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
意味着崭新的开始。
年三十的早晨, 江颂六点多就被外面的烟花吵醒,鞭炮声响个不停,他揉揉眼睛从床上起来。
还好前一天晚上睡得早, 现在倒是不困。客厅里传来动静, 江琳一大早已经开始忙碌了。
家里前前后后的打扫了一遍,邻里今天会过来串门,桌子上摆放了新鲜的水果和糖果, 果架上新鲜的一层,都是刚洗过的。
江颂推开门, 早上天刚蒙蒙亮, 烟花爆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大清早的很热闹,楼梯里传来楼上孩子发出的动静,三三两两的买了烟花在楼道里放。
寒冷的空气, 被暖阳穿透,空气中多了一抹余温。
“颂颂啊——起床没有?换上新衣服去你梅姨那里一趟。她一个人估计忙不过来, 咱去她那里看看。”
江琳做好了早饭, 端饭的空隙喊了他一声。
他闻言扭过脑袋, 没有应声,自动的去了厨房给江琳帮忙。扫一眼卧室那边, 李颂文还没有醒。
江琳注意到了, 对他说, “你爸不去, 他这几天都忙着在工地干活, 让他上午休息休息。咱娘俩去就行了。”
哦。
他在江琳旁边坐下来, 对面的位置空着,碗里是江琳熬好的小米粥, 提前放置着冷凉,现在入口刚刚好。
妈妈。给他炸了好多的蘑菇。
喜欢。
“颂颂……也吃点其他蔬菜,尝尝妈妈腌的萝卜干。”江琳给他夹了两筷子萝卜。
吃完饭和江琳一起下楼,江琳推出来小电驴,他坐在后面,手里抱着要送过去的炸物和汤圆。江琳每年炸年货会多炸一部分,要给广梅送去。
“你姨干到昨天才关门,大过年的你说说……这么辛苦,真是。”江琳在前面嗔了一句。
他在后面坐着,冷风呼啦啦的吹,没听清江琳的话,空隙中腾出来一只手,把帽子戴上,大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炮仗在耳边呼啸而过,平常灰暗的楼房,在这一天似乎也变得喜庆,褪去了原本的阴影,阳光笼罩下渗透了温暖的颜色。
从他家到广梅那里,坐地铁的路程好远,但是沿着小路只需要二十分钟,山城的路歪歪扭扭,很快就到了。
“琳琳,过来这么早……颂颂。”广梅一大早的出来买菜,正好碰到他们。
“这不是过来看你,你倒是让人省点心……每天那么辛苦,今天晚上去我那儿吧。”江琳说。
江颂在一旁站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广梅以前养了一只小狗,在家里待了两三年,后来广梅太忙没时间照顾,小狗走丢了。
门口还放着小狗吃饭的盆,已经两三年了,在花盆底下腐蚀和泥土相融。
“我不去了……你进屋来。”江琳和广梅进去,江颂没有过去,蹲在花盆里看里面被冻得干巴的虫子。
“颂颂啊,外面冷,赶快进来。”江琳喊了这么一声就进屋了。
里面若有若无的声音传来,这一片的房子隔音都不怎么好。
“琳啊……你好好想想吧,要是带着颂颂过去……颂颂……能接受吗。”
“孩子都这么大……离婚………”
江颂眼珠一瞬不眨地盯着冻僵的虫子看,他伸手指戳了两下,没一会,虫子的四肢开始动了。
他看着虫子恢复知觉,直到阳光照亮花盆底下,虫子慢慢的开始挪动起来。他还以为死了。
从花盆底下挪开,一点点的追逐着阳光。
虫子跑了。
他这才扭头,看向屋里,江琳和广梅一起出来,广梅拿了很多的糖果和饼干。
“颂颂,过来,揣点吃的回去。”
他站在原地没动,口袋里塞满了糖,伸手一摸,摸到了沉甸甸的红包,他把红包拿出来,瞅向广梅。
“就当是压岁钱了……姨今年提前给你,年后姨可能忙怕顾不上。”
江琳:“江颂,还不说谢谢姨。”
江颂张了张嘴巴,讲不出来,看了眼红包的厚度,从里面拿出来了其余的部分,只留了一张红纸,剩余的还给广梅。
“哎,你这孩子……干什么呢。”广梅哭笑不得,握着他的手把钱又塞了回去,“你收着就行了,我们颂颂不是要报补习班吗?好好学画画,当是姨给你买纸的钱了。”
钱推来推去,最后还是被塞回来。广梅不要,江琳也不会要他的钱。
今年似乎压岁钱变多了,他脑海里浮现出温黎的面容,眼睫随之扇了扇。
年夜饭很丰盛,江琳做了十几道菜,江颂每道菜夹了一点,差不多就吃饱了。
“江颂,你就吃这么一点?你妈做了一大桌子……你再吃点。”李颂文在一边说。
“这个时候你不怕撑着儿子了。”
江颂没有搭理李颂文,吃完饭屁股没有挪开,他看向李颂文,漆黑的眼珠一瞬不眨地盯着人看,直到李颂文受不了。
李颂文“啪嗒”一声把筷子放下来了,表情有些古怪,别扭的从一边拿出来早就准备好的红包。
“小子,爸爸上班几个月攒下来的钱,都在这里了……除了烟酒钱,你拿着不能乱花,听见没。”
“不要在学校里交女朋友,”李颂文嘱咐道,又看儿子两眼,看他儿子这样,也不像会交女朋友的,在学校里不被欺负就不错了。
“好好学习。”
“喏,这是妈妈给的。希望我们儿子健健康康,每天没有烦恼。”
江颂眨眨眼,揣着红包,从客厅到房间,然后又回到客厅,在电视底下找到了江琳用来包红包的贺卡。
给温黎准备的压岁钱。
之后再给他比较好吧。
他透过窗外,烟花在空中绽放,绚烂而夺目,转瞬即逝,楼底下十分热闹,细碎的烟火和欢笑声随之传来。
脑袋趴在窗户边,想起温黎的话。
希望我过去吗?
………
温家宅院。
过年要和温矩回老宅。老宅不在市区,离市区有一段距离,这里是爷爷住的地方。每年年三十一大家人都要在这里聚一次。
母亲在世时,他只用跟在母亲身后。
后来母亲不在了,他在父亲身边,只需要扮演一个优秀后代的角色。
“爷爷。”温黎在长廊边驻足,远远地看到了人,稍稍有些意外。
“听老三说你在这里……”温老开口,年愈七十,身上依旧有一股精神气,烁明的双眼看向他,“还是你最懂规矩,老二老大家的孩子连什么样的场合穿什么样的衣服都不懂。”
“温黎啊……以后要是不想跟你爸,来爷爷这里也可以。当什么检察官太累了……毕业了过来帮爷爷看公司怎么样。”
长廊外是一片修建的池塘,栏杆底下的锦鲤一晃而过,彩色的云锦颜色,鲜艳而斑斓。
“……我还没有想过。”温黎说。
回到爷爷这里。像是去某种宴会一样的正式场合。
“不着急啊,你什么时候想好了,爷爷这里随时欢迎。”温老慢悠悠地说。
“我知道了,谢谢爷爷。”
“交给表姐似乎更合适。”温黎随意地提起。
温老:“你表姐一个女娃能干成什么事。公司交给她以后就不姓温了。”
“爸。”温矩在这时候出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先去吃饭吧……有客人过来了。”
脑海里想到某个人,不随父姓的某人,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没有这些烦恼。
“喂,温黎,只是吃个饭,看你心情不怎么样啊。”姜怡开口。
“………”温黎闻言转过去,嗓音温和,“表姐可能多想了。”
“有可能吧,”姜怡随意地说,英气的眉眼随之挑过来,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上次让我帮忙的同学是哪个啊……有没有照片,好歹让姐姐看看,我帮你看看眼缘,算算你们有没有夫妻相。”
“……不用姐姐操心了。”温黎礼貌地说。
哎。这小孩。姜怡看身旁少年不冷不热,没有再往下问,怎么看怎么像在藏东西一样,什么宝贝还不让别人看。
平静的一天。一如既往。
处在言笑晏晏的大家庭里,餐桌上化作名利场,年夜饭失去原本的意义,谈论的一切只和利益有关,与祝福无关。
他坐在中间的位置,声音在耳边一晃而过,偶尔提起他的名字,微笑着回应。
思绪和皮囊分开。皮囊维持着体面,在餐桌上交谈甚欢。
“温黎,吴阿姨找你。”温矩对他说。
“喂,阿姨?”
“少爷……你现在回来了吗?上次来过的同学,他在家门口呢……我想着今天给少爷送点东西,正好回来啦,要不要我告诉他不用等了?”
拿着电话的动作顿住。
“我知道了阿姨……不用……我很快就回去。”
“抱歉,爷爷,我现在要回去一趟。”从餐桌上离开,直到离开好远,思绪才回到身体里。
随着车辆行驶,烟花在车窗外绚烂炸开,这时才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平静到缓慢地跳动,再到一声声,落在耳边变得热烈鲜活。
他常常。觉得自己不像自己。
生活的一切,没有太多的感受力。
一切应当做的事情,并没有过问过自己。
表象的自我替他承担了一切,掩藏在面具之下,只偶然窥得某个人,外在的皮囊崩塌离析,露出原本的自己。
想见某个人。展现出朴素的愿望。
黑色铁门外,驻足等待的少年,面容掩藏在围巾之下,露出的一双眼漆黑动人,苍白的脸颊被冻出两块红晕,鼻尖也红红的,原本平静的双眸在见到他时有了生机。
笨拙柔弱的身躯,宛如风中的蔷薇花枝。
“……温。黎。”
轻盈的嗓音,落在心间,飘荡起一片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