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从以前就被人讥为希腊的诡辩论者。』恭介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最后还有一个疑问就是,凶手为什么要这麽辛苦地把那么重的尸体带走?如果喜欢刺青,照第三件命案的手法剥皮就好,不是省事得多吗?搬运又不是两三下的工夫。照你的推论,凶手把尸体裹起来放在庭园待那么久,为什么庭园里头没有血迹?到底凶手是怎么处理血迹的?』『这个……』最上久缄默不语。恭介用道歉的口吻继续讲。
『到现在为止,我好像是一直在找你的推论的毛病,其实是得陇望蜀的心情,根本上我认为你的推理非常高明,只要稍微修正部分小缺失,马上就可以判明真相。』『那就对了。我再怎么花心思想把完整的理论组织起来,也只是纸上谈兵,对我来说,要想得比刚才说的更详细,实在无能为力了。』空气似乎凝结停滞了。最上久郁郁地一直抽着烟草。
『听松下君说,你把这件案子比喻成下棋的残局,你对下棋有兴趣吗?』『嗯——我自己摆了一盘下到残局的棋。这是我的作品。』最上久说话的声调透着几许高亢,显然心情好转了,他从抽屉拿出一本杂记簿给恭介看。
恭介看着棋谱五分钟,就说起解法。最上久发呆地盯着恭介的脸。
『神津先生,你下多久的棋了?这么轻而易举就解开这局残棋,可不是外行人哦!』『学生时代非常用功。』『我们来下一盘看看,怎么样?』『领教,领教。』两人隔着棋盘对坐。外行的研三,也感到双方你来我往,杀气腾腾。恭介挪动棋子的手指微顿,最上久打出的棋子则发出巨响,一副声势浩大的样子。
双方使出浑身解数,战况激烈。想以一手定天下的最上久强硬地由右翼展开大反攻。恭介原本固若金汤的阵营立即溃散,将棋完全孤立无援。不过,最上久的将棋同时也被四面包围,危在旦夕。
『到此为止。』把棋子放回棋盘,恭介沉稳一笑。最上久松了一口气,一面拭汗,一面回答:
『哎!神津先生,你的棋力实在很高强。第一次遇到业余的高手。如果你那个棋子车,不走到那里,不知道谁胜谁负!』恭介微笑地行礼示意。
『有句话说——败将不谈兵,不过能和你下棋,我觉得很难得,下一局棋胜过百年知己。』接着,又天南地北闲聊了三十分钟。恭介在其间问了一句话:
『最上先生,你会不会画画?』『怎么问起这个?』『哦——那边那栋建筑物看起来像间画室。』『哦,因为以前的屋主是个画画的……现在,我把它改做化学实验室。』『是这样哦!难怪了,您是学应用化学出身的。在做什么研究呢?是不是可以让我参观一下?』『以前做一些氨基酸、葡萄糖,不过是为了战乱的时候做来吃的,没什么值得参观的玩意儿。』恭介不再强求,就起身告辞。
『非常谢谢您。我想有机会再来拜访。』『随时欢迎。』最上久客气地答道。
恭介步出大门,缄默地走在初冬的街道上,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垂着头,两眼的目光好像望着不存在于世上的东西。
走近荻洼车站,研三忍不住问起:
『神津先生,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吗?』『我知道了。明天下午一点到警视厅,我会在你哥哥的办公室公布凶手的名字,失陪了。』说完,恭介转身往回走去。
华丽的竞技场翌日正午,研三坐在警视厅哥哥的办公室里等侯恭介。仅仅两天的时间,神津恭介解开了密室的谜底,看破博士行动的秘密,连最上久完整的假设也找出破绽,如今他表示真凶已经在掌握之中,这使得研三对于案子可以完全解决,毫无疑义。
『还没来吗?这次该不会轮到神津先生发生什么意外吧!』『可惜他身上没有刺青,把他杀掉也不能剥皮。』『你别急——我在想,神津先生是不是正在烦恼想不出答案?』『怎么?』『因为最上久的理论非常完整。至少有关这件案子,比警视厅任何一个人的推理都还高明,神津先生的推理也不能比他更好,也许觉得没面子,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办?』『大概不会吧!』『要立大功,谁都可以……但是我们一定要有证据才行。推理方面已经足够了,希望这次神津先生能够找出决定性的证据。』虽然带着开玩笑的口吻,但是松下课长依然无法掩盖心中的焦虑。
一点整,恭介才出现。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恭介看起来脸色发青、头发蓬乱、眼睛充血,和他平常大不相同,穿着也显得漫不经心。
『辛苦了。请坐吧!』松下课长拉了张椅子,请他入座。恭介坐进深椅,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吗?』『知道了。』『到底是谁?』『你们大概不会相信,怎么可能是他……』恭介睁开双眼,注视两人的脸,尖锐地说:
『凶手是最上久。』松下课长像被雷击似的,瞬间不能言语。但是,很快的,脸上露出轻蔑而怜悯的神情。
『神津先生。』说话的声音顿时变得带有职业性的口吻。
『我一向很敬重你。但是对于你的判断错误,觉得非常遗憾。绢枝到晚上九点还活着是毫无疑问的事实。至于最上久从九点到隔天早上九点都关在拘留所里头,我想这件事你应该不会忘记。该不是想侮辱我们日本警察吧!』『不,我的推理绝对没错。』恭介的声音像冰一般的冷漠。
『那么给我们看看可以相信的证据。把他的不在场证明推翻,我就相信你所说的,把他送上断头台。』松下课长一点都不让步。
『嗯,好。第一,请你把银座的洋裁店「蒙娜丽莎」的女店东河畑京子调来侦讯吧!』『神津先生,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最上和京子在一起是下午三点到八点之间。就算这段时间内他的不在场证明有一点漏洞,也不能证明他是杀害绢枝的凶手。』课长不厌其烦重新强调他的逻辑推理。
『是的,我知道。没关系,请赶快叫她来吧!』大概是被恭介充满自信的态度压倒,课长马上按铃。
『石川君,很抱歉。请你马上到银座的「蒙娜丽莎」把河畑京子带来。』对刑警交代完毕后,课长把回转椅又转向恭介这一边。
『我派人去接河畑京子,在她来之前,还有一段时间。这中间,请你把断定最上久是凶手的理由说一遍吧。』『好,我一定据实以告。首先,我认为他杀人的动机很强。至于他不在场证明这么完全,我觉得很怀疑。你刚才说,他在那段时间被关在拘留所的监狱里面,的确没有比这个不在场证明更令人信服的了。就这点来讲,臼井良吉在第三件命案也可以排出嫌疑犯之外。这三件杀人案,很明显地是由一个人计划实行的,虽然臼井并不是第一件及第二件案子的凶手,但是他对于破案却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第一,他发现在有乐町有个女人和绢枝长得一模一样。暂且不去追究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反正做那行的女人,也不会说出自己的本名。有决定性影响的是,那个女人身上有没有刺青,很可惜的,并不知道。不过那个女人绝对不是绢枝是千真万确的事。我在想,会不会是传闻在广岛因为原子弹爆炸而牺牲的珠枝,其实还活在人世呢?只是她现在下落不明。这件事实对破案有非常重大的启示。
『第二,臼井确认当晚稻泽的行动和他自己的供词相符。他和稻泽之间没有任何利害关系,所以他证实稻泽两手空空逃出来的话靠得住。他的证诃和稻泽的证词相互补足,丝毫没有矛盾的地方。
『接着是稻泽这个人,我和他见面以后,他给人的印象是个单纯、没有什么想像力的人。虽然侦探小说里面经常形容罪犯具有双重性格。但是像他这种乖乖听从绢枝的话,半夜跑到她家,把绣了自己名字的手提包忘在现场,等到隔天早上才又跑回来拿,到处都留下指纹,这么愚鲁的男人,哪有办法设下如此巧妙的密室诡计呢?我想,他如果是真正的凶手,实在是个可怕的天才。一方面刻意地让人觉得他是个愚鲁的人,另一方面却躲在像小丑似的背后,按照阴险恐怖的阴谋,进行杀人的计划,简直是恐怖的双重性格。不过细想起来,却没有理由可以认定他犯罪的动机。而且,他留在那栋房子里面还不到一小时。到九时以前,他的不在场证明,大致还算完整。我最后问他的嗜好,知道他喜欢赛马。说到赛马的时候,他连脸色都变了。我不是说赛马是低级趣味,不过赛马的各种条件错综复杂,只有全力发挥自己的智慧和意志力,才有资格赌马。除非是真正的大赌徒,否则是不会去睹马的。所以,我把他排除到嫌疑之外。』『到现在为止,我同意你的看法。把那两个人从嫌疑犯排除,我没有什么异议。可是,早川博士呢?』对松下课长的反问,恭介依然不动声色。
『早川先生是第三位嫌疑犯。博士的确有很多不利的地方。而最上久,就是巧妙地利用他的弱点,想把罪名推到博士身上。第一件杀人案,死者纹身的部分都被切割,下落不明。第三件命案,又把刺青的皮肤剥掉。乍看之下,凶手好像是为了刺青才下手杀人的。而对刺青比谁都热中的,的确除了早川先生,不做第二人想。就算搜查全日本,也没有几个人会比他更着迷。不过对于这件案子,追根究底从心理上来说,博士是无法做到的。』神津恭介从容不迫而又明彻细微的推理,课长及研三不由得被吸引。两人不知不觉地垂下头来。
『博士在研究纹身的专家以及收藏家当中,他的热情实在令人惊叹。但是,还不到犯案杀人的程度。这一点,最上久根本就估计错误。博士无论就地位或经济状况来说,都相当优渥,一位超过四十岁的学者,哪有可能为了物欲或情痴的问题而杀人。从常理来判断,这是不可能的。不过话说回来,对刺青的钟爱达到偏执狂的地步,实在是用常理无法推断的。所以眼前如果有一具纹身的尸体,因为着迷而把刺青的部分带走,倒不无可能。这是我刚开始的想法。因为罪行被人识破受到胁迫,或为了自卫而杀人的可能性也相当大。最上久在杀第三个人之前,就是这么设想的。看起来并没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是事实上却犯了相当大的错误。有特权而能公然实行的人,不可能诉诸非法的手段。比如说,可以公然地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不会和黑市作交易。至少在医学人员之间,博士搜集刺青的特权是众所公认的。而且博士至今已有相当数量的收藏品,往后仍然可以利用公开的方法增加搜集的数量,犯不着为了一张人皮赔上自己一条命吧?』『不过,也不能说绝对不可能,相当有名的考古学家而且是大学教授,盗取国宝级古书的例子也有过。』『最上久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吧!不过以博士这种性格的人来说,是不屑做这种事的。他素以说话尖刻讽刺闻名。嘴巴不饶人的人,多半心肠直,愈是嘴巴不饶人的,行为愈是正直。这是可以充分认定的。谁的心中都潜藏邪念,嘴巴尖刻讽刺的人,借着适当的吐露,反而不会去干坏事,变成面善心恶的危险人物。会公然说出难听的话,反而不会在他批判的那方面犯错,这是不容置疑的真理。我为了确认自己的信念,和博士下了一盘棋。我把局面引导到对我有利的局势,等待对方反击。不论是围棋或象棋的比赛,陷入不利的形势,要想反败为胜只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是彻底的被动。无论如何被欺侮砍杀,都忍气吞声,拼命缠住对方,等对手一有疏忽,再予以迎头痛击。第二种是完全采主动,孤注一掷的大攻势。把局面引导到纠结不清的混乱中,然后一决胜负。前者是彻底实行合理主义者所坚持的方式,后者则是大赌徒惯用的伎俩。而早川博士选择的是前一种方法。虽然知道自己屈居下风,但是每一步棋依然尽心去下,该守则守、该攻则攻,做到有始有终,后来我故意露出一两个破绽,引诱他开攻。如果博士是个好勇斗狠的人,一定会杀过来,一决雌雄。可是博士并没有那么做,胜败不足道,最重要的是顾全大局,不论谁观这局棋,都不至损及颜面。所以宁愿坚持信念,但求下一局好棋。最后我以两子获胜,如果最后博士背水一战,姑且不谈谁胜谁负,至少棋局上双方的差异,绝不仅仅这个程度。下完这局棋,我才完全放心地把博士从命案的嫌犯中完全排除。』松下课长的表情好像非常感动,但仍浮出一丝不服的神色。
『神津先生,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可是博士为什么要把底片带回去?这只是很单纯的搜集狂行为吗?』『以我猜想,可能不是那样而已。那一张底片隐藏的是解开案件的大秘密。博士怎么会没感觉到?如果他把底片带回去,就可以自己去验证疑团。因为他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会不知不觉地说出非欧几里德这句话。松下先生,你做了一件相当可惜的事。如果那时候放手不管,让博士去做,不必等我出面,早两个月前就解决了。假如博士想那么做的话……至少可以防止第三件谋杀案。这么一想,就可以说明博士为什么告诉您他发现了底片,又想据为已有而被捕的原因了。』『那博士为什么不为自己辩白不在场?』『这就是博士的要害。如果证明他的清白,博士和这件案子牵连的关系,马上会切断。但是博士故意不做,和博士下棋时所表现出来的性格一致。以我的想像,博士虽然不肯对警方说出那天晚上的行踪,也不能说博士是秘密结社的会员,或者是到赌场赌博。如果是去找女人玩乐,不敢对太太说,至少在同性之间,应该不成问题。这么一来,从博士的嗜好来推测,唯一的可能博士并不认为纹身是一件坏事。但是至今还没有公布新宪法,禁止纹身的法令还很严格,如果对警方透露纹身者的住处,势必会打击自己的信用,而且无疑完全断送一个身为纹身研究专家的前途。就像是把博士逼到死巷,他只好绝口不提,顽强抵抗。反正这件事情和自己的确毫无瓜葛,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最后警方对他的怀疑自然会冰消瓦解。就算逼上梁山,也还有最后的手段可以应付,一旦被移送法办,届时再提出不在场证明也不迟。到时候,那个纹身师也能谅解自己的苦处。心里这么打算的博士,于是冒着危险隐瞒事实。这是他把你们引到迷宫的原因之一,可怕的是这一切都在最上久的计划之中。』用鲜活得难以形容的分析,恭介一字一句地把秘密之幕揭开,直捣入案件的核心。
『最后要说的这个人——就是最上久。他如果不是凶手,我的推论就完全崩溃。结论至少会变成现在四个嫌疑犯,根本没有一个是凶手。我和最上久见面时,他以惊人的假设向我挑战。乍听之下,他的推理思路透彻,一点都没有矛盾。瞬间我感觉到——这才是他真正的计划。呕心沥血地一再推敲所写的剧本,终于还是被我识破。他一直在等机会打出最后一张王牌,我自动登门拜访,令他窃笑不已。王牌是不错,不过他的对手可不好惹……即使不是我的话……』恭介的眼神好像看到对方可怜相似的,浮着微笑,平静地说。
『竹藏因为痴情而杀害绢枝,逃走以后,早川先生出现把刺青的胴体切掉带走。为了藏匿头和手脚而把浴室弄成密室。后来出现的常太郎因为识破秘密、要挟博士,所以博士干脆把他杀掉剥皮——这些就是他假设的要点。他期待事情会依他所愿解决掉,而且信心十足、自信满满。警方搜查的方针一再动摇、毫无把握,但的确朝这个方向走。他则躲在不在场证明的安全防壁后面,窥看事情的演变。他把罪过都推到哥哥和博士身上,自己则逍遥法外,享受犯罪既得的利益。博士每天晚上秘密的行踪一定被他用某种方法查出来,而且博士不肯说的理由也被他猜到了。反正都是到纹身师那里去,所以一定无法取得不在场证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而且第一次及第二次命案,几乎都照他的计划进行。他到底不是神仙,对于那晚臼井良吉会出现在绢枝家附近,实在万万没有想到。不过稻泽到绢枝家的事,却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故意让浴室的灯亮着,就是要让稻泽发现尸体。这个心存不轨半夜到老板的女人家的稻泽,虽然发现尸体,但是一定不敢报警就逃走了——这全都按照他的希望进行。从那晚到翌晨这出名为「稻泽的行动」的戏,既是原作者、又是导演兼演员的最上久,真是表演得天衣无缝、令人咋舌。不过百密终有一疏,由于臼井良吉插进一脚,证实绢枝家从九点到十二点变成一个没有人进出的密室。所以,博士的涉嫌不能成立。真是个讽刺的结果。不过,他的计划并没有被攻破,他还是安心地享受犯罪的成果。天不从人愿,命运之神下一子棋,让一个非常特别的人出现……』『是自雷也吧!』『没错。常太郎掌握了他的最后秘密,把他逼到绝路,这是最上久最意外的。不过,事不宜迟,他已经没有时间详加计划,最后三天的期限——他终于下决心采取凶恶的战法,用计把常太郎诱出,剥下纹身的部分,然后丢弃尸体。对他来说,刺青并不是他的目的,不过第一次杀人切断有刺青的尸体,然后藏匿起来,是情势所需。至于第三次杀人,剥掉刺青的部分,只是为了增添博士的嫌疑,强调他杀人的动机和第一次一样,所以才使出这么巧妙的诡计。我们应该重新斟酌最上久在第三件命案的不在场证明。他有三小时行动空白。虽然他说去看电影,但是利用这段时间溜出电影院开车冲到现场,扣掉来回的时间,大约还有一个小时,以作案的手法来看,时间相当充裕。当局原先推测凶手如果坐电车来回,那么行凶的时间就不够用。这是错估。一般说来,推算这么简单的问题,应该不会判断错误,但是因为他在第一件命案发生时提出非常完全的不在场证明,所以警方被他所惑,产生致命的错觉。
『当然,仅仅这些理由还不足以断定最上久是真凶。不过,最上久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的不在场证明,还是有漏洞——这一点我要先强调。第一点,当我指摘他的假设中两三点矛盾的地方时,我一直注意看他的反应。当我提出锯子的问题、浴室的电灯和水的问题、搬运尸体的困难等问题有矛盾的时候,他露出动摇的神色。不过,还是继续强辩,想要逃出我的追问。他主张这整件案子是他哥哥和另一个刺青偏执狂,以及兼备最高智力的智慧型罪犯共犯的,他甚至坚持己见到最后一刻。照他这么说,这个智慧型的罪犯,除了早川博士以外,别无他人。
『我激起他的斗争心,两人下了一局棋。我不想自夸,但是以我三段的资格,一般人不是我的对手。我花了相当的工夫,一开始就掌握机先。中盘终了的时候,我全面地压迫他,摆出胜利者的姿态。这个对手的确是个天生的大赌徒,至少他具备赌徒才有的头脑和胆量。他一看我的阵营有一点点空隙,就用杀鸡取卵的攻势对我开炮。以他来说,这个结果他虽然看透了九分九厘,不过最后一厘他仍是毫不知情。这局棋分出胜负——我虽然抵不过他顽强的斗志,下错了棋子,结果惨遭滑铁卢,但是塞翁失马,终于发现了他真正的性格,就是犯案凶手的心理。他是真凶这一点已经毫无疑问。』松下课长默默地听完恭介的话,脸上的表情除了泛着感动的神色,仍然无法完全接受他所说的一切。
『神津先生,你所说的一切,的确有很多地方很有道理。但是,实在很失礼,我认为那些论调都是凭空想像出来的,用下棋的道理,无法把一个人当作杀人犯移送法办的。』『你说的有理。所以,我才请你把河畑京子找来。京子到场以后,请课长您彻底追查案发当天最上久从下午三点到八点的行踪,并希望您特准我提出两三点补充的问题。』『没问题。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一点有问题呢?』『因为其他的时间,通通有两个以上的人证实他的行动。可是关于这五个小时内证明他的行踪的人,仅有河畑京子一人。如果这个女人是为了深爱这个男人,当然什么谎都会说。而其中,至少第二件杀害竹藏的命案大有可疑。』恭介尖锐地断言。对最上久的不在场证明,无疑迎头一击,瓦解了他的安全防线。
这时,石川刑警走进来对他耳语几句,课长点了点头。
『叫她进来。』掌握整件案子关键的女人——河畑京子,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这个女人比想像中还年轻,大概不超过三十岁。看起来是个很理智而且个性强的美人。
『你是河畑京子吗?百忙之中请你到敝处。劳驾了。请坐。』京子行了一礼,坐到课长面前的椅子上。她穿着一袭色泽鲜艳的深蓝色洋装,胸前的红宝石闪闪发光。
『你认识最上久先生,是吗?』课长问过例行的问题,开始直接询问有关案子的事。
『我和他是朋友。』『只是朋友的关系吗?』『是的。』京子脸上微有怒意,但仍以平静的声调回答。
『八月廿七号,你和最上久去东京剧场。关于当时的情形想再请教一遍。』『这样吗?以前说过了。我们早先就约好,那天一起到东京剧场看晚场表演。为了避免他到店里找,店员们闲言闲语的,所以约在东京剧场前面等。我大约两点半离开店,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大概三点的时候,最上久先生从银座那边走过来。如果被熟人撞见,实在很讨厌,所以就马上入席。三点半开演到七点半散场为止,都坐在一起。散场以后,因为我住在目黑,所以他送我到有乐町车站,分手的时候,大概是八点以前。』『回去的时候,他没有说要请你喝茶的话吗?』『最上先生是邀过我……不过,我不好意思告诉他那天我肚子不太舒服,就谢绝了。』『那你晚餐怎么解决的?』『我事先准备了三明治和红茶,所以就在座位上用餐。』『没有到餐厅或者贩卖部去吗?』『没有。』『座位呢?』『以前调查时,门票已经交给你们了。』『嗯,不错。是D排走道的两个连号。』『是的。』『在里面有没有遇到熟人?』『没有。』『那天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比如说某个演员得急病、临时换角,或者演员在台上出丑,被观众喝倒彩等等。』『我记得没有这种事发生……听说第二幕完的时候,有人从三楼的窗口跳下去自杀,引起了一阵大骚动,所以第三幕开演的时间稍微慢了一点。』『这样吗?当天的服装呢?』『穿圆点的洋装,戴珍珠首饰。』『最上久呢?』『穿白色西装、戴新的草帽、穿白靴。』松下课长搔起头来,一直看恭介,好像是对他说一般询问已经完了,你想问什么的表情。
『课长,我有话——』恭介站起来到房间的一角,和课长说了两三句话。然后松下英一郎回座,言词尖锐地说道:
『你说的话不实在。这里有一位有名的私人侦探,那天正好在东京剧场,他坐在你稍后的D排位置上,他说开演中一直只有你一个人。』京子的脸色瞬间发青。恭介代课长开始询问:
『你对我的长相大概没什么印象,不过,因为职业的关系,只要我看过的人,都不会忘记。当然,我也记得你的长相。你买的座位是两张靠近走道的连坐吗?』『坐在靠近走道的是最上先生,我坐在旁边。』『你扯谎也没有用。我记得你是坐在靠走道的座位,隔邻的席位在开演中,一直是空着的。』恭介不理会她,冷冷地说:
『说这句话的,不只我一个人。当天东京剧场的服务生,他也说当天你一直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到现在你还说这种话,未免太大意了。』京子的嘴唇微微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接着要讲的是当天的服装,你因为职业的关系,所以可能会特别注意别人的服装,对这一点我姑且相信你的话,不过这么一来就奇怪了。最上久当天晚上在银座打架而被警察关在拘留所,那个时候,警方检查过他的衣服,他穿的是黑色的短靴。以常识来判断,男人在外头换靴子是不可能的。』『……』『你说谎。受最上久之托,为他的不在场作证,不过你白费力气了,哪有那么容易就瞒骗过去。』『不,我说的都是事实,真的。我没有说谎!』京子拼命地叫着说,但是恭介很冷淡地打断她的话。
『你被他骗了还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个有名的风流小生,过去不知道骗过多少痴情的女人,说要跟她们结婚,结果呢?旧贵族的千金、富孀,还有纹身的女人,不下二十个。』京子的眼睛立刻掉下斗大的泪珠,像母猫似的全身微微额抖。激动的情愫不由得从胸中涌起,脸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恭介用冷酷而清澈的眼神,一直看着她被狂风吹起的美丽黑发。
『今天到此为止。以我们的立场来说,相当同情你。如果,你肯好好地考虑。』恭介好像安慰她似的温柔地说。听了这句话,仿佛得救似的京子擦了擦泪站起来,默默的向大家致意,就走到隔壁的房间去了。
『神津先生,为什么要再进一步追问她的时候,就打住了?只要再施加一点压力,就可以完全知道他的不在场证明……』松下课长还起头看着恭介的脸,诘问道。
『连你几乎都相信我的说法了……其实那只不过是诱饵。对凶手来说,相反地,我的立场不过是一种武器罢了。再怎么追究,只是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最上久不在场证明已经开始崩溃了,用不着再深入侦讯她。他一旦知道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已经瓦解,案件很快地就可以解决。我等着他来挑战,看他今天晚上会使出什么最后绝招,重建他快要崩溃的阵营。无论他怎么反击,都是自掘坟墓,这件疯狂的案子就要落幕了。他主演的这出戏,只剩下今天晚上这个机会。纹身杀人事件已经接近尾声了。』神津恭介使出得意的一招——完全掌握先机的他,不由得自信满满的说。
他的话一点都不夸张。纹身杀人案虽然仍然留着若干未解的谜团,但是令人战栗的最后一幕已经揭开了。
地狱前的约会神津恭介请松下课长派人尾随甫离开警务处的河畑京子。同时,在最上久家的周围即刻埋伏刑警和警员。
『河畑京子应该马上会和最上久联络才对。我想,她会直接到他家去。但是,万一有什么情况发生,就不妙了。应该把该补上的棋子补上去吧!』神津恭介现在的作法,令人觉得好像太过慎重。他的行动如疾风般的神速,但心里仍然游刃有余。
『神津先生,有一天你提过未知数α,是不是指河畑京子?』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松下课长问。
『当然。她是β也好、γ也好,都不是影响最大的人。她到底对整个案子的秘密知道多少,我也怀疑。』『你侦讯京子的时候,我本来想采她的指纹。』『虽然,花那么多时间还是没有用的。她应该没去过下北泽的现场。』『那么,那个叫α的女人是另有其人啰?她就是诱出常太郎,在下北泽的现场留下指纹的女人吗?』『没错。因为有这个女人,才能做出这么精细巧妙的案子,想起来就觉得恐怖万分。美丽的女恶魔……』『是谁?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是——』恭介正踌躇着,一个刑警走进来报告。
『从石川刑警那边传来报告。河畑京子一出警视厅,就直接往荻洼最上久的家去。根据潜入最上家的警员报告,他从二楼的窗户看到好像他的身影。』『神津先生,现在怎么办?』『我们走吧!到最上久的家,等鱼儿自投罗网。』松下课长点点头,连同恭介、研三一起坐车前去。
从荻洼车站再走五分钟,距离最上久的家约五百公尺的派出所,充当警方临时的本部。初冬的太阳已经下山,寒冷的空气更加沁人心脾。
众人在派出所里面的二间办公室,吃起便餐。
『河畑京子现在离开了最上久的家。』埋伏的警员进来报告。
『很好……我想大概没问题吧!像他这种罪大恶极的人,总算还有一点良心。』恭介像放下心头重担似的叹息道。实在是情非得已才让河畑京子做诱饵,他现在大概既受良心的苛责,更对前途感到一片茫然,心里苦恼得不得了吧!
安心下来的恭介,再继续推理。
『我想了一段时间,现在来说明第二件命案吧。其实,这次杀的人,才是最上久真正的目的。第一次杀人,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的一种作战而已。
『关于第二次杀人,他的动机非常明显。不管他再怎么做不在场证明,或者是让他哥哥装作自杀,都无法使警方的注意力转到其他地方。他真正的目标是杀了第一个人、设计自己完全不在场的证明,让人认为凶手是他哥哥竹藏,布置成自杀的样子。他利用相当复杂的手法,好不容易克服这一点困难。
『从侦讯河畑京子的过程中,你们应该知道最上久八点以前的不在场证明,根本不能成立。这之间可以认定,凶手去杀了竹藏。不过为了什么原因竹藏要携带手枪、出现在三鹰的鬼屋呢?为什么凶手会拿竹藏身上的枪让他开枪而死呢?——对这个问题,我想答案只有一个。竹藏原本为了对付对方而来到这里,但是武器反被对方所用,落入自己设的陷阱。』『他杀人的目的是钱,这是争夺财产的一种阴谋。』『是的。也许有另一个直接的动机也不一定。只是弟弟妄想哥哥的财产这种理由,不足以令竹藏亲自下手杀亲弟弟。最上久曾说过,哥哥曾怀疑他和绢枝之间有暧味的关系而感到困扰,只是单纯的猜疑吗?我想,没那么简单。以他的性格来说,他要隐藏一个秘密,其余九十九个真实的事却不会刻意隐瞒。当然,这种关系,有一天总会传到竹藏的耳里。竹藏一旦知道实情,会怎么想呢?绢枝如果真的有别的男人,做出不轨的事,他一定会义愤填膺,但最后只好看破,把绢枝让给对方。可是,问题是对方竟是自己最信任的、最挚爱的弟弟。对这种双重的背叛,使得无子无妻的竹藏所有的希望都破灭,所以想要到弟弟和绢枝私会的现场捉奸,把他们干掉。竹藏会产生这种心情,并非不可思议的事。而且他曾对狭山律师说他想更改遗书的内容,也许是因为查觉这件事是真的。另外,绢枝违背竹藏的意思,参加纹身竞艳会,到匠是什么原因呢?就算绢枝有暴露狂,违背自己所爱的男人,把自己身上的刺青暴露在众人面前,但真的做得出来吗?以女性的心理来说,应不会那样做。在那个行动的背后,恐怕有恶魔在煽动她的意志。
『哥哥既然感觉到他们暧昧的关系,同样的,最上久当然也知道,他不免焦急狼狈。好几次为他解决大笔借款的哥哥,如果从此不理他,那么自己彻头彻尾的完蛋了——他大概这么思忖吧!不止这样,他对自己哥哥的脾气十分了解,在哥哥动手以前,自己不如先采取行动。他终究下了最后的决心……』神津恭介巧妙的话,鲜活生动地描绘出这幅残虐的地狱图全貌,两兄弟间的残杀事件,一方死亡。大战结束后,道德观颓废在这件案子中表露无遗。
『而那个机会终于来到。八月二十七日午后,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他装作第三者,打电话给竹藏。
『——你弟弟和绢枝约好在三鹰的那栋房子偷偷幽会,你还不知道?
『我想,最上久可能这样对他讲。竹藏听得咬牙切齿,终于等到机会了——这么想的他,握紧了手枪,一心只想报复雪恨,也没感觉到陷阱正等着他,就去赴死亡的约会。另一方面,最上久先到三鹰的鬼屋,躲在杂物的后面等他哥哥。等他过来,就从后面袭击,用浸麻药的手帕让他昏过去。然后把他拖到贮藏室里面,让他坐上废弃的空箱子,右手握住手枪,枪口顶着脑门,扣下扳机。一瞬间,子弹贯穿脑袋,竹藏的身体颓然倒地。第二件命案就做完了。他收拾完现场,马上离开赶去做第一件命案。』恭介好像自己是犯人似的,鲜明地把杀人的真相解说一遍。
『但是,看不出来有麻醉剂的痕迹,是什么道理?』『那种东西经过三四天,就看不出来。』『假使竹藏没带手枪,怎么办?』『那可能会用和第一件命案一样的氰酸钾。』恭介答得一点都不含糊。
时间又溜过不少,愈来愈冷得厉害。时钟已经过了七点。最上久的家四周布置了严密的警戒网。根据恭介的意思,一定要全力阻止最上久脱逃,不过一旦有外头来跟最上久碰面的人就放进去,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最后,松下课长及石川、秋田两位刑警、神津恭介、研三,就偷偷地潜进最上久的家。
最上躲在实验室内。从木板门偷偷进去,由窗口可以窥看到他在大型高压锅前面大步地走来走去。他的模样彷佛一具幽灵,头发蓬乱,两手突然插入头发,好像正苦思什么事。他沉思的形影,充满魑魅之气。
漫长的数小时过去。夜光手表的指针缓缓地绕圈子移动。四个小时竟如四天一样冗长难挨。
木板门轧了一声。恭介不由得用力抓住蹲在旁边的研三的手腕。
晚上十一点——全身裹着黑色外套,用黑色的围巾掩住脸庞的女人走了进来。望了望四处,女人才放心地拿下围巾。实验室的门一打开,灯光照出女人的脸孔,研三一看,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差一点叫出声音来。
这个女人和绢枝长得一模一样——珠枝?蛞蝓的女人、纲手公主就是她吗?
女人没出半点声音,就跨进实验室的门里。
『神津先生,就是那α吗?』『是的。大鱼落网了。』大家偷偷地跟在女人的身后,进入实验室。
由画室改建的建筑物,分成两个房间。里面亮着灯的那间是实验室,最上久人正在里头,前面是放着硫酸大瓶子的贮藏室。他们一伙人藏在门后,窥看实验室里的动静。
『哎!你说的是真的吗?』女人的眼睛充满血丝。身子倾向粗陋的椅子前面,像在喘息一般大声呼吸。
『真的……我看轻神津恭介这个奇人,实在失策。』紧倚着实验台,全脚像抽筋似地抖动,最上久无力地答道。
『警视厅听了他说的话,开始怀疑我从三点到八点的不在场证明。根据京子的描述,那个男人长得很白净,我想一定是神津恭介。昨天他和松下课长的弟弟一起来过,问起这件事,我按照预定的说词,让他们怀疑是早川博士干的,可是他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也许计划已经失败了。』『你在说什么?振作一点,好不好?就算三点到八点的不在场证明露出马脚,但是只有那些,证据不足。只要你一直坚持是去赌博就行了。凭你的本事,黑的都可以说成白的,只要从九点以后的不在场证明成立,就没有问题了。警察不会想到我们是利用汽车的,只要我没被发现,你就可以安心了。』女人的口气非常泼辣。
『强硬一点……和以前一样……』『当然。碰到这种麻烦事,弱女子也会变得强悍,何况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连这点气魄都没有……』最上久缄默不答,一直注视着女人的脸。他蹒跚地走近架子,拿出装威士忌的酒瓶和玻璃杯,倒出琥珀色的液体,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一杯交给女人,另一杯自己一口气喝下去。
『要不要喝?』最上久带着嘶哑的声音说道。
『不会渗了毒药在里面吧?』『哪有毒……我刚刚不是喝了?』女人听了才把酒杯拿到唇边。但却一口都不想碰,把杯子挪到最上久面前。
『我不想喝。你代我喝吧!』他用力把她的手拨到旁边。玻璃杯顿时从女人手里跳开,打破了桌上的大杯子、落到地上。
『你疯了,你想干什么?』女人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叫着。
『你想把我杀了吗?』最上久什么都不答。两只眼睛要跳出似的,全身像疟疾的患者不停地发抖,看起来很悲惨。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知道事情秘密的只剩我一个人。我一死,你做的坏事,就永远不会被人发现。你就可以高呼万万岁,哼!那不是大便宜你了。别开玩笑了。』像要吐出什么来的女人抢白道。
『我如果摸不清楚你的脾气,怎么会冒着危险跟你搭档这种事。我如果被你杀了,两天之内我寄给某人的信就会送到警视厅,到时候连以前的照片,你干的坏事通通都会揭发出来,我就是死了,也很高兴。你会跟在我后面报到,被吊在半空中荡来荡去。我一想到这里,你能够殉情而死,我就是现在被硫酸溶化掉,也心甘情愿。要杀就动手吧!』好厉害的女人。这种场面就像一出戏一样,扣人心弦。
『啊!我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坏胚子!』女人痛苦地把双手手指插入最上久的发间,抱住他的头,对着他的脸颊、额头,像雨落下般地吻着。
『不要说那种没用的话。别想不开。有钱是人生一大乐事,趁着有钱,好好地享受短暂的人生。我们发过誓,要一起下地狱的。』『就快下地狱了!』『傻瓜!只要我不被抓到,你就可以安心。隔一阵子,警方摸不到头绪,就会放弃。那样我们就没事了。』『能那么顺利就好了。』最上久的脸部肌肉松弛,近乎痴呆状态。
『没问题的,不要一副委屈的样子。听你说的话,好像很危险。我看,以后我不要再到这里来,有事情就用电话联络,再到旅馆会面。』『好。』『对了,给我一点钱吧!』『上次才给过你。不要乱花掉。以后还要添购东西。』『不要那么小气。帮你解决了三个人。为了你,我连亲兄妹都下毒手。不喝酒,怎么受 『钱放在主房那儿……』『看你!振作一点!』女人把脸颊靠过去,像母亲一样一直抚摸他的头。
他不知道松下课长以及警视厅搜查课的精锐干员正隔着一扇门,看着他们两人热烈的拥抱。
片刻的陶醉。地狱前的拥吻。
不久两人站起来。突然,实验室的门打开了,最上惨叫一声。
拿着手枪的松下课长站立在面前。
『最上久,乖乖的束手就擒吧!你以杀人的罪名被捕了。』最上久瞬即弯下身,逃进屋里。课长的手枪开始吐出火舌,实验室的瓶子七零八落,桃红色的液体像水花般四溅而起。
躲在高压锅后面,最上久开始应战。
『啊,你——』一瞬间,蹲在门边忘了紧张的女人,向着最上久飞奔过去。想不到,竟发出啊的叫声,压住左边乳房倒下。最上久放出的子弹,由上到下,误中了女人的心脏。
课长躲在门后,猛扣扳机。随即最上久也一声尖叫,倒在地上。他右手背中弹,手枪滑落的瞬间,石川刑警冲过来,在他的双手扣上手铐。
这些事都在瞬间发生,从门外听到枪声的刑警们,马上赶过来。
『课长,有没有受伤?』『没问题。』擦拭额上的汗,看着倒地呻吟的最上久,课长粗哑的说道。
『送这个受伤的家伙就医。然后马上带到警视厅,女人不行了吗?』『心脏中弹。子弹在肋骨中间……一枪立刻毙命。没办法救了。』蹲下去听女人的脉搏的石川刑警站起来,看着鲜红的血滴下她的两手答道。
『哦,这样。』松下课长望了望四周,凝视着神津恭介的脸,郑重地叩头。
『神津先生,感谢您。托您的福,我松下英一郎,才不必切腹……这个女人是不是珠枝?这是那个在有乐町名叫林澄代的女人?』『你们还看不出来吗?这个女人,才是第一件命案的牺牲者——大蛇丸、野村绢枝。』恭介一面说一面慢慢剥去死者的上衣。刹那间,当场所有的人,都夺魂似地呆立不动。
两个姊妹面貌虽然完全相同,但是长大以后才纹上的刺青,到死也无法掩去。野村绢枝——的确是她。
伏卧向下的丰满美女身上,纹着雕安的杰作,大蛇丸的刺青,露出鲜艳的色彩,鲜血流出,慢慢地身体失去生命,纹身的色泽像逐渐消失的彩虹般,呈现微妙的色泽变化。大概是心理作用吧!背上那条呼风唤雨的大蛇,在气绝的主人身上,依然可怖地蠢动着。
心理的密室『纹身杀人案,昨晚终于落幕了。绢枝会这样死掉,连我都想不到。哎!这大概是他们三兄妹不可避免的命运吧!母亲的罪孽,在他们还年幼的时候,就结下苦果。这是佛法所说的因缘。』翌晨,在警视厅的第一搜查课长室,神津恭介在松下课长及研三面前,说出这些话。他的心情又恢复到平静的学究生活,此刻,他像是遗忘了昨晚血腥的惨剧,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