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醒来。
江颂耳边听见了鸟叫声,他睁开眼,他的房子背阴, 隔壁的房子朝阳, 鸟叫声是从窗外传过来的。
“醒了?”温柔低沉的嗓音传来,他脑袋转过去,顺着看到了不远处的男人。温黎已经起床, 咖啡机在运作,淡淡的清苦香气传来。
大脑迟钝的运转, 前一天发生的事情……温黎喝多了, 然后送温黎回家。
“………”
他漆黑的眼眸转过去,白色的衬衫有些晃眼,不是他的衣服,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温黎在他身旁坐下来。
温黎:“是我换的,早上的时候怕你不舒服……身体还好吗。”
深褐色眼珠稍垂, 低眉看他, 笼罩着的深色情绪。
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把他网在其中。
不好。
很疼。
手腕上侧眸看过去,隐隐能够看到一道牙印, 在食指深处浮现, 泛起一片青印, 在苍白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很好。”他开口, 掀起一角被子, 视线范围里去找自己的裤子, 没有看见,停顿片刻开口, “我的衣服。”
“衣服洗了……不舒服的话先在床上吧,等会我把早餐端过来……三明治可以吗。”温黎问他。
。。。。
他看向温黎,抓着被子没有松开,怎么能擅自把他的衣服洗了,而且,内裤也没了。
对上温黎眼底,温黎碰到他指尖,他指尖稍动,随之稍挪挪,不让温黎摸他。
“江颂,前一天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不让温黎摸,温黎又抓他的手腕,他看过去,没有再动了,这样显得十分幼稚。
脑袋要转不动了,好像他们还是小孩子一样。
请你原谅我。温黎经常,会讲这句话。
面前容貌艳丽的青年眼底浮现出一层易碎的温柔,抓紧了他的手腕,低言轻语,“……我会对你负责的。”
额。
这是在说什么。
没有讲要负责,脑袋乱乱的,直到被温黎抱起来,他才反应过来,温黎要带他去洗漱。他的体重算不上重,但是身高在那里摆着,温黎轻而易举地把他抱起来。
两个男人挤在一起怎么看都很奇怪。
“温黎……我自己会走路。”江颂开口,他唇线绷着,靠近身旁的人,闻到很淡的沐浴露香气,早上刚洗完澡。
醉酒之后还能早起的人……顶级自律。
“抱歉。”温黎把他放了下来,为他找了一双拖鞋,在他身侧俯身,握住了他的脚踝,“可能酒还没醒,总担心你会在我眼前消失。”
不要这样。捏着脚讲话。
而且他自己会穿鞋。他没有来得及讲出来,视线里只能看到温黎熨在地上的西裤,眼眸映着面前的人,视线临摹而过。
是他应该担心才对。
他自己跑去洗漱,洗漱完和温黎坐在对面吃饭,盘子里放着小番茄和沙拉草,还有三明治,温黎给自己打的咖啡,为他热了一杯牛奶。
“一会要去学校吗?据说今天撤展。”温黎在他对面问。
比他还要清楚。他脑袋冒出来问号,咬了一口三明治,低头瞅一眼,是双蛋的,第一次,吃到。双蛋的三明治。
“嗯。”
“那先去学校,我一会要去趟公司,等你下课去接你。”温黎说。
他盯着三明治看,温黎讲的话左耳朵听,从右耳朵冒出来,咽下食物的动作顿住,为什么要去学校接他。
没有问出来,好多问题都想问,脑袋乱乱的,从温黎家里出来,他自己的衣服还在温黎家,温黎给他找了一身衣服。
“这是午饭,放微波炉热热就可以了,调料酱自己根据喜好放。”温黎帮他把午餐做了,午饭是意面,里面放了碎牛排,装在打包盒里递给他。
他接了过来,看着温黎下楼,在楼梯口很快看不见了,他又到窗台边去看,楼下的人若有所觉,倏然抬头看向他。
他立刻收回了视线。
摸摸自己的耳尖,有点热。
首都这边没有梧桐树,好多柳树,柳树枝条下,穿着黑色西装的成男,艳丽的眉眼稍稍侧过,比年少时期更加沉稳矜冷,唇边似有若有若无的微笑。
笑的时候全部化开,天使长大了。
平常没有起这么早过,温黎走之后就没事情做了。睡觉睡不着,学校下午才过去,他在家里直愣愣地坐着,书桌上有陶泥工具和画板。
长大的天使。
他稍稍低头,炭笔缓缓在纸上勾勒出来深邃的眉眼和澧丽的五官,落在眉眼上方的发色,白色衬衫后面长出来的翅膀,微笑的面庞,以及朝他伸出的掌心。
越画越喜欢。
想画成大一点的油画。
这么想着,他把画板放下来,提前收拾了去学校。学校离家两站地铁站的距离。
“江颂啊……今天怎么来这么早,下午五点才撤展呢,你来早了。”师兄一眼就看见了他,他扭头瞅一眼,往画室的方向走。
“好长时间没有看到你了,江颂最近在忙什么呢……要去画画吗。”
“嗯。”
“去吧,我一会再过来叫你,难得今天看上去很有精神呢。”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精神,他吗。
他在镜子里看自己,怎么看都是苍白的面容,漆黑的眼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只偶尔侧过来时稍稍抬起,像是一株蔫吧的花。
画室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同学都在窑区,这个点很清净,他的位置又在最角落。
画笔落在板子上,柔软的鬃毛一笔笔的覆盖留下痕迹,逐渐地成型。优越的面部轮廓,模糊的五官,如同水面的倒影,一切都陷在水岸深处。
洁白的衣衫,波纹一样的翅膀,背后是晃荡而出的人间,一切幻影都在其中呈现,在虚处的线条尽显。
水面处的倒影,象征着貌美的水仙,晃荡而出的另一半自己,虚处为实,实处为虚,在虚幻之中存在。
对丢失的自己充斥着美好的幻想。温黎是他丢失的另一半魂灵。不断地寻找,每时每刻因缺憾而难以前行。
“到时间了……江颂,去撤展吧。”
江颂放下了画笔,画板上的痕迹沥干,形成一副完美画卷。续续连绵的色块,散在湖面之上形成的倒影。
“喂,江颂,你的作品真的不卖吗?好几个策展人过来问了,送去展览的话肯定能卖出来高价。”师兄在一旁问他。
“……这些不能卖。”他开了口,创作灵感来源于心头的月光,并不想送给别人,只想自己藏起来。
“什么意思,意思是以后的可能会卖。”
江颂应一声,他答应之后,师兄在原地停了下来,他抱起地上的花瓶,师兄还在原地站着。
“真是……突然开窍了啊。”
花瓶全部寄走,刚处理完学校的事情,手机里显示信息,他点开,是名为V的联系人发来的信息。
V:结束了吗。
怎么又给他发信息了。
对于这位的印象是某位学校的同学,他脑袋转了转,忽然又觉得不对劲,往上翻了翻,他从来没有回复过,这人除了节假日给他发祝福之外,偶尔的问候和道歉。
朋友圈里什么都没有,头像是一面墙角,刻着希伯来语,令人看不懂的文字。
他心里冒出几分古怪,低头看了好一会,直接打了电话过去,语音通话很快连接,电话那边的人接了,顺着电话传来温柔低沉的嗓音。
“………需要我去帮忙吗?”
。。。。。
他耳朵竖起来,又看一眼手机,嘴巴下意识地抿起来,没有讲话,往上翻翻聊天记录。
把他当备忘录的奇怪的人。
给他发生日祝福转账的奇怪的人。
总是莫名奇妙关心他的奇怪的人。
翻到最上面,时间在四年前,他复读结束刚刚有手机的时候。
他通过对方的好友申请,没有问过对方的名字,对方也没有讲过。
“喂,江颂,等等我啊,一起去吧,吃铜锅怎么样?”师兄在他身后跟着,他看一眼手机,随之挂断了电话。
“不去。”他回答。
“怎么了,你好不容易过来一次,师兄见你不容易,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吧,求你啦。”师兄的性格随老师像小孩子,蹭在他肩膀边缘,他刚刚挂断电话出了校门。
看到了不远处的人。
校园门口仅有的梧桐树,温黎站在那里,车子停了有段时间了,下班衣服还没有换,深褐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稍稍转过去,看向他师兄蹭他的动作。
据说小动物在碰到喜欢的东西会标记留下气味,温黎的目光就好像这样,他瞅一眼,随之推开了师兄。
“我今天有事。”他说。
“……那你跟我说说什么事。”师兄的话音顿住,一并看向对面走过来的青年。
“江颂,是来找你的吗?你哥啊?”师兄压低声音小声问。
江颂稍顿住,不知道应该怎么介绍,温黎这边已经朝着他师兄伸出手,礼貌性的微笑,把他师兄迷惑住了。
“你好,你是江颂的同学吗。”温黎没有介绍自己。
“你好你好,不算是同学,我们是隔壁工作室的,我比他大一届。”
“这样啊,今天撤展应该很辛苦吧。”
“别提了……我们一直忙到现在,还有广告牌没有撤完……你是江颂的哥哥吗?”
“嗯,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温黎给了师兄一张名片,“我刚从国外回来,不太了解他的情况……他平常在学校一个人我很担心。”
。。。。。
江颂没来得及讲话,看着两人交换名片,师兄是很单纯的人,被温黎哄了两句,看样子什么都会告诉温黎。
他瞅过去,温黎侧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深不见底的情绪,却又透露出一层温柔。
偶尔,天使也会变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