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由心自从拿了最具人气男演员, 在圈子里说得上炙手可热,他本来就是娱乐圈人气断层第一,加上奖项加持, 以及《一流律师》播出之后口碑大反转的演技, 片约剧本在办公室垒了一人多高,其中不乏很多高质量的班底和本子,他在主流影视界的第一仗算是打得很漂亮。
团队筛选出了十几个本子送到他手里, 纪由心挑挑拣拣,最终敲定一个古装剧, 这是一个知名小说改编的历史向传记类大男主成长型剧本,讲述一个家人被乱军所杀, 流落江湖的名门后人从初出茅庐一心为家人报仇的懵懂少年经历千难万险最终成功复仇同时成长为名动天下的将军的故事。
这个角色年龄跨度很大, 形象立体复杂, 角色原型在互联网上人气很高,粉丝十分挑剔, 官宣纪由心出演之后, 有一部分的书粉怒摔键盘,直言找这么个没演过几部剧的流量来演是糟蹋角色,拿了金莲花又怎样, 不过是人气奖, 谁能证明不是资本运作?也有一部分人因为看到了纪由心对谢昭的演绎, 对他的演技有了认可,所以持观望态度, 还有一部分对他的脸和扮相都很满意,表达了十分的期待。
纪由心是第一次拍摄这样鸿篇巨制的古装剧, 因为男主人设的原因,剧本里有很多打戏, 纪由心舞蹈出身身段专业,打戏一向十分漂亮,只是开拍前高强度的训练让粉丝担心他的腿伤。
其实在挑选剧本的时候,夏鸥就表示过同样的担忧,无奈纪由心实在很喜欢这个角色,铁了心非要演不可,夏鸥说的时候,他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吃西瓜,闻言摊摊手:“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这辈子都不拍打戏了吧?”
见夏鸥还在担心,他飞了个媚眼:“放心吧姐,我会小心的,毕竟我以后还要开演唱会呢!”
因为他的坚持,最终还是签下了这部戏,一忙完手头颁奖礼的后续采访等工作,纪由心立刻进组训练。
半个月后,剧组官博发出一张定妆照,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竹林,翠绿竹叶萧萧肃肃,纪由心穿着一身红衣,劲瘦腰身被红底金线腰封勾勒得只有一把,长腿随意交叠,身形修长挺拔,乌发被银冠束成马尾,更显得神清气爽,他靠在一棵竹子上,低头把一片竹叶放在唇边吹奏,唇红齿白形容俊俏,眼角天然上挑,眉目间若有所思。
仅仅是这样一张剧照,便让围观群众都上了头,不论评价如何,绝大多数人在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脑子里只会有一个想法:太好看了。
的确如此,娱乐圈虽然一向对纪由心粉粉黑黑,但是几乎没有人质疑过他碾压式的美貌。
何况这张剧照和男主前期少年意气却被家仇压制常常愁眉不展的形象十分贴合,这样的扮相和气质,足以回应大部分的质疑。
这天拍摄结束之后,纪由心正在卸妆,周捷推门进来,在他耳边说:“外面有一位薛先生找你,说是喻老师的朋友。”
薛玉京?他来干什么?
纪由心顿时觉得自己又开始手痒,几乎想找道具老师取自己的宝剑来砍掉他的狗头。
默念三遍冷静,纪由心咬牙说:“请他进来。”
防止一会儿的场面过于血腥,他把其他人都支了出去,不多时,门被从外推开,纪由心原本没好气,看向来人时却直接愣在了那里。
薛玉京早没了初见时的风流潇洒,甚至有些狼狈,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衬衫,上面还有没有来得及熨烫的褶皱,领带被摘下来来挂在手臂上,领口两颗纽扣随意扯开,眼底满是血丝,唇边还带着青色的胡茬,看上去憔悴不堪,哪里还有一点指点江山的薛总的样子?
“你这是怎么了?”
纪由心大为惊讶脱口而出,渣男遭天谴了?
“我来。”薛玉京揉了一下额角,似乎在努力提起精神,开口声音沙哑:“我来,是想来请你帮我一件事?”
“请我?”
纪由心不可置信,他薛总财大气粗有什么事情摆不平好来求他的?
薛玉京走近一步,纪由心才闻到他身上有很浓的烟味,他看着纪由心,眼神惶然无措:“我请你告诉我,兰渡在哪里?”
“表哥?”
纪由心瞪大眼睛:“我表哥怎么了?”
他站起身来,直视着薛玉京大声问:“你把他怎么了?”
“兰渡……他不见了……,我想你也许知道他在哪里,如果你知道他在哪里,请千万不要瞒着我,我,我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说……”
薛玉京的话断断续续,显然到了崩溃的边缘,纪由心只觉满腔怒火收都收不住,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乌黑的眼睛被怒意烧得明亮:“你把我好好一个表哥弄丢了,竟然还来问我,我还没向你要人呢!”
“薛玉京!你怎么敢的!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你知不知道我表哥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么敢这么对他的?”
薛玉京对他的怒骂充耳不闻,只是黯然:“你真的不知道兰渡在哪里吗?”
他原本已经绝望,下一秒眼睛却突然亮起:“喻少闲!对!少闲一定知道!兰渡消失之前曾经去见过他,你帮我,帮我去问问少闲,只要你问,他一定肯说!”
纪由心觉得这个人简直疯了,喻少闲和他表哥不过一面之缘,怎么可能和他的失踪有关系?然而这种关头,不是纠结的时候,什么都比不上找到他表哥要紧。
狠狠吸了一口气平息怒火,纪由心放开薛玉京,叫人立刻帮自己卸妆,和薛玉京直奔喻少闲所在的剧院而去。
颁奖礼过后,喻少闲推掉了递过来的电影电视剧本子,让人大跌眼镜地选择了一部话剧,今天正在剧场排练。
纪由心从薛玉京的车上下来时,差点被他的车速搞吐了,还来不及难受,薛玉京便抓着他的胳膊向剧院里冲,直接把上前阻拦的保安推到一边,任凭纪由心怎么叫他也不理不睬,一心要找到喻少闲。
剧组正在带妆排练,一见有人这样不管不顾地闯进来,还捎带着一个纪由心,都吓了一跳,薛玉京大步走到喻少闲跟前,劈头盖脸问:“兰渡在哪里?”
纪由心一路跟他小跑过来,气喘吁吁脸色发白,不住地深呼吸缓解要炸掉的肺,喻少闲皱了眉,上前一步扯掉薛玉京的手,然后把人护到自己身后,方才说:“跟我来。”
将二人带到自己的休息室,一关上门,薛玉京立刻又问了一遍:“少闲,告诉我兰渡在哪里?”
喻少闲将一杯热水递给纪由心,抚着他的脊背,面色很冷:“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薛玉京逼视着他:“兰渡消失的前三天和你见过面,你和他非亲非故,没事见他干什么?如果不是你,他不可能随随便便从我眼皮子底下消失,任凭我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他的一个影子!”
他显然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理智,对喻少闲大吼:“你要是还把我当做朋友就告诉我兰渡的去向,不明不白藏我的人,你他妈可真做得出来!”
“姓薛的!”
最先受不了的反而是纪由心:“你把我表哥弄丢了还好意思在这里发疯?!别说喻老师不可能知道我表哥的去向,就算真的是他,那也是救我表哥脱离苦海,你一个罪魁祸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他!”
“我……”
薛玉京稍稍冷静了些,烦躁地按按眉心:“少闲,对不起,我,我只是……”
喻少闲把纪由心按坐在椅子上,看着薛玉京平静说:“我之前的确见过兰渡,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这话我已经说了两遍。”
“现在。”
喻少闲声音冷冷,一字一顿:“从我这里滚出去。”
纪由心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印象里,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喻少闲使用这么严厉的字眼。
薛玉京怔怔地看了喻少闲半晌,转身摔门而去。
他离开后,纪由心起身摸了摸他的胸口,担心道:“你不要生气呀……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没有生气,也不是对你,怕什么?”喻少闲勉强扯扯唇角。
纪由心给他倒了水,方才迟疑问:“薛玉京说的是真的么?你真的把我表哥藏起来了吗?”
喻少闲握住他的手,在指节上亲了一下:“不要问了,我只能告诉你,兰渡现在应该是安全的,而且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可以吗?”
“真的吗?”他还是很担心。
“真的。”
喻少闲说:“以喻老师的信誉保证。”
好吧好吧,谁让天下谁的信誉值在他这里都没有喻少闲高呢,纪由心点点头:“那我相信你。”
是夜,京城最高级写字楼的一间办公室里。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毯上留下银白的影子,薛玉京跌坐在地上,身侧零零散散放着几个空了的酒瓶,手边一张半展开的信笺,上面的字迹挺秀利落,寥寥几行字却让他看了又看。
半个月前,兰渡留下这样一封信,彻底地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
有人从外面进来,兰花味的信息素气息顿时充斥着整个办公室,一个相貌五官秀气淡雅的oemga半跪在他脚边,手搭上他的胳膊:“薛总,夜很深了该休息了,您不要再喝了,再喝下去要伤身体的。”
如果有其它人在这里,也许会对他的相貌感到熟悉,因为这张脸曾经出现在几部电视剧里,虽然都是一些小角色,比不上纪由心人尽皆知,但也刷过一些知名度。
薛玉京却好像没有看见这个人一样,只道:“滚。”
“薛总……”
“我叫你滚!”
“我不是说过,让你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吗?”
"哗啦”一声响,酒瓶被狠狠砸碎在对面的墙上,碎片零落一地,omega似乎也吓了一跳,瑟缩道:“薛总,你不要这样,我害怕……”
薛玉京直接站起身来,扯着他的手腕把人推出门外,毫不留情地锁上了门。
omega犹自在外面敲着门,一声声叫他:“薛总?薛总?”
薛玉京却好像一个字都听不到,只见他身形一晃,脱力般跌坐在地毯上,却不觉得疼痛,只怔怔地看着窗外的月亮,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敲门的声音终于停歇,薛玉京捡起地上的信纸,用手指遮住眼睛,月光下,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第二天,喻少闲一出门,便看到半坐在门外的薛玉京。
他宿醉未醒,比昨天更加憔悴,满眼赤色声音哽咽:“少闲,我求你帮帮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帮帮我少闲,我不能没有兰渡……”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看着薛玉京这样潦倒的样子,喻少闲怎能不恻隐,半晌,他向后一让做了退步:“先进来再说。”
将薛玉京让进屋内,喻少闲替他倒了一杯热茶,一个多月前,兰渡也是坐在同样的位置,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抱歉喻先生,我是没有其它办法,才来找你。”
兰渡穿着灰色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整齐打理好,露出的一张脸秀如春山,完全不似他口中说的走投无路,笑容却是苦涩的:“我想,应该到了我要离开的时候了。”
“请你放心,既然我曾经夸下海口,就一定说到做到。”
喻少闲没有问他缘由,只说:“无论是出自对兰先生的欣赏,还是因为你是由心的哥哥,我都很愿意帮这个忙。”
兰渡点头:“谢谢。我会记得的。”
兰渡双手握着茶杯,似乎想要凭借这样微不足道的温热慰藉什么,喝了一小口茶,几乎已经尝不出是什么味道,他垂下眼:“也许我真的是一个很让人失望的人。”
对家人是,对栽培他的薛院长是,甚至对自己,也如是。
“我甚至连曾经看好我的喻院长都对不起。”
喻少闲看着兰渡苍白的脸,道:“这不是你的错。”
兰渡闭了闭眼,深深地摇了摇头,喝完一杯茶后起身向喻少闲伸出手:“多谢喻先生。”
喻少闲握了一下他冰冷的手,那人无比勉强地笑了一下,随即告辞离去。
“我帮不了你,玉京。”
此时此刻,喻少闲看着自己的发小,选择说了实话:“我的确让人帮忙送兰渡离开,但是他半路就和我的那个朋友告别,不知道去了哪里。”
最后消失的服务站里,兰渡用一只从没有用过的手机发给他一条信息:感谢喻先生的帮助,但我还是要在这里和大家告别了,请替我向你的朋友道歉,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答大家,另外,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由心,我不想他担心。
喻少闲回拨过去,对面没有人接听,那只手机被找到的时候,已经被丢弃在路边。
薛玉京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看喻少闲如同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从来没有的慌乱恐惧攫取了他的心脏:“我该怎么办?少闲?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你该怎么办,这要问你自己。”
喻少闲虽然不忍心,还是平静道:“玉京,你是真的要找兰渡吗?也许你寻找的只是你自己的幻觉。”
“兰渡已经离开半个月,你如果真的紧张他,为什么才想起来找他?”
“是因为不敢面对,还是因为找到了更好更像替代品?”
“不!”
薛玉京急忙解释:“那只是一个误会。”
“是不是误会,到底谁才是误会,都已经不重要了。但凡你真的认清过误会和真心,都不会和兰渡走到这个地步。”
喻少闲不为所动:“我早就告诉过你,作践无辜之人的真心,不会有好下场。”
“我知道了。”薛玉京把头深深埋进掌心,肩膀抽动,半晌道:“我终于知道了,少闲。”
“可是已经太晚了。”
“少闲,我为什么没有早点明白呢?”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嘶哑的话语一字一字,零碎跌落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