。可是,我却把它比喻为刚开始下棋,如此才能够说明事态的真相。犯罪并不是像艺术创作,而是要有对手才能分出胜负。我不是指搜查当局和凶手之间的一较长短,而是凶手和命运一决死战。对方把所有的可能都计算在内,所以不管使出什么招术,都一一反攻。当凶手残暴地连杀两个人,认为大功告成,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没想到命运之神却轻笑地在棋盘上动了一子。这子是凶手看漏的棋子,就是自雷也。起初凶手并不警觉这只棋子的意义有多重大,一直观察,仔细地思考这一子的影响,最后才警觉这一子棋可怕的力量。就算不会输棋,但是想逃走,也脱不了身。如果让他继续活着……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棋子从棋盘上弄走,这就是凶手杀害自雷也的经过。』『哦——』恭介鲜活地描述案子的真相,用短短的譬喻,就点出了凶手的原形。研三听得呆若木鸡,一时不能言语。

『所以最后一次杀人有漏洞。他还是妄想用欺瞒的手段来掩饰罪行,但是和起初杀害两人的情形比较起来,就显得毫无计划。尤其前两次作案,凶手居然毫发无伤、逍遥法外,所以他必定志得意满、自以为是。对我们来说,这是个可以乘胜追击的弱点。』『这个漏洞具体的说是什么?』『这个杀人如麻的凶手,已经露出马脚了,就是那个在手腕附近扎上绷带的女人……』恭介一句一句,越来越尖锐的剖析,就好像钻子一般一步步钻进案件的核心。

『这件案子,我想到一点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凶手布置的计划虽然巧妙,事实上,一点都不想隐藏他自己的罪行。第一次杀人,就在绢枝家,虽然是情非得已,但是藏匿分尸的躯体,死者的脸部却没有一点伤痕。把浴室弄成密室,阻挠有人发现尸体,却又故意不关灯,附近的人哪里不会察觉异样,无论你们去还是没去,都会被人发现的。暂且不提这个。不过居然半夜的时候发现尸体,实在是出乎人意料之外。可是,凶手可能预想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发现尸体……所以才让电灯亮着,引人注意也不一定。』『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满足一下有偷窥狂的人吧!』恭介微笑又继续讲。

『这个想法,可以由后两次杀人看出端倪。第二件命案的现场,你知道,数天后这栋房屋会被拆掉。所以凶手故意选这个地方。第三件命案,凶手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剥下有刺青的皮肤,但是却让死者的脸孔完好无缺,如果把死者的脸孔毁了,也许死者的身份就无法认出来,案子就很难查了。』恭介稍沈默了一下,反问研三:

『你知道吗?凶手为什么这么大胆,竟敢暴露罪行?』『不知道。你是不是认为他是个犯罪暴露狂?』『不是那种毛病,凶手的确是个划时代的名演员。他要求达到的效果,连一分一厘都有磅秤秤过,然后才开始行动。如果以爱出风头的心理来看,这么做更好。』『……』『你知道什么是老千的手法吗?想骗人的把戏,不会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应该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真实的,只有最后一句是假话。这是一种外交哲学。人们被九十九分真实的力量压倒,所以连最后那句假话也就误以为真的了。这是心理学的公式,凶手事实上只是暴露了一些没有太大危害的东西,借此隐瞒非隐藏不可的秘密。』对于十分了解这个在第一高中时代,就被称为『推理机械』之名的神津恭介的研三,如今听他说的一字一句,仍然惊异不已。

随即向教室的教授、助教招呼了一声的恭介,就这样被研三拖着带到家里来。

恭介定睛地注视信封里的六张照片。一丝笑意闪过唇边,却一言不发。然后细看过研三整理的备忘录,就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整齐宛如印刷的字体写下——注三、第三件命案,死者只有刺青的皮肤被剥。第一件命案,死者被切块,胴体有刺青的部分整个消失,究竟其中的差异在哪里?

『你看漏了相当重要的一点,我把它写在这里。』虽然已经完全看透,掌握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不到最后关头,绝不透露,这是神津恭介以前就有的怪癣。

平日松下课长公务繁忙,根本不会准时下班,正巧只有这天,在晚饭回到家门。研三离开座位,告诉哥哥有关恭介的事,英一郎非常高兴地听弟弟介绍。

『哦——这样啊,就读第二高中时代就发表了世界性的论文了?那时候已经有调查犯罪的经验,真不简单……哦!对了!你提过一次,就是钟台事件的名侦探先生。』口气虽然略带戏谑,但是目光却很认真。

『研三,给我介绍一下。如果真的破案,我这个搜查课长松下英一郎一定脱帽表示敬意。』他轻松地站起来。平常从不向人低头的课长,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一大让步。也由于松下课长的宽大,使得如此错综复杂的纹身杀人案得以理出头绪,连带往后发生的几件怪事,也获得解决的动机及开端。

恭介的态度,令松下课长非常有好感。他起身告辞,但被盛情地挽留,于是三人共进晚餐。恭介丰富而渊博的知识,使得话题精采有趣,无时无刻不令人为他敏锐的知性而倾倒,松下英一郎完全被他折服。恭介坚决地表示,从今天开始一个礼拜,一定指出真凶,说完就告辞而去。松下英一郎吐了一口烟说道:

『研三,你的这个朋友很好。这个年龄能够有这种才能及自信——实在是不得了的人物。学问方面,我虽然一窍不通。但是十年、廿年才出一个杰出的天才。如果进行的顺利,这个案子应该可以了了。』第三者听到这些赞词,也许会认为有点保守,但是在熟知哥哥性格的研三听来,却比什么都令人兴奋的话。

翌日,神津恭介依照约定的时间前来,连一分一秒都不差,要开始进行他搜查工作的第一步。身穿着灰色的西装及同颜色的大衣,头戴灰色呢帽,深邃的目光在半掩的帽檐下炯炯发光,他潇洒地站在荻洼车站,神色如年轻的英国绅士一般。

早到十五分钟的研三,走过来轻轻地招手,两人并肩而走。恭介预定的第一站,是到最上的办公室拜访,和稻泽义雄见面。

最上久的办公室马上找到了。面朝马路的一栋木造的两层楼建筑物,玻璃门上镶着金色的字,写着:

『土木建筑承包业 最上久』『是这里吗?』『我也是第一次来。』两人小声地交谈,而后进入办公室。这时,四五个看起来面露凶光的男人,正围着火炉在说话。其中一人——稻泽义雄一见到他们,像装了弹簧的玩偶般跳了起来。

『稻泽先生,好久不见。有点事想来请教。』稻泽义雄脸色一会见红、一会儿青,好像火鸡换了好几种颜色,显得有些狼狈。他的声音像喉咙梗着什么似的,说道:

『啊!刑警先生。在这里不方便说话,请到里面坐吧!』他率先站起,带两个人往里面的房间走去。研三不得不强忍着笑跟在后面走。那次在竞艳会上经人介绍和稻泽认识,后来案发,稻泽被他哥哥的威风吓住,竟误以为他是刑警。

『在这里谁都听不到了。』进到最内侧的这房间,遂请两人坐下。

『又发生什么事了?这次是谁?』他担心地问。

『不是,这次没有案子发生。如果天天有那么多人被杀,我们也消受不了。是这样的,这位是竹藏的老朋友,最近刚从爪哇回来,听到这件不幸的事,想要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所以陪他来这里。』『我叫神津恭介,曾经受过最上先生的照顾,这次发生这么大的变故,真是遗憾。』恭介依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词,表情郑重地打招呼说道。稻泽一听他们的来意,顿然心上放下了一块压得他不能喘息的巨石,安心地回答:

『这样吗?老板虽然是做这一行生意,但是从不树敌,发生这种事,实在是想都想不到。』『到底是怎么回事?方便的话,请你把当时的经过,详细地说一遍给我听。』稻泽答应了请求,抓抓头,说起当时的经过,和他以前所供的内容一样,丝毫没有差别。恭介面带同情的神色接着说道:

『这么说起来,你的境遇也很惨。不过,照你说,绢枝也并不是对你无意吧!太可惜了。』『哎!谢谢你。只要绢枝如果还活着的话……』稻泽用舌头舐了舐唇笑着说道。看得研三心里不免轻斥他这个不学乖的男人。恭介忍住唇端溢出的苦笑说:

『我想,绢枝小姐一定是个相当多情的女人。过去她和其他男人之间难道没有发生过问题吗?』『不,没有那回事。有一段时间,大家都传闻她与最上久之间关系不正常,不过,那只是风声而已。老板非常照顾他弟弟,阿久应该不至于有那个胆量去冒险才对。』『这么说,你做了相当危险的事情啰?』『不,都一大把年纪了……实在很惭愧。』『那么,现在公司方面怎么办呢?』『阿久先生,一点年轻人的干劲都没有。不过再怎么说,我们老板也只有这么个宝贝弟弟,我们都劝过他,但是他说这种粗重的工作,和他的个性不合,所以就把财产让给别人,解散公司。现在正在料理剩下的杂务……说实在,自从我做了那件不太好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实在不应该再来这里。不过,在这种情形下,我不来,事情就没办法了。只好厚着脸皮来这里收拾残局。』『其实,你也用不着那么自责。自古以来,食色性也。哦!听说你最近迷上跳舞?』『你是知道的。我吃这行饭,交际应酬总是免不了的……』『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稻泽被人猜中心思,觉得很不好意思地笑了。随即恭介又巧妙地引开话题,继续说道:

『那你没有其他的嗜好吗?』『没……有。真惭愧。活到这一把年纪,居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消遣……』『不过,对赛马怎么样?』『是啊,赛马。』『不错,自己千挑万选才买的马票,一旦中了大奖,那种心情简直无法形容。』『真的啊!我在一九三八年赌的那匹中山马,得了一次大奖,我还记得当时的奖金有五百多块,数目不少哎!不过一高兴,喝酒都花光了。那次是很少中奖的一次。』『哦?那样吗?』恭介的口气,好像失去兴趣似的,只再闲谈了一会儿,两人就起身告辞,走出办公大楼。

『神津先生,你看我这个假设怎么样……他因为好赌,侵占公款,可是无法弥补,只好杀人灭口……至于绢枝,则是因为得不到手,由爱生恨,所以才下此毒手……』『哪有这回事!』神津恭介笑着不理会他的推论。

『像这种缺乏想像力,又胆小如鼠的人,那有犯案手法这么巧妙的本事。』『但是,他看起来很好赌。』『好赌是没错,不过倒不是个投机的家伙。赌马的条件错综复杂,没办法完全用智力控制的赌博,他哪里敢饮?就算把自己的智慧和意志发挥到最高点,也只能预测九分九厘比赛的结果,最后一厘千变万化,完全操在命运的手中,要有这种胆识的人,才称得上真正的老千,他还没那个资格。』『不过,他没有确实的不在场证明。』『你这句话有问题。他连杀人的动机都没有。就算他真的盗用公款,光是这个理由就要杀人吗?第一,他如果是真凶,那么所有可疑的情形,都会变成不利于他的证据,符合他杀人的种种条件。而且他的确有充分的时间、空间可以利用。如果凶手会把指纹留在浴室的手把外面,那么,内手把一定也有指纹留下来。这么一个到处走动,留下指纹,而且东西忘了拿走,留到隔天早上再来拿的三流角色,根本不必轮到我,警视厅早就查出来了。』研三听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一瞧,已经走到车站附近了。

『接着要到哪里?』『嗯!我打过电话给早川先生,他要我们今天晚上再去。最上久家有没有电话?』『有。要我去打电话吗?』『算了。我们不打电话,来个突袭。去以前,先吃个午饭吧!为了答谢昨天的盛意,今天我请客。』『我想起第一高中时代,那次在饭厅的事。』『你还是饭桶。』就读第一高中时,研三被叫做超级大吃客,如今回想起来,忍不住大笑。

蛞蝓的足迹于是两人在火车站前的餐厅,简单地用餐。吃饭时,恭介一直开口说个不停:

『你不知道有没有感觉到奇怪,为什么早川先生不为自己提出不在场证明。当然,普通人如果提出不在场证明,反而很不自然。譬如我们突然被人询问某月某日的某时到某时的行动,我们通常会愣住。如果正好有人可以为我们证明那段时间在做什么是最好的,不过通常很困难。但是这么重要的事,也不能说忘了就算了。就算没办法证明什么,但是总会申诉几句,这是人之常情。而早川先生冒着自身的危险,拒绝为自己做任何辩解,实在是很奇怪反常的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大概是闹情绪吧?也许因为刑警侦讯的时侯,过于强硬,有点冒犯了他,所以……』『只是单纯的闹情绪,未免太不知轻重了……我想,是因为博士藏有无论如何都不能对外公开的秘密,为了自己一辈子的名誉,一定要守住和他一生命运相关的秘密。这恐怕不是件寻常的事……』恭介托着咖啡杯说道。

『另外不可思议的是,第一件命案,凶手为什么非把死者分尸不可?如果是执迷于刺青,大可以和第三次的手法一样,只剥下皮肤就好。你也知道,只去掉皮下组织,皮肤不经过加工,一样可以保存相当长的时间。而且人的身体有相当的重量,要清理血液,不是件简单的事。何况现在局势不稳定,连白天背着大背包也要被搜查,那在深夜里,驮着一大袋样子奇怪、还会滴血的东西,会有什么结果?为什么这一点都没有人注意到,去深入调查一番呢?』『是啊!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没半个了解经济学。犯罪经济学的定理——』『犯罪经济学是什么?』『比如说,凶手把尸体带走,或是把刺青的皮剥下来,剩下的内脏骨骼怎么办?我把处理弃物的问题,叫做犯罪经济学。这可不像从焦炭制造染料一样。还有,分尸的时候,死者流出的大量血液都到哪里去了?庭园里有没有血迹?』『发现死者的浴室都铺满了瓷砖,一个晚上水龙头都开着,血液大概全部流到下水沟去了。后来调查下水沟,结果发现有相当量的血液流出去。』『相当量的血液——相当有意思的一句话。』恭介一口饮完咖啡,就站起来。他在席间提出不少值得深思的话,只可惜松下研三,跟不上恭介的思考方向。

两人横过国有电车的铁轨,从车站步行约十五分钟,来到一幢荻洼和西荻洼正中间的一大片住宅区中的大宅子。庭园的一角,盖了一栋独立的混凝土建筑,看起来好像是个画室。

『最上久会绘画吗?』恭介惊奇地问。

『哦,我不太清楚……』『算了。还是我来问问看吧!他如果懂绘画,就请他拿作品给我们看。一看,马上就可以知道作者的心理了。』研三于是按铃叫门。出来迎门的女佣告诉他们,主人到外地旅行,不到明天早上是不会回来的。两人只好约定明天下午再来拜访,于是回头就走。

『我们浪费了很多时间。』『没办法。像这种事,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这么说,并不是不服输。这时,突然刮起一阵宛如冬风似的暴风,被卷起的银杏枯叶,穿过两人间的衣缝。

甫从南方归来,病体未愈的恭介,一时寒意上身,瘦高的身子发抖地自语着:

『今天到晚上怎么办?』『嗯,我想去北泽的现场看一看,是不是请你哥哥来?』『好的,当然要请他们给我们方便。不过,我哥哥一向很忙,不知道有没有空?』『就这么办,你去找他来——就说神津恭介今天要解开密室之谜。无论如何劳驾他走一趟。』研三停下脚步,看着恭介的脸。深知这位密友的才能绝不落人后的研三,听了这句话仍然非常吃惊。搜查当局花了三个月都无法解开的谜底,而凶手也是费尽苦心才布置成的密室诡计,恭介连踏进现场都还没,就说出今晚要解开谜底的话。

『没问题?』『没问题。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恭介的眉间露出一股慑人的自信。

研三不免半信半疑地打电话。听到哥哥兴奋的声音,更增添他的不安。

『马上就来。要我们在现场等他。』『哦,那我们先走吧!』发出的声音,听不到一丝犹疑挂虑。

『神津先生,没关系吗?你对自己十分有信心是没错,但是万一失败,对以后的搜查工作,恐怕会带来不良的影响。不,我太多虑了……』『你啊——忧虑过度……还是和以前一样,只要是人想出来的方法,一定有人可以破解。你想蛞蝓都能进密室,哪有人不能进出的道理。』压倒性的自信,令研三不能再添一词。

经过一个小时,两人来到北泽绢枝的家。这栋房子已经变成最上久的财产,他打算改建,然后脱手卖掉。不过警视厅希望他暂时保留原状,不要急着卖掉。所以,家俱装潢都搬走了,只剩下空房子。

『这里和以前一样吗?』伫立门外,察看屋子全貌的恭介,回过头来问。

『大致上没变。我想是按照当时的样子没错。』『我的运气好。如果翻修,就糟了。』恭介走在前头进入大门。庭园经过三个月乏人整理,呈现一片荒芜。大概是顾忌命案在这儿发生,根本没人敢进进出出。番茄在树上腐烂,看起来有点恐怖。

『底片掉在哪里?』『那边后面。』恭介快步地拐进建筑物的转角。

『我记得在这附近。』『哦!有铁窗的那间就是浴室。』『是的。从窗口进不去。』『这条下水沟是从浴室流过来的?』『一点都不错。』恭介蹲在那儿,拿起下水道的盖子。

『可以打开。和我想的一样。』『啊!神津先生,人怎么可以从那里进出嘛!』『不是人的问题。我只是在查蛞蝓的足迹。』恭介是不是发狂了?研三心里想。但是,他的双眼却清澄分明,好像看透了秘密似的,闪着耀人的光芒。

『神津先生,让您久等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报社的包围,哈哈哈哈!』松下课长身上裹着黑色的大衣,豪放地笑着致歉。

『那就进去吧!』三个人踏入房子里面,到处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埃,研三不由得咳嗽起来。至今这栋房子还令人觉得有股血腥的气味。

『在这里发现血迹的。还有衣橱当天一片凌乱,翻得乱七八糟。房间里面有放啤酒的餐盘。』课长一手拿着照片说明当时的情形。

『那间有问题的浴室呢?』『在走道尽头的左侧。』三人经过走道,来到浴室前面。从褐色的门下面,那块门板拿掉的地方,可以看见白砖地板。恭介从那个缺口,爬进浴室里。

『蛞蝓在哪里爬?』『窗户旁边。』『门板的裂痕处?』『像这么一条缝,既不够宽也不够长,连根线都穿不过去。』『哦!是没办法。』恭介不动声色,一时闭眼沉思。

『好。谜题解开了。』看着两人,笑了一笑。

『你知道了?到底凶手是怎么进出的?』『现在实验一遍。不过,一定要所有的条件都符合才行,得花一点时间。』恭介拿起浴槽的盖子把自来水龙头打开。由于长久没人使用的关系,红锈的水款款流出。

『我们到那边等一切准备就绪。』恭介先走出浴室。宛如泣音的水流声跟着三人的身后传出。

坐在家徒四壁、毫无气氛的六叠榻榻米房间里,恭介用好像上课的语调说道:

『一般要在日本式的房子弄一个密室,是很困难的。因为各个房间看起来好像是独立的,其实天花板和地板都相通。所以从天花板上下来,然后从壁橱进来,或者从地板下掀榻榻米起来,都很简单。不过这次凶手用的方法,不是这样。这栋房子的地板和墙壁下面的部分,都铺设瓷砖。天花板上连个通风孔都没有,连一块板都不能自由移动。至于窗户是由内侧上锁,而且外侧有很坚固的铁格子。门从内侧上门闩,门的上下完全没有空隙。像这样密不通风,难怪大家认定根本没有秘密的通路。像这种谋杀案,要做个可以逃走的生路,不管是把现场安排成自杀或他杀,都很简单。问题是死者被分尸以后,尸体下落不明……很显然地,凶手一定是用某种特殊的方法进出浴室。解开这个秘密的关键,就是现场看到的蛞蝓。』『蛞蝓?那是……』『听你说,最上久听到蛞蝓的时候,吓得脸色大变。的确,这次案子的起因确实是因蛇、蛙和蛞蝓者相克,互相纠缠,才有这样怪异的结果。他会大惊失色,也是无可厚非的。不过凶手到底是什么心态,应该很容易判定。对一个犯罪的人来说,应该十分敏感,一点点动静也会很害怕。即使是犯案手法这么怪异的凶手,这种心理也是相同的。他既然能够精心地把浴室布置成密室,哪有可能没有看见到处爬的蛞蝓?如果他进入浴室的时候,察觉蛞蝓在场,应该会把它们弄出去。所以蛞蝓爬进来,是凶手离开浴室以后的事。只要注意蛞蝓的足迹,观察它们是怎麽进出的,就可以查出凶手脱逃的路线。』恭介注视着两人的脸,声调稍微提高了些。

『既然是浴室,不论什么样的构造,一定有水的出入口。这种地方的入口是自来水道,所以蛞蝓不可能进来。那么剩下的最后一条通路——就是水流出口、蛞蜍进入的路线,同时也应该是凶手脱身的方法了。』松下课长和研三互看着对方。的确没错,水流的出入口,两个人完全看漏了。

『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好办事了。剩下的用针、线就可以了。』恭介毫不介意地下此断言。这时,已经可以听到从浴槽溢出的水声。

『啊,好像好像准备好了。我们过去吧!』恭介站起来,—请两人一起进入浴室。水从浴槽溢出,流过铺瓷砖的地板,然后从下水沟的排水孔流出去。

『绳子要三条——也许数目可以减少也不一定。但是三条一定够用。』说着,就从大衣的口袋拿出一团麻绳、两枝大针和三块小木板,切下三条麻绳,可在一端和木板打结。两条的另一端结上钉子,一支钉子钉在板上、门闩下,另外一支则轻轻地钉在墙上和门闩一样高的地方。最后一条麻绳的一端,打个小结圈在门的把手上,然后水平地绕过钉在墙上的钉子一周,斜钩到门上的钉子一周,最后再绕过窗户的锁头一周。

『把这三块木板用水从排水孔冲到外面。当然,只靠水流的冲力,没有办法自动地操作装置,现在只要等在外头捡木板,然后操作结了木板的绳子就可以了。请你们留在里面看。』恭介轻轻地从绳子下面钻出浴室外,把门关了起来。

松下课长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出神地看着门闩。不一会儿,绳子果然开始缓缓地移动。

门闩横着移动,然后卡答一声闩上小孔。墙上的钉子被用力地拉着,落到地上。接着绳子被垂直拖到下面,门闩的闩头被绳子拖向下到底。看起来,完全像是锁从内侧闩上的。瞬间,绳子被用力地拖落到地上。最后,钉子也连带落到地上。打了个结的绳子绕过窗户的锁头一周,从下水道排出孔被拖出去的同时,两枝钉子也从排水孔消失不见。

『哥哥,证明完了。』隔了半晌,研三才清醒过来,叹息着对他说。

『嗯——』眼睛发亮的松下课长,非常感叹地呻吟道。

这时,恭介从门裂痕里伸头进来。

『神津先生,非常谢谢你。这么高明的技巧,真是令人吃惊。』课长带着些许颤抖的声音说道。但是,恭介却一点也没有感动的表情。

『像这种机械式的圈套,实在算不了什么。你们到现在还没能解开,反而合我觉得奇怪。相反地我认为,凶手把浴室弄成密室,除了表面上的圈套外,反倒是凶手处心积虑所设的心理圈套,来得重大。』『咦?你这句话是……』『你们完全被凶手囚在心理的密室了,只在这里兜圈子,连一步都没有踏出去。』『心理的密室?』松下课长重复地跟着说了一次『神津先生,凶手到底是谁?』『等准备好了,再向您报告。不过这个圈套并不是十分、廿分钟就可以想得出来的。凶手必定对这里内部的构造十分了解。』『哦!这样么……』松下课长仿佛在脑海里浮现出嫌疑犯的脸孔,一时默不作声。

『一开始我就觉得很纳闷,凶手为什么要让水一直流着。现在看了实验,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把浴室布置成密室,非得把水龙头打开不可。』『是啊!不过,除了让木板流出自来水的下水道这个目的以外,我想还另有用意。反正这只不过是机械式的圈套,凶手事先应该有心理准备,密室的谜底早晚会揭开,自来水的目的绝对不只是这样而已。』『这样讲……』『从犯罪经济学的观点来看,一个圈套或是一个小道具,至少要有两三种用途,才有意义。就像一座水坝,对发电、灌溉农作物、治水都有益处,这是同样的道理。』恭介笑着用比喻来解释,却避开正题不谈。

非欧几里德几何学神津恭介和松下研三那晚一起到早川博士在四谷的宅子登门拜访。

研三如今完全被恭介所布的推理网所俘虏。虽然从第一高中时代,对这位密友的天才深信不疑,但是一开始还真担心他无法解开密室的秘密,如今这么巧妙地破解了密室的圈套,相信恭介对查出这整个纹身杀人案的全貌,也是胸有成竹,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剩下两个嫌疑犯,恭介要用什么对策来逼他们现出原形呢?这么想着的研三,不由得兴奋起来。

博士的家在四谷。很侥幸地没有受到战争的摧残,这栋具有欧洲风格的建筑宏伟地矗立在一角。

两人被迎进宽敞的西式客厅,研三不禁发出赞叹。客厅全部,简直就是一间刺青的标本室。墙上连一张油画都没有。仅以装在匾额图案绚丽的刺青皮代替,奇异的收藏品布满了整片墙。

房子的角落,摆了四尊没有头也没有手脚的刺青胴体雕像,乍看仿佛是大理石雕像。

『神津先生,大蛇丸的刺青,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凶手切下躯体的部分,如果没有马上处理皮肤的部分,就会腐烂掉,变成没有用的东西。』在这里姑且不提数量,以质量来说也不亚于东大的研究室,研三一面看着收藏品,一面问道。

『怎么了……我可不那么想。我想,大蛇丸的刺青一定丝毫无损,保存得完好无缺。我们能一睹雕安旷世的杰作,指日可待。』恭介依然露出和以前一样谜般的笑容答道。

门一开,出现的是穿着家居服、面带笑容的早川博士。

『哦,神津君。好久不见了。』『教授,好久没来给您请安了。哎!一直在战场上奔波,从中国到爪哇的时候,战争终于结束。不过,最近才回到国内,所以现在才来请安。』恭介郑重地招呼道。

『啊,别提那些。能活着回来最重要。这种毫无意义的战争,如果万一有什么不幸,对国家岂不是损失惨重。』随即博士的眼光移到研三的身上,略带讽刺的口气说:

『松下君,你多说了几句话,害口我被你哥哥整得好惨。』『啊!真是对不起。实在是那种特殊的情况,谁都没办法平静下来……』『算了,现在说这些,都于事无补。我也有错……请坐下来吧!』说着,三个人就坐在椅子上。

『教授,这是第二次看到您收集的艺术品,果然都是上等的精品。战争期间,恐怕很辛苦吧?』『是啊!如果房子被烧了,也是不得已的事。就是为了这些东西心里老是七上八下的。一天到晚忙着疏散时事。好不容易战争结束了,才又一一地拿回来,折腾得我累坏了——实在很讨厌。』『我很了解。这些可都是国宝级的标本。能够有教授这么奇特的搜藏家,实在是我们的运气,连后世的日本人都会感谢。』『你能够了解,实在很难得。不过,现在大家都当我是怪物,说好听一点,只不过是个怪人而已。』『这也是勉强不来的,只好求知己于百年之后了。』博士带着深得我心的表情笑了一笑。拿起茶杯,恭介把话题转到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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