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转身,脱掉白绢衬衣。
现在,覆盖她身体的只剩下模仿外国女性泳装所制成的内裤。
自己是看不见背部的,只能感觉到丰满的乳房兴奋地略呈红色,而且微微波动着,绢枝多少也为背上大蛇丸的出现感到害羞,这样一来,使得大蛇丸看来像在蠢动。
原本寂静的会场,此时充满惊讶的声音,绢枝心想此次的女王非她莫属,有谁能比得上她呢?想到这里,她就扬起眉毛看着五位评审委员。
也对那位与最上久并肩,并借她火柴,此时又目不转睛望着自己的年轻人露出微笑。
①北大,北海道大学的简称。
②蒲鉾(かまぼこ),一种食物,通常盛放在“蒲鉾板”上。
③横纲,日本相扑选手的最高级别。
三种禁忌的咒语大会在盛况中结束,如大家所猜测的,野村绢枝获得女性的最高荣誉。
评审完毕之后,开始余兴节目,会员裸体跑出庭园,在瀑布下冲水或是树下乘凉。
『怎样,想不想再看大蛇丸?』对大会奇异的气氛尚感兴奋的研三,听了最上久的话后说:
『不管怎样,能再次谒见女王是我的荣幸。』像呓语似的毫无气力地回答。
『我介绍你认识是没关系,只是她出手很快,你要懂得保护自己,不然就危险了。还有她常常会说些奇怪的事,你说「是」就可以了,我想她的前身是那个样子,头脑难免怪怪的。』最上久一本正经地说,或许他曾经亲身经历过吧,研三这么想。
绢枝穿着洋装在院子里的大樟树下,四周都是人,全都带着照像机,像是新闻记者。
『不行,已经结束了,我不要拍照,要看的话明年再来。』当两人靠近时,绢枝急忙挥手。
最上久拼命地推开人群,想对绢枝说话。
『怎么了?你好像不知所措的样子。』『是啊,你来得正好,快帮我赶走他们。』『你只要露出上半身,再大声骂几句,有谁不害怕的离开?』『我才不要那样做,不然就上了对方的当。』『现在是民主时代,如果你肯脱光衣服让他们照相,那就功德无量了。』『怎么可以这样,讨厌。』绢枝扬起眉毛,十分生气的样子。
『对不起,请问你纹身的动机何在?』一个记者抓住机会询问,不幸遭到猛烈打击。 .
『就是因为受到像你这样讨厌、厚脸皮的男人的欺骗。』四周立刻出现一片笑声,那个记者满脸通红而且非常生气地离开,其余的记者见状后也纷纷离去。
『绢枝小姐,我来介绍一位崇拜你的人,是我今天意外遇到的,他叫松下研三,是我中学时代的老朋友,现在服务于东大医学院研究室,他有事请教你。』绢枝吃惊地发着呆。
『啊!就是你吗?』·『哦,你认识啊!真厉害喔!』『其实没什么,只是刚才向他借火柴而已。』『真的吗?我不相信。』『你在胡说什么嘛!』然后,向研三点头微笑。
『我刚才从我先生那儿听到你的事情,你也是来脱衣服的吗?』脱衣服,这话中有严重的讽刺意味,研三知道这是针对早川博士说的。
『哦,不是那样的。』『啊!真是对不起,医生总是让我想起那样的事,我们到那里慢慢说吧!』绢枝似乎想牵研三的手。
久未发言的最上久终于说话了。
『松下先生,回去的时候喝一杯吧!』新闻记者们大概放弃了,没跟踪来。
『你对我这样的女人吃惊吗?』两人坐在树下的长凳上,绢枝像个淘气的小鬼,睁大眼睛笑。
『唉呀!才不会呢!刚才听到最上久先生说大蛇丸纹身的美丽女人可能会夺魁,我就在想会不会是你?』『你一定看不起我这种女人吧!』『怎么会呢,早川先生时常告诉我,纹身是一种艺术,我一直不了解;但是今天看到你的纹身,终於明白了,你何必自卑呢?应该大大方方让新闻记者拍照,刊登在报纸上。』『我最讨厌新闻记者,他们只认为我是很稀奇的斑马或是蛇女郎。』『也许吧!他们多半较冷酷无情的。』『真的是那样。』『不过也辛苦你了,美丽的东西得来不易啊!』『其实,女人是不该做这种事的。』绢枝叹了一口气。
『我大概是生来就喜欢纹身吧!父亲是位纹身师,有人告诉我小时候的事,不论如何爱哭,一旦看到父母的纹身就会停止哭泣,最后忍不住坚持请求父亲为我纹身,那的确是痛苦的经验,你虽是医生却不见得能体会,前后花了三年的时间才纹身完毕,我也一变为成熟的女人,这是最值得高兴的事。』稻泽义雄来到两人身边,他告诉绢枝,早川博士想见她。
『请你等一下。』绢枝走了五六步后,又走回来。
『在这地方实在没办法好好说话。』研三像被迷住似的,挺直腰说:
『只要你先生允许,我们一定有机会再好好谈的。』『没问题,我先生一定会邀请你的,后天晚上有空吗?』第二天晚上,松下研三一人独自拜访色班酒馆,开门的是绢枝自己,她带路到二楼酒吧,那里除了穿中国式衣服的女人和白衣侍者外,没有一个客人。
『这地方是?』『是我经营的店,为了躲避警察,所以没挂招牌,刚好今天休息,警铃是不会响的,我从门内部上了锁,也不会有人来,你请坐啊!要不要喝酒?』绢枝凝视着研三,研三左顾右盼,似乎害怕绢枝有所企图。
『先生不在吗?』『他有急事,一大早就搭快车到名古屋去了,他叫我向你问好。』『哦!那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还是,下回再来好了。』『笨蛋!你要回去,回去好了!』绢枝生气地转过脸,美丽的脸颊上有着两三条泪痕。
研三心想,这个女人可能随时脱下衣服,继而大声吵闹,于是他非常慌张,不知如何是好?
『你到底怎么了?』『笨蛋!笨蛋!笨蛋!』绢枝投入研三的怀抱,大声地哭泣。
『你要女人说出那个吗……要我受到耻辱吗……』『隔壁的房间是……』研一二头脑乱纷纷的,他喘着气,心正在燃烧。
『那是用来打麻将、玩纸牌和轮盘赌用的,现在没人在啊!对了,那儿比较安静。』绢枝立刻站起来开门,这间房间大概有八张榻榻米大,中间有一张小桌子,靠墙壁的是豪华的沙发。
一入房间,绢枝把手移到背后关门。
『请你放心,谁都不会来的。』女人比男人有更多的社会经验,研三认为自己有如即将被蛇吞下的青蛙。
『虽然你是医生,但是还没碰触过有纹身的女人的肌肤吧!』人面兽心似的绢枝露出谜样的微笑,尽其所能的挑逗眼前这个男人。
『我好像冷血动物一样,全身冰冷,最适合在夏天触摸,可以的话你摸摸看……』绢枝一丝不挂地躺在沙发上,裸体极为多彩,细长的眼睛涌出几行眼泪,但她没意思去擦拭。
『你生气了吗?』绢枝小声地回答:
『不……女人是最悲哀的,竟然做这种不成体统的事,我只是不想输给男人,可是我毕竟是个女人。』『我今天晚上也很快乐,我第一次了解纹身的神秘艺术,有名的纹身师果然不同凡响,能细心地利用人体微妙的运动对背上刺纹的影响来纹身。』『当然罗!不然如何忍耐每天发烧三十几度呢!是我自己喜欢没错,当白色的肌肤纹上墨时,我既想哭又想笑,多奇妙的感觉啊!一旦做了以后,就变得大胆无比,已经无法消失了,挣扎也没有用,如果半途而废是丢脸的事,我可不愿意……我想这种心情就好像第一次认识男人一样。』『嗯!可能喔!』『你能了解吗?我想这次你能真正了解吧!若是不拥抱对方就无法真正了解纹身的美丽。我知道让你很为难,和我这样有两个名字的女人……』『你不要这么自卑,凡事没有绝对的,只看自己怎么想,你的纹身又是如此美丽,有的人因为讨厌而轻视它,社会中的确存有这种偏见,如果你介意它,就会孤立自己,并默默忍受痛苦。其实我是很能接受纹身的,相信只要有勇气就可以打破偏见。』『谢谢,会这样讲的只有你……不轻视我们这种女人也只有你一个。』『你后侮吗?我是指纹身。』『我不后侮,只是不喜欢这种图案,实在不应该任人决定,倘若能纹羽衣或是乙姬公主、静御前①的名字,该有多好,现在想来真是遗憾。』『你说不吉利……是不是因为它会施法术?』『不,你知道三禁忌的事吧!所谓三禁忌就是蛇吞青蛙,青蛙吞蛞蝓,蛞蝓溶化蛇。』『好像猜拳一样,可是为什麽……』『大蛇丸是使用大蛇妖术的人所有,有个故事是这样的,大蛇丸与使用大蟾蜍的自雷也,骑在大蛞蝓上的纲手公主,三人在户隐山中斗法。我父亲看到这幅画后,就在哥哥的背上纹自雷也,妹妹背上纹纲手公主,我则纹上大蛇丸。』『结果呢?』『哥哥和妹妹都死于战争,我虽然活到现在,但自觉不久于人世。唉!自雷也和纲手公主都敌不过战争,只有大蛇丸平安长寿。』『我想这是迷信。』『你如果站在纹身者的立场就不会认为是迷信了,虽然我不想活这么久;但是没有关系……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人生苦短又有何妨!人的一生不是哭,就是笑,有不见天日的时候,也有重见光明的时候。』『不,人生并不是这样……』『不要安慰我,如果我现在死掉的话,早川先生不知会多高兴!要是没立杀人罪,恐怕他会立刻杀死我。』绢枝翻了一个身,开始大哭起来,左边肩膀上昂首的大蛇丸似乎在缓缓移动着。
的确,绢枝和大蛇流着相同的血液,研三几乎无法分辨蛇和女人。自古流传下来的蛇性淫荡,就是这个样子吗?但是他不知道要如何逃避这种恐怖的魅力,而且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嘴唇压在大蛇丸的唇上,并在女王面前发誓永不变心。
一小时后,研三与绢枝分手,他十分心安地走向有乐町火车站,无视周遭的一切,脑中尽是粉红色的肌肤和急促的呼吸声,那是一幅生动的彩色图画。
突然有人在后轻拍他的肩膀,间头一看,是穿着白衣并露苦笑的早川博士。
『啊!老师。』『什么老师?你怎么搞的?像是被狐狸附身一般……要小心一点,最近东京时常出现狐狸之类的东西。』似乎数小时前和绢枝的情事被他看透似的,研三觉得很尴尬。
『你去过上次的大会吗?』『是……太拥挤了。所以没向你打招呼,真是对不起。』『没关系,那种事……来,陪我暍咖啡,你不忙吧!』博士带研三到附近的咖啡厅去,博士一面喝咖啡,一面高谈阔论,话题全是纹身——像是非吐出胸中郁闷不快不可。
『虽然把那个女人劝到会场,却无法拍到照片。』博士叹了一口气。
『你说那个女人是谁?』『唉呀!你都没认真听我说话,就是大蛇丸纹身的野村绢枝嘛!』『哦,是她吗?我以为老师有照片,她并不是最近才纹身的,已经有六七年了。』『不,那个女人纹身的那段时间,我因为军队的公事出差到中国东北,回来的时候,雕安一家已经不知搬到那里去了。这次是隔了好几年才见面的,虽然有些交情,可是她不愿意拍照。』『是不是吓到她了?您是不是又热切地向她要皮,这样她会起反感的。』『哼!』博士冷冷地笑着。
『应该不会才对,从精神分析学的立场来看,纹身是一种慢性自杀,自己在潜意识里会有罪恶感,只好以肉体所受的痛苦来代替自责的念头。自古以来,殉道者、犯罪者和单身的人这种意识特别明显强烈,所以把纹身人皮留给后世,这种要求是可以满足内心欲望的。』『是这样吗?理论也许没错,若是她因为涉及迷信而害怕,又有什么用呢?绢枝曾说过,纹上自雷也、纲手公主的哥哥和妹妹都死了,下一个就是自己了。』『纲手公主?』博士的脸色出现了难以形容的恐怖表情。
『谁有纲手公主的纹身?』『就是绢枝双胞胎妹妹珠枝啊!老师不知道吗?』博士摇摇头。
『那会有这种事……不可能的,我不相信。』『为什么?』『她们两个是双胞胎,我见过好几次,时常会认错人,所以我劝绢枝纹不一样的图案,这样只看手腕就可以了,其实我只不过是说笑而已,但珠枝真的纹纲手公主吗……雕安大概疯了吧!』『我怎么都听不懂呢?』『你不知道吗?纹身有纹身的禁忌,譬如纹不动明王会发疯,若纹蛇卷身的话,则腋下看不到的地方要切开,否则蛇会紧缠身体,晚上就会睡不着觉,三年之内会死亡,这种事虽然迷信,却也流传下来,这就是三禁忌中的一个。』『三禁忌?』『蛇、青蛙、蛞蝓,大蟾蜍是自雷也所有,蛇是大蛇丸所有,纲手公主则是骑乘在蛞蝓上,一个人的身体若是纹上蛇、青蛙和蛞蝓,三者就会互相争斗,人就会死亡,因有这种禁忌,即使拜托纹身师做也无法如愿。』『但是三人分开……』『松下先生,你想一想,如果纹在完全陌生的人身上还有话说,三者竟纹在有血统的兄妹身上,而且是自己的孩子……雕安,作为有名的纹身师……』博士的话很乱,又不时地耸动肩膀,似乎在回忆往事,凝视着漆黑的窗外。
『如果是真的,雕安恐怕是诅咒孩子,把他对他们母亲的愤怒报复在孩子身上。』『母亲?』博士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叹了一口气,说出更恐怖的话:
『假使那两个人真的死了,绢枝也不会活太久,我的希望快达成了,说不定她是幸福的,因为三个人都活着的话,一定会互相残杀。』这些话一点都不像从冷静的科学博士口中说出来的,研三不由得颤栗起来。绢枝相信这种迷信尚无话可说,可是连早川博士都……这三禁忌是多么可怕啊?
然而这种恐怖预言是没错的,原是妖术世界中的事,不久就要展现在眼前,想要解开这个谜,就不能不从三禁忌的咒语图案中着手了。
①羽衣,室町时代剧作家世阿弥(ぜあみ,1363年 - 1443年)创作的能剧《羽衣》中的仙女。乙姬公主,事迹见日本古典和歌集《御伽草子》,是位龙宫公主。静御前,战国时期名将源义经的爱妾。
被附身的女人那里躲着一个女人,一个女人躲在东京的角落里。
似乎是被遗忘的女人,傍晚五六点钟时从住处走出,直到隔天早上才回来,好像怕见阳光似的,躲在阳光的影子下,直到晚上才又恢复生气。
虽没有任何迁居证明,旅馆主人也不坚持质问身分。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即使从这里消失也不为人所知,反正老板的脸上写着,按时付房租的就是好客人。
战后东京夜里,充斥着烟花女,她只是普通的一个,如果战争不发生,这个女人的命运也是一样的。
旅馆主人对这个女人可说是一无所知,其实她的身上全是美丽的刺青;但都是不吉利的烙印。
她自己不知道刺青是一种怎样的诅咒。
之所以会纹身,完全是因为年轻的缘故,她的哥哥、姊姊、父亲、母亲全身都纹满了优美的刺纹,到家中拜访的客人,不分男女没有一个拥有洁白的肌肤,有人说在残废者的世界中,五官完整的人反而被认为是残废者,因为这样,她对自己的白色肌肤感到羞耻,姊姊对她的态度也相当冷酷,尤其姊姊纹身以后,更对自己未纹身的肌肤生气不已。
『纹身是相当痛苦的,像你这样懦弱的人,那里耐得住?』听别人这么一说,她气得哭了出来,于是她坚持要父亲为她纹身。
『我以为只有你例外,蝌蚪虽有尾巴,但不会变成鱼的。』终于父亲在她背部刺青了,她咬牙忍着痛。
自从她刺青后,家中相继发生不幸事件,警察到家中没收工具和素描画,一旦纹身师的身分暴露后,那儿便无法再住下去了。
从此他们不断改变住处,父亲酒量又日益增加,工作量越来越少,使得生活陷入困境,当她的刺纹快完成时,父亲却因心脏麻痹而死亡。
接下来的便是一连串流浪的生涯,全身都有刺青的女人如何嫁个好先生呢?姊姊在横滨当妓女,她则漂泊于东京、名古屋和广岛各地,过着出卖灵肉的生活,就这样过了好几年。
战争结束的当时,她本在广岛,幸好与客人出远门,才逃过原子弹的灾难。
战争结束后她很想回到东京,可是没有可居住的家和可口的食物,纵然归心似箭也难以如愿。战后半年,她终于回到东京,可是东京已变成废墟瓦砾,更成了犯罪者的温床。
废墟是不会产生奇迹的,她为了生存不得不又开始同样的生活。
然而,这种生活也无法长久持续下去,非常意外地,一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这是段初恋,赌注般的恋情,她可以为他而牺牲生命,甚至死在他手中亦无妨。
令人鼻酸的纹身杀人事件已迫在眉睫,她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在此次事件中扮演重要角色。这个女人的假名是林澄代——父亲为她所取的名字则是野村珠枝。
凝视着由工作室改成的实验室中的加压鐤①,最上久不禁叹了口气,为了制造胺基酸和葡萄糖,特别借钱买来这些设备,钱还未还清,又在东京粮食紧缺的情况下,可说客观条件非常恶劣。
但他并不悲观。材料有麦糠、脱脂大豆和腐烂的腌鱼等,这些材料不是时时都买得到,所以闲着的时间很多。不过,若是下一次可以买到材料的话,就可以弥补这次的失败。
理论是了解的,浓硫酸加热加压后,蛋白质就会分解成胺基酸,淀粉则会分解成糖。
加压鐤的外壳漆上蓝色涂料,使他想起刺青的事。
为什么会有人喜欢野蛮的风俗习惯呢——他觉得真是不可思议,忍受疼痛来自傲自夸,实是太愚蠢的事!
自己是不得已才去参加那次大会,真可说是一群痴人的集合啊!
其实有什么好值得虚荣的呢!就好像决斗时受伤的大学生,或是挂有勋章的日本军人,都是虚荣心作祟……所有的女人对他来说,都不过是一种器官的扩大物而已,至于有没有纹身都一样。
——女人就是道具,为了达到目的的道具。
他小声的说着。
明天和河畑京子约好去东京剧场看戏,那个女人是道具,这个女人也是道具,通通都是为了达成目的的道具。
他自己也在想,没有一个男人像他这样轻视女人,而女人主动地追求男人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离开加压鐤后,看见窗外的庭园里,有条小蛇正旁若无人地爬过去。
绢枝的纹身是大蛇丸——恐怖的图案,这个女人的心理令他难以了解。
虽然如此,现在的社会仍然有许多男人被这样的纹身所迷,譬如哥哥、早川博士,或许经理稻泽也是,还有松下研三也说不定。
这些人的狂态在他看来,相当可笑,这一女四男未来的命运又是如何呢?想到这点,最上久的心情有了奇妙的变化。
八月二十七日早上,研三在大学研究室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文字看来十分笨拙,翻到后面却令他大吃一惊,是野村绢枝寄来的。
研三急忙把信放到皮包里,趁着暑假没人上课,躲在教室的角落拆信。
信封里有六张照片,分别是二女一男,全是正面与背面的纹身相片。
『自雷也、纲手公主、大蛇丸。』研三小声地说,然后把信打开。
——『我思慕的研三先生』最初的这行字使得研三脸孔登时火热起来,文章的语法很乱、错字也乡,但内容却令人相当吃惊。
死亡的阴影依旧笼罩着绢枝——我不久就会被杀,可怕的死神已逐渐逼近,不管如何,希望你能来救可怜的我,除你以外,没人可以来救我。那天晚上你说想要我的相片,现在已来不及拍了,这些虽是旧相片,不过希望你会喜欢,哥哥和妹妹的相片也请你保存。
『这是被害妄想症。』研三注视这六张相片。
这是数年前拍摄的,已经有变色的痕迹,像是从相簿中剥下来的。
男人纹的是自雷也,照片背面则是女人笔迹所写的野村常太郎。
两个女人长得的确很相似,果然是双胞胎姊妹。绢枝也说过,的确,穿上衣服的话确是很难辨别。研三一张张仔细地看,他对纲手公主的纹身最感吃惊。
这个女人非常喜欢纹身,可能比绢枝更热中——他这么认为。
男人还有话说,女人既然喜欢纹身,为什么不喜欢让陌生人看到,夏天还要穿有袖衣服以免被看到纹身。一般人纹到手肘为止,但这个女人至肘下部分,全纹上美丽的鲤鱼图案,左膝盖下则纹了一只挥鳌的螃蟹。
骑在大蛞蝓上的纲手公主纹身并不逊于自雷也和大蛇丸,不过,色彩之明暗、浓淡感颇为强烈,也许是光线的关系。
相片放在皮包里后,回到研究室来,年轻的女办事员也正好带着笑脸进来。
『松下先生,电话。』『谁打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说完她就笑着走出去,真是爱笑的女人。研三的心里有一种不祥感。
『喂!我是松下研三。』听筒传来女人娇柔的声音。
『研三先生,我是绢枝。』『你是绢枝小姐吗?』研三慌张地看着四周。
『信和相片收到没?』『我收到了,谢谢!』『你在说什么嘛?』像是在埋怨,却又马上改变说话的口气。
『好好保存,万一我发生危险的话。』『怎么又说那个,要振作点!』『但是……』绢枝不知为何欲言又止。
『在电话里没办法详细说,明天早上可以来吗?出事了,我感到好害怕,到时候再慢慢告诉你,希望你能帮忙,明天早上九点钟,可以吧?』『但是……』『没关系,那个人不会来的,女佣人也不在,只有我一个人……你不必担心。在下北泽火车站搭车,北口下车,然后沿着市场一直走到商店街,走到街头时再向左转,最后在朝日洗澡堂向右转就到了。』『没关系吗?』『你在说什么?拜托,我的一生……』电话突然挂断,研三的耳中仍留着女人的余声,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虽然如此,他还是挂上沾满汗水的听筒。
那天对电话感到恐怖的不只研三一人。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中野的最上组办公室,最上竹藏也因接到一通电话而脸色大变。
『哦……这样吗?真谢谢你。』『砰』的一声,挂断电话,竹藏发呆似地说不出话来。
他起初脸上是毫无表情的;但很快就有了变化。
『杀……要我杀人!』他发出恐怖的话,站起来大步走出房间;不久,又好像想到什么事似的,从书桌的抽屉中拿出蓝色的二等车票,将它撕碎丢入字纸篓。然后,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黑亮亮的手枪,『喀』的一声,查看一下弹夹,就放入口袋中走出董事长办公室。
隔壁办公室的稻泽义雄,像个玩具箱的弹簧偶一般站了起来。
『你要出去吗?』『嗯!』『会不会再回来?』『我打算不回来了。』『那么我送你到车站。』『或许我会搭晚一班车,你不必送了,我一个人走比较方便。』『那么,三友大厦的投票怎么办?』『三友大厦?』竹藏想不起来稻泽所指何事。
『啊!那个!随便啦!没关系的。』也不给他任何指示,竹藏就从办公室出去了。稻泽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发呆,站着不动。
『稻泽先生,老板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一个办事员来到他身边说道。
『的确是……大概是天气太热吧!』『老板对工作那么认真,却好像被狐狸精附了身似的。』办事员喃喃自语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被稻泽喊住了。
『江滕先生,你有莱卡照相机吗?』『有!』『美国天然色底片,在黑夜里拍起来效果如何?』『要多少钱?』『那种相机外行人也可以拍吗?夜晚时室内……』『晚上的话,只用照相机大概有问题。底片的感光度很低,若用闪光灯颜色还是洗不出来,一定要送到美国去洗才行。』『有没有问题啊?』『什么问题?』『在寄送的中途会不会遗失?』『啊!这点没问题,但你打算拍什么?裸体照吗?』『不!没有,只是问一下而已。』稻泽不再讲话,开始打开文件。
当晚近八点,在下北泽的朝日澡堂中,发生了一件事。
澡堂因燃料不足而缩短营业时间,快要打烊时,女浴室十分拥挤。一个过去没见过,穿麻叶花样浴衣的女孩进来时,并没有特别引人注意;但当这女人一脱下衣服,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全都集中在这有色彩的女人裸体上。
这若是在闹区还说得过去,但在这山区的澡堂中出现如此好的纹身女子,真是一件罕有的事。
这女人并没有害羞的表情,在拥挤的人潮中大家让出一条路,她大步地走着,在供水池中舀起水,旁若无人地洗起澡来。
『那个人是谁?』『这附近也有那样的女人吗?』『一定不是良家妇女……』在更衣室,飘荡着这样的低语。
『那个人是女贼,有前科的。』『她身上刺的是什么花样?恐怖,像那样大的刺纹连男人也少见。』小声谈话的有妇女也有学生,都在浴池内外议论着。这个女人的举止正如女王般大胆,她背上蠢动的大蛇,将蛇头高高抬起对着周围的人吐着红信,被温水泡红的大蛇似乎正在嘲笑那些畏畏缩缩的景况,一直盯着不放。
『妈妈,那个人为什么穿着衣服洗澡呢?』对这个天真孩子的质问,没有一个人发笑,只有害怕且充满好奇的眼光,不是从正面,而是从旁边或侧面注视着这女人身上的刺青。
约过了二十分钟,绢枝从浴缸出来,站在镜前照着自己的背并不住地回头看,然后慢慢地穿上衣服。绢枝活生生的刺青被人家看到,这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在绢枝活着的时候看到此大蛇丸的人,只有那个恐怖的杀人魔而已。
当晚约九点,研三在家中,与哥哥搜查一课长松下英一郎下着将棋。
棋盘旁的威士忌已喝掉半瓶,由研三的脸色和盘上的棋子判断,二个人都醉了。
『研三,最近学校那边如何?』看起来似乎棋的形势较有利,英一郎的眼光便从棋盘离开,问研三。
『每天都一样,十年如一日,都是这样过的。』『嗯!我想也是,既然你也学法医学,是否也偏向现实主义来了呢?』『现实主义吗……是,我走了。』『你的马到这来会给我的兵吃掉,谢谢你,我吃了。我是问你对侦探小说已经研究得可以毕业了吗?』『侦探小说……好!将!』『唉!那一步我一点也不怕。我做了十几年的搜查课长,都是处理杀人事件;但却都没碰过像侦探小说中的情节。我这样接你这招如何?』『过去也许没碰过……但将来的事,你又不是神,如何能预知?』『将来也不会发生,这就是我的现实主义。你看车就这样来,你这下子可输了。』研三看着棋盘叹息,却突然大笑起来。
『什么事那么好笑?』『哥哥对下棋这方面,看来也不太像是现实主义。这个车将错了,这地方有我的马守着。』『我看!我看!』看出究竟的英一郎,也同样地发出笑声。
『嗯!果然是啊!到底什么时候你的马竟跑到这儿来了?』『若我没喝酒的话,你前几步怎么走我都会记得,怎么会在不让你的情形下,你我平手呢。』『哈!这盘算平手好了。』英一郎笑着将棋收入盒中。
『今天很闷,好像是个难以入睡的夜晚。』『是啊!讨厌的夜晚,心中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似的。
『不要吓我,至少像这样的夜晚也让我好好地休息一下吧!成天案件、案件的奔波,真让人受不了。』『被称为「鬼松」②的哥哥,有时候竟也喜欢休息!』『到了民主时代,就是在地狱,鬼也会罢工。』两兄弟如此地谈笑着。在侦探小说会出现的事件过去没碰过,以后可能也不会碰到,这一直是松下课长的主张。自称热中侦探小说的研三,很遗憾至今还没有可以反驳哥哥主张的材料。
但就在今夜,二人下棋的时候,在大东京的一隅,发生了所有侦探小说中也无法比拟的怪异杀人事件。而松下搜查课长也想不到他弟弟研三,一个五尺六寸高、二十二贯重③的柔道三段高手,这个现实主义者竟然会成为这出惨剧的发现者。
确实是个令人难以入睡的夜,一点风也没有,窗口的风铃也毫无声息。在遥远的地方传来高昂的火车笛音,像是女人将死的悲鸣,划破阒寂的长夜。
①鐤(dǐng),金属制的鼎状物。
②鬼松,可能是戏称,当指松下英一郎破案能力近乎鬼神。
③五尺六寸高、二十二贯重,约合一百七十公分高、八十三公斤重。贯,重量单位,1贯约为3.75公斤。
没有躯干的尸体八月二十八日的早晨,是个天空连一块云都没有的晴朗日子,松下研三在下北泽车站下车,仰视天空,眼中还残留着宿醉的影子。
火车站前排列着在战后随处可见的简陋摊贩,有大蒜臭味的人们以很奇怪的眼光看着研三的脸孔,他马上就脸红了。大概是因为一大早去找有刺青的女人——野村绢枝,而感到良心不安吧!
第一次到这儿,觉得这儿的路奇怪而又复杂。虽未见战祸的痕迹;但稍走偏一点,就可通到令人想不到的地方去,以为是走离了电车的轨道,在那还是隐约可见的。
觉得自己还没完全醒——研三笑自己,并对自己说『镇静下来』,然后在住宅的旁边划根火柴点了根烟。
清晨的住宅区没有路人,经历战火后的市区毫无生气,街上看起来好像刚拍摄完电影的人工外景。
那儿有一个人摇晃着脚步,左顾右盼地向研三走来。
看到此人的面部,研三的脸顿时僵硬起来,急忙躲起来,等对方走过去。
那是稻泽义雄,还好他似乎没看到研三。
喜爱打扮的他,为何好像睡醒后没梳理一般,头发蓬乱不已,双眼充血通红,脸色如槁木死灰一般。他好像带了个小小的包袱,神经质地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口中喃喃自语不知讲些什么,看起来有点恐怖。
『不得了了……出大事了!』经过研三身旁时,他如此嘟哝着,莫名的不安掠过研三心中:稻泽义雄怎么会这么早去拜访人家?真是不可思议。
这个像猪一般的男人,是否与绢枝一起过夜?大概不会吧!
大概是暑热的关系,研三感到呼吸困难。他用绉绉的手帕拭去额头的汗水,向着稻泽义雄过来的方向走去。
好不容易才找到挂着『野村寓』牌子的房子,是那种战前公司课长或专科学校教授们,存了点钱盖来作自己房子的小住宅;虽是那样,但依目前为了十五坪以下的建筑而吵闹的住宅情况而言,实在是好得太过分了。
绢枝的住宅在这当中算是很好的,面对马路的是种满花草的围墙,混凝土的高墙与隔壁和背后的房子隔开,占地在一百坪以上。
研三按了下电铃没人回答,又按了两三次也没听到房中有任何声音。
大概是坏了吧!研三推一推门,但是从里面拴着打不开,不过旁边木制的通道门,却一点都没阻碍,很快地被推开了。
庭院里是菜地。不管食物取得如何困难,像绢枝那样的女人居然会自己种菜真是不可思议。院中的蕃茄、南瓜随意地伸出枝叶,大概收获的情形也很靠不住。
研三走过铺石子的通道,站在大门前。木板门还关着,好像里面的人都没有醒。
研三再按电铃,依旧没有回音。
『怎么搞的?』研三小声地说,一种莫名的不安渐渐浮上来,对稻泽义雄的嫉妒,更平添一份不知名的恐怖。
顺着此建筑绕到后面,有一块木板门像大门牙被拔掉似的开着,研三走近一步把头伸入住宅中。
『野村小姐!』本来是想叫绢枝小姐,但喉头一鲠却又叫不出来。
逐渐习惯了住宅中微暗的光线后,映入研三眼帘的是满屋狼藉的景象。
那个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看来好像是绢枝的寝室,衣橱已被撬开,衣服散乱一地。有条红色带子从衣橱的把手一直拖到榻榻米上,因光线的关系看起来好像一只大蛇在游动。比这更让研三吃惊的是,他眼前两三公尺的榻榻米上染着一块如牡丹花形的血痕。
有人抓住研三的肩,研三的脸皱起来,好像遇到杀人犯一般颤栗不已。
很意外的,那是早川博士。纯白的麻质西装烫得笔挺整齐,没有一丝污点,头戴草帽,手持藤杖,态度十分优闲。
『你是松下先生?先生,你对刺青夫人仍是如此痴心?』『先生,现在不是讲这种话的时候,事情不得了了!』研三拉着博士的手腕,指了指榻榻米上的血痕。博士脸上的笑意尽失,已经点燃的『和平』牌香烟,也掉落在地上。
『松下先生,来!』博士叫着,脱掉鞋后将脚踏入住宅中,又慌张的回头看。
『不要破坏指纹,也不要碰到任何东西。』他以一种锐利的口吻警告研三。
八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有一间、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有两间、四张半榻榻米大的也有两间,大部份的是三张杨榻米大,这就是住宅的隔间方式,两人到处搜查。所有的房间都被弄得乱七八糟,好像没有人在的感觉。血迹从二人进入的房间开始,一直沿着中央的廊下到厨房。
若再仔细搜查,也许会注意到其他事情,不过对此时的两人而言却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研三十分焦躁,早川博士亦惴惴不安。
研三将眼睛闭上,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一瞬间似乎传来了女子的泣声。
『松下先生,你有没有听到声音?』『有!但……到底是什么?』『水吧!水龙头开着水一直流的样子。』确实不错,是廊下的尽头传来的声音;走近一看,好像是间浴室,褐色坚固的门紧闭着,挡住了二人的路。
松下研三将手用手帕包起来,虽然没有锁匙孔,但门却打不开。
『谁?……是不是有人在里面?』博士不讲话,默默地跪在廊下。门有一点点裂痕,宽约一毫米、长约两三厘米,简直是不算裂痕的裂痕。
博士突然回头看。
『太残忍了!』他小声说,并指着裂痕给研三看。
研三凑过来看裂缝,由于太细了无法看见浴室的全部,但却看见在白色磁砖的地板上,有个像石榴般的女子手腕切口在那里。
若是换了别人,也许会吓昏过去;但研三却有特殊的能耐——他是医生,又从军多年,已看惯了战亡的人,对尸体并不感到害怕。然而,在此时此地发现这种尸体,也给人很大的冲击。
『松下先生,打电话给警察局,这里应该有电话。』研三听到博士的话才猛然惊醒,急忙赶到大门旁的电话机那儿。
『喂!警视厅吗?请帮我接搜查一课长,请课长听电话……大哥!我是研三,有重大事情。』『怎么这么慌张,发生什么事了?』哥哥的语气强而有力,研三听到他的声音。如同获得神的援救一般。
『强盗杀人啦!』『杀人吗?』搜查课长的声音变了,但马上又接着问。
『地点在那里?』『北泽四丁目叫野村绢枝的女人家里。』『死者是谁?』『不知道,无法靠近现场,只能从缝中看见洗澡间内尸体的切口,门从里面反锁着。』『是谁发现的?』『我和早川博士,他是东亚医大的……有名的刺青研究家……木板门开着,榻塌米上都是血,衣服散乱不堪,好像还没有人发现的样子。』『我马上赶去,待在那儿等我。』课长挂断电话。巨大的身驱从椅子飞起,指挥众多的部下,跑下警视厅台阶的哥哥的身姿像幻影一样地浮现在研三的眼前。研三想到这儿,便有一股强烈的安全感,不过一想到自己与绢枝的关系——这是无论如何都需要隐瞒的——,不禁又再度陷入一片混沌的漩涡中。
博士振作起来,又回到原来的地方,脸色苍白毫无血气。
『松下先生,你为什么到这儿来?』博士问。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和她是在上次刺青选美会时,由最上先生介绍认识的。我想问她为什么刺青和听听她的身世,她说下次再打电话给我。』『那电话是什么时候打的?』『昨天早上,打到研究室。』『有关她的身世,就对你这个初次见面的人说,那女人真是多情啊!』博士好似看透了研三的心。
『那个女的确是绢枝吗?』『……』『那通电话,你怎么知道打去的是绢枝?』研三无法回答,博士欲探究他的心,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我真不了解,那个女人突然打电话叫你和我来,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是不是叫我们一起来会诊刺青?』平常最会挖苦人的博士,又马上出现了他的本性。
『你在警视厅的哥哥赶过来,不论多快也得三四十分钟。』『警视厅位于世田谷①。』『不如利用等的时间到外面去,解剖室和坟场的气氛都十分阴郁。』研三哪里会反对,走入璀璨的阳光下,好像又重现生机。
博士十分担心,垂着头将双手放在背后,在庭院中踱步。
『松下先生,依我想……』博士一直看着浴室外面的窗户说。
『你说什么……』『这窗外装有铁窗,窗户从内部上锁,玻璃完好如初,门是从内部关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密室杀人!』『密室杀人,完全犯罪。这是所有侦探小说作家和现实的犯罪者的理想境界,简直是个难以实现的梦。』『那么……』『那种方法……这案件比你过去所看的侦探小说中的密室杀人案更神秘,若是单纯的杀人案那还好——但有如此智力的恶魔绝不会那么轻易放手……』话突然中断,博士的藤杖指着浴室旁的干土上。
『这是什么?』黑色的玻璃碎片,裂成四五块,将它全部拼起来约有明信片那么大,黑黑的有点光泽,好像是相片的底片。
『依尘埃来判断,并不是很旧的,我想大概是昨天才丢的,谁把这种东西……』突然,电话声划破沉寂的空气。
『电话……』博士走了两三步,又好像想到什么事,停下来。
『松下先生你去接,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不要告诉他这里的事,要注意对方的真实身分。』研三慌张地进入房子,拿起电话。
『喂!绢枝吧!』很低的、粗粗的男人的声音。
『绢枝小姐出去了,请问你是哪位?』对方并不回答研三的问题,马上挂掉电话。
这个直呼绢枝名字的男子到底是谁?研三脑中疑团一片。
不久,附近的警官汗流浃背地赶来,可能是警视厅联络他来的。
警官擦着汗,用坏疑的眼光看着他们二人。
『你们是谁?为什么到这儿来?怎么不马上通知警察?』他以官僚的口吻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