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寒假在家也不要忘记学习, 自己规划好时间,按时完成寒假作业。”钟珂在讲台上讲话,底下已经因为要放假而乱哄哄的。
“我们寒假班里里有活动, 温黎, 你要参加吗?”乐明月问。
“你问他?他当然不会参加了,”程飞在旁边说,“他一放假就失联了, 你不会不知道吧。”
程飞说着,看乐明月一眼, “你如果邀请我, 求求我,我可能勉强答应你。”
乐明月一脸无语,“谁稀罕,你爱来不来, 你过来也是捣乱。”
“温黎,你真的不过来吗?”
温黎闻言才回复, 礼貌性的拒绝了, “不好意思, 寒假我可能会很忙。”
“没有时间。抱歉。”
“好吧。”乐明月有点可惜。
“喂,大眼仔, 你想让他过去吗?你过来, 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程飞稍挑眉。
“你说谁是大眼仔……程飞, 你找死吗?”乐明月漂亮的眼睛瞪大, 一巴掌拍了过来。
“……我艹。你完了。”
教室里非常热闹, 寒假作业已经发下来了。江颂的座位已经整理好了, 大部分书都要带回去复习,还有一部分试卷留了下来, 放在文件夹里。
“江颂,你寒假准备做什么?如果你不忙的话,还想找人一起出来玩的话,可以叫我。”黄毛在一旁清了清嗓子,知道江颂可能不会搭理他,他于是写下来一张纸条。
“喏。这是我家的地址和我的联系方式,江颂,你是我第一个告诉的人……你可不能辜负了我。”黄毛说出来,又感觉这话怪怪的。
然而他递出去的纸条江颂并没有接,江颂看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不为所动。
黄毛有点生气,他忍着不高兴,把纸条塞进了江颂的寒假作业里,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我知道你听见了,放进里面了。我们好歹也是同桌。”他又强调了一句,暗暗的较劲,总不能班里有人比他跟江颂关系更好。
今天。妈妈来接他。
江颂看一眼放在桌子下面的花瓶。美术课之后剩余的一个,抱回家的话没有地方放,上面有蓝色的兰花,更想送给某个人。
是按照温黎画的。
他视线掠过前排的少年,随着放学铃声“铃——”地响起,这学期结束了,教室里的人影稀稀拉拉的离开。
被触碰过的指尖。
“这个……真的要送给我吗?”温黎捧着花瓶问。
素白薄纱一样的质地,其上淡蓝色墨水轻轻地勾勒出花瓣,白釉在灯光下泛出哑光,落在手里沉沉的一坛。
江颂点点脑袋,碰到书包带子,又瞅温黎一眼,放假了可能见不到了。
明年再见。
“谢谢……这个很贵重。江颂。”温黎看他,在他转身时叫住了他。
“寒假。我可以偶尔给你打电话吗。”轻声的询问。
他又瞅温黎一眼,看不出来任何变化,稍稍有语病了一番,对上那双太阳下灼热宝石一样的眼睛,晒透之后散发着余温。
他再次点点脑袋。
“……一起走吧。”温黎低声开口。
“江颂,这是我收到过的最有意义的礼物。”身旁的少年盯着他讲。
只是。一个花瓶。
很快就能做出来。
泥巴。也不值钱。
而且,他记得没错的话,温黎很受欢迎,平常都会有很多年级的同学送各种礼物,很多是商场里的名贵之物,比他送的泥巴要贵。
他又瞅温黎一样,对上温黎的目光,视线在他手指尖掠过,感觉指尖在发烫。
不知道讲什么。
他没有讲话。
远远地,他在校门口看到了等待的江琳。梧桐树的枝叶已经凋落,三三两两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从江琳面前路过,江琳一眼就在人群中瞄到了他。
“我。要走了。”他扭头对温黎说。
“………路上注意安全。”温黎停了下来。
他摸摸自己的耳朵,温黎一路上一直在看他,是期待他在讲什么话。
话音在嗓音里憋着,他扫到身旁的人影,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寒假。很忙。事情忙完。才能找朋友。
对方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他没有转身,视线落在远处,江琳在朝着他招手,他这才注意到江琳身后停着的黑色汽车。
林敬叔叔的车。
妈妈。和林敬叔叔一起来接他。
“宝贝儿子,考试考的怎么样?”江琳挽住了他的手腕,面上带着笑意。
他点点脑袋。看着车子的方向,江琳对他说,“妈妈有事情要跟你说……儿子,今年寒假不用去阿姨那里帮忙了。”
“去林敬叔叔那里……林敬叔叔有好几个店都缺人,颂颂去那里怎么样?不用很辛苦,下午还有时间回家做作业。”
他从江琳眼里看出几分期待。
每当这个时候,他和母亲似乎有了一些距离。母亲和在家里有些不同。
与其说选择他,不如说母亲更希望他替她选择别人。
眼睫落下,遮住了眼珠里的情绪。
不想讲话。
“颂颂啊……不着急,你如果还是喜欢阿姨那里,我们去那里也没关系……或者你想在家里呢,在家里妈妈给你出画室的学费。”
坐上车。江琳和他一起坐在后排,透过后视镜,江琳面上笑的有点僵,白眼翻了前方驾驶位的男人一眼。
“你倒是说两句话。”江琳忍不住催促了一声。
车厢里气氛僵硬,前方的林敬咳嗽一声,“江颂。可以去叔叔那里。”
“是啊,妈妈和你叔叔从小认识,那里都是熟人,不会有人能欺负颂颂。这样妈妈也放心。”
江颂扭头看向车窗外,他在角落里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动,手掌攥着书包带子,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水味,这味道很好闻。
但是并不适合他。与拥挤的车内环境空间混合在一起,令人感到头晕目眩。
他不讲话,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没有哪一刻,他能感受到江琳的心情。
妈妈。对不起。
“没事啊……颂颂,你再考虑考虑,妈妈不着急。我们先去吃饭……颂颂有没有想吃的?”
想吃妈妈做的饭。
家里。只有妈妈能做饭。
他注意到开车行驶的方向并不是回家的路。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妈妈可以不用做饭。
做饭。很辛苦。
嗓间被什么东西堵着,讲不出来话。车子穿过隧道,一瞬间黑暗来临,只有微弱的灯光照亮前方,迎面如同一张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
想回家。
一路上都没有开口。
直到车子在餐厅门口停下来,靠近江边的氛围感餐厅,暖灯照亮了一片海滩,落地窗明亮夺目,店门上是不认识的文字。
法语。或者是俄文。
不想进去。
他在餐厅门口驻足。脑海里思考着怎么和江琳解释。低头的时间有点久,江琳陪他在门口,面色有点尴尬。
门口的服务员投来目光,视线在他们三人身上晃过,凑在一起低语。
让母亲为难了。
指尖攥在掌心里,额头冒出汗珠,他看着面前的母亲,江琳面上仍然带着笑,只是神情之间有点难堪。
“颂颂……有什么事情,我们先进去再说……好吗?不要着急啊,站在这里我们不是挡别人的路了吗?”
会。挡到别人的路。
在某地停留过久,偶尔也会成为过错。
妈妈。我不想进去。
他眼前凝聚着江琳的面容,话语变得单薄,他的灵魂在模糊的话音里一并被抽走了,嗓间讲不出来。
紧张起来。总是给别人添麻烦。
一瞬间。他僵立在原地,在这一刻,脑海中晃过某道身影。温柔注视的目光,阳光晒透炽热温暖的深褐色眼眸。
对方的模样成为他在浪潮之中的浮木。窒息感透过他身体里的毛孔四处钻入,他循着残留的光影挣扎躲避,直到整个人被完全吞没,胸腔里闷得喘不过气来。
“我………想回家。”他艰难地讲出来,掌心里出了一层汗,不敢去看江琳的目光。
脑海里嗡嗡作响。不知道江琳说了什么,一旁的男人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十分平静。
像是在看夏日里枯死的蝉。
他的壳在某一刻被打碎了。
没有注意到母亲说了什么。身体先于意志转身离开。不能留在这里。脑袋里响起江琳的话,留在这里会影响到别人。
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没有哪一处属于他。
直到车辆的尖锐鸣笛声响起,刺目的车灯朝他投过来,他意识这才回到身体里,意识到自己险些闯了红灯。
脑袋。有时候会变得没用。
“你不是想死啊?不知道看红绿灯啊——”司机师傅拉下车窗骂了一句,随后汇入车流之中。
指尖落下来。他看向遥远的车流,汇向灯光繁华之处,这里。离家很远。
他沿着斑马线穿行,在人群中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光影之间。
凌晨。回到家。
客厅的灯还在亮着。
沙发上倒了一道人影,他进门发出细微的动静。李颂文听见动静醒了,桌子上有几盘已经凉了的饭菜。
“……回来了?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学校在半夜考试?”
没有。在夜晚考试。
他自动的拿了碗筷,晚上没有吃饭,已经凉掉的饭菜,进入胃里没什么感觉。吃完饭收拾桌子。
在他回房间时,客厅里的房间灯还亮着。李颂文看着门外的方向,在等江琳回来。
……
假期的早晨。
依旧是八点钟起床,江琳和李颂文吵了架,好几天都没有回家,他一直穿着江琳临走时给他找的衣服。
黑色的棉袄,袖口处被铁丝挂断,不会缝,他用了一个补丁贴粘住。
他从冰箱里拿出来前一天晚上煮过的鸡蛋,外面天气很冷,去买早饭要走很远的路。
早饭,在家里吃。
一到冬天,楼层墙面变得灰扑扑的,墙壁上有水堆积的地方倒挂了一层冰柱。寒气四面八方地朝着身体汇聚,眼睫仿佛一并落下一层霜。
坐两站地铁,到老城区的旧街,这里的巷子更加拥挤,两侧墙壁狰狞地往下压,窗户齐齐排列,巷子里过分热闹。沿着阶梯往下四处是摆出来的饭桌。
在桌子中央都设有一口大锅,两侧的柜子用来堆放食材,热腾腾的火锅冒着辣椒的热气,整条巷子都是香气。
这是著名的火锅一条街。
江颂换上了工作服,火锅店是阿姨开的,假期一直缺人,尤其寒假的时候,店里人更多,会招聘寒假工兼职。
他不会招待客人。负责在后厨洗碗整理食材。
不用面对人。喜欢安静的食材。
“颂颂啊……你在我这跟你妈说没有?刚刚你妈打电话来问你呢,你跟你妈吵架了?”广梅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他在后厨里洗菜,新鲜的大葱还没有切,闻言低着头继续干活,没有讲话。
广梅没听见动静,抽空进后厨瞄他一眼。
“颂颂啊,别跟你妈闹别扭,你妈也不容易,她每天上班就够头疼了……我跟你妈说过了,她让我帮她转达一下,要跟你道歉。”
“老板——”广梅还要说什么,外面有人喊她,她连忙应一声,后厨的门随之关上了。
一到夜晚,这片街巷非常热闹,附近挨着大学城,来的最多的是大学生。
比他年纪大一些,刚上大学的青年女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吃饭时也很热闹,笑意盈盈。
有时候忙不过来,会让他去上菜。
和朋友,或者家人。
一起吃火锅。
他在缝隙之间路过人群,偷看一眼别人的生活,与他毫不相干。
兼职到深夜下班,坐夜班公交回去。一周去五天,还有两天去画室。夜晚背着画过的画,手掌常常沾上颜料,变得脏兮兮的。
无人问津的一片废墟。
这是属于他的生活。
本来应该是这样。
深夜,回到家,背着的卷画放下来,家里的座机电话响起来。
江琳和李颂文都不在。
他接通电话。沉默的一片之中,传来温柔的音色。
“……江颂在吗。”
江颂。在吗。
离开了学校,仍然记得他的。同学。
“江颂……是你吗?”电话那边的温黎听出来了。
掌心里的电话变得烫手,他看一眼座机,不知道温黎是怎么知道家里电话的?他并没有问出来。
“……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低沉的嗓音随之传来。
“并没有很重要的事情,我打扰到了你了吗。江颂同学……好久不见,我来只是想见你了。”
想见你。
江颂听见这三个字,下意识地把电话挂了。他刚挂掉,电话又铃铃铃的响起来。在安静的夜晚吵。脑壳。
“……很感谢你的礼物。可以和我见一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