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警察局。
天色接近傍晚, 在夜晚散发出潮热,审讯室的灯光亮着,程飞笨手笨脚地帮温黎包扎。
“警察叔叔!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程飞扫向另一边坐着的方瑜, 棉签用力一戳,“你随便去打听打听,也知道温黎是什么样的学生, 他怎么可能会打架……要不是有人趁机欺负同学,他怎么可能会动手。”
温黎被棉签用力戳了也没反应, 深褐色的眼珠直生生盯着隔开的玻璃, 声音一并被隔绝,只能看到一半江颂的侧脸。
“你放心啊,我们一定会把这件事查清的。”年轻执勤的警官回复,看向亮着的电脑屏幕, 心里感到为难。
打架的两名学生履历都光鲜亮丽,一个是市级前几的成绩, 所谓别人家的孩子, 出身名门十项全能。另一个市级运动员, 成绩也不差,得过很多奖项, 上过体育频道的报道。
加上里面的孩子一问三不说, 不配合审讯工作, 这件事有些难处理。
方瑜嘴角裂开, 他碰了碰摸到一缕血丝, 扫向审讯室内的少年, 嗓音散漫。
“警官,你可要好好问问, 当时我亲他的时候他不说话,我以为他默认了。”
“你可以好好问问他……他有任何反抗的行为吗。”
闻言空气中的气氛僵硬下来,程飞都能感觉身边的少年要忍不下去了,瞧瞧这说的什么话,歪曲事实强词夺理。
程飞:“喂,那边的傻-逼,你他妈搞笑呢,你亲他的时候征求过他同意了吗?明明是故意强迫!警官大人,猥-亵罪应该怎么判……”
“警察先生,”温黎组织了语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警察先生说,“有些人能够在感知到危险的时候立刻反应过来,而有些人并不能。如果每个人都能在危险来临时立刻做出行动,我国各项死亡数据会减少很多。”
“我同学患有语言障碍和轻微行为障碍,尤其面临危险时,身体难以立刻做出反应……而且,我是在听见他的尖叫声之后进门。由于我参与到这次事件里,不予当证人,警察先生可以询问和我一起的同学,他们可以做人证。”
“学习成绩和能力并不能凭证人品,警察先生请好好定夺,我先动手无可厚非,处理方式不当……但是对于品行不端的未成年,希望警察先生能够正当处理。”
温黎稍停顿,眉眼翻出来,看着不远处的方瑜,眼睫下落下一片阴影。
“啪嗒”一声,审讯室的门打开了,里面的少年随之出来,蓝白校服上沾上了血迹,脖颈上贴了一块纱布,面容苍白像是搅碎的纸张,身躯支离破碎。
一并出来的警察摇了摇头,审讯进行不下去,带出来的小孩什么都不愿意说。
“你们先回去吧,明天再过来,到时再定夺。”警察说,整理了笔录。
方瑜率先起身,目光循着江颂而去,看向沉默寡言的人儿,摸向自己破裂的唇角。
经过江颂时,侧目看了江颂一眼,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能怎么办。”
江颂指尖稍微动动,他大脑一片空白,还没有反应过来,手腕随之被握住了,触碰到一片温热,温黎牵着他把他带走,远离了方瑜。
在他视线里的少年,温黎看起来有些狼狈,唇畔和脸颊边都有淤青,艳丽的面庞花了。
“……没事,不用紧张,江颂,我们现在一起呢。”温黎碰了碰他的耳尖,他有些恍惚,到现在才回过神来。
没什么。事。
只是想起来。以前的生活。
没上高中的时候,初中的同学曾经欺负过他,被摔碎的文具盒和划烂的书包。妈妈带他来警察局,他却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讲述自己的经历,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讨厌。被同情。
讨厌。永远不会反抗的自己。
更讨厌,温黎受伤。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出来。”温黎看向程飞,“麻烦你多看看他。”
程飞一口答应,“行,你放心吧。”
“温黎你别走了,出了警察局我们去套那小子的麻袋。”
江颂和程飞在审讯室外等着,温黎原路返回,审讯室门口,隔着一扇门,两名警官在低声议论。
“上面刚刚给了压力,那小孩在市里参加的比赛……拿了个银奖,之后要代表我们去首都参加比赛,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上面的意思是暂缓处理。”
“他家里也是市政厅的,小孩这种性取向,爹妈都不愿意说。这事等明天再说……不行就先拖着。”
“那个被猥-亵的小孩看上去挺可怜的……话都不会说,以后可怎么办。”
“………这事儿难说。”
温黎在一旁听着,录音键按停,这才转身离去,视线触及远处的人影,江颂正看着他的方向,漆黑的眉眼一瞬不眨。
“江颂……可以了。”
他低头牵住人,“我们回家。”
江颂眼里浮现出担忧的神情,漂亮的眼睛蕴了一层雾气,朦胧的看着人,伸手碰向他受伤的脸颊。
没有讲话,肢体动作已经说明一切。
碰到疼痛的伤口,眸中倒映着低落的人影。
脸上不疼,心绪始终难平,某个念头应运而出,不想让面前人受到任何伤害。
他小心翼翼保护的瓷器。
险些四分五裂。
“江颂等我……明天会来接你,可以吗?”他俯身去问,抓着江颂的手掌,碰到自己的额头。
江颂闻言点点脑袋,手指稍动,眉眼触及他,嗓间发出微弱的声音。
“……什么。时候。”
“………很快。”
夜晚的山上一片冷清,路过的车辆偶尔经过,新一年的夏日,迎来六月的盛夏,蔷薇花盛开了,点缀着无边的夜晚。
温黎在下车时看到了门口停的另一辆车,温矩在家,一楼角落的灯在亮着,阿姨还在忙碌,等他回来开饭。
进门见到温矩在打电话,他在温矩对面坐下,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冷清的饭桌,汤碗里盛了两个人的汤。
没一会,温矩挂了电话,父子俩之间异常沉默,片刻,温矩才开口。
“最近怎么样。”
“……挺好。”他回答道,汤的味道不错,有点甜,江颂应该会喜欢。
阿姨在茶几那边修剪玫瑰花,他把汤匙放下来,对温矩说,“有件事需要讲一下。”
闻言温矩看过来,他的眉眼生的像母亲,父亲五官更加俊隽,并不浓艳。
“我要写一封信,需要你的公章。”他静静开口。
“……”温矩,“你用吧。”
有了父亲的允许,附带检察官印章的信送往某个地址,附带录音文件,他忙完已经是深夜了。
从书房出来,他看向窗外,月色正当空,没有困意,反倒某句话萦绕在耳边。
什么时候。
答应的明天过去,现在已经是凌晨了。
……
回到家。
沙发上空荡荡的,酒瓶散落在地上,李颂文不在家,不知道是不是在房间里。他低头去收拾地面,没有开灯,晚风吹进来,心里空悠悠的。
碰到冷冰冰的酒瓶,汇聚在一起数量可观。
心脏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洞,四面八方的透风,不知道该如何填补。
这个时候。妈妈在做什么呢。
他站在电话边,想打电话给江琳,手腕却没有抬起来。
回到这里,需要忙碌,照顾他,时间消磨在日常琐碎里。
他知道,妈妈。不喜欢。
酒瓶全部摆好,放在门口的角落,家门打开也并不害怕,某个瞬间甚至有些期待,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未知掌控。
假如现在有歹徒进来,结束了他的生命,他这糟糕的生活随之了结。
他没有勇气去直面命运,宁愿交由他人。
脑海里这种荒谬的想法浮现,另外一道无形的线困住他的躯体,将他拉回现实,回想起温黎受伤的面容。
不知道。温黎,现在怎么样了。
想起温黎,那些不好的想法随之散去。
要活下来。才能见到温黎。
他抱着酒瓶在混乱缝隙里不经意的一瞥,扫到了楼下的某道身影,昏暗的路灯勾出天使的身形。
……没有在做梦吗。
他在心里许愿想要快点见到他,就见到了温黎的影子……还是他产生幻想了,因为太想见到对方,所以产生了错觉。
不知道答案。
怀抱的酒瓶七零八落的摊开,他匆匆地下楼,感应灯在楼道里忽闪忽暗,直到他出了楼层,真的见到了人,才确认并不是幻想。
每一分钟每一秒,在他痛苦的时候出现,填补他心里的空缺,令他变得完整。
上帝是否聆听了他的思念,破例垂怜他片刻……希望这片刻长远不绝。
“……江颂?”温黎看见了他,眉眼略有些不自在,在他小跑过去时,伸手接住了他。
混合着枯寂的风,缭乱人的神思,吹散心绪时不再零落混乱,将他从无休无止的平静中拉出来,带到鲜活的世界,心脏开始重新跳动,钟声随之倒转。
温黎。牵动他每一次的心脏起止。
“本来说白天再过来的……有些担心你,我马上就走了。”温黎低声开口,手指碰到他脸颊,随之稍稍顿住。
他在温黎怀里抬眼,眼前蒙了一层雾,看不清温黎的脸,只能看到那双眼似乎轻轻垂落。
“没事了,江颂,你不要哭了……我会保护你。”温黎低声耐心地哄他,指尖轻轻地蹭过他眼尾,碰到那些泪珠,凝望他片刻。
随之唇角往下,唇畔碰到他眼角。
吻掉了那一片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