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黑白》全国巡演场场火爆, 纪氏独家煎饼果子的名头越来越响,大家渐渐接受了他作为一个话剧演员的身份,除了表情包和梗, 他的认真敬业也渐渐打动了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乐子人, 不少人竟真的玩梗玩出感情来,为了看纪由心露个脸给他捧场买票的观众不知凡几。
甚至#纪由心城市流浪实录超话#也慢慢变成了支持他的后援超话,虽然还是看笑话的占大多数, 针对他的恶言恶语却少了很多。
纪由心也渐渐习惯了这样有事跑剧院,没事溜大街, 没戏演就打打杂的生活,久了也觉出些滋味, 倒乐此不疲起来。
这天话剧开场之前, 纪由心照常在后台帮女演员化妆, 同样坐在妆镜前准备的项霖忽然“哎呦”一声,捂着肚子俯下身, 额头直冒虚汗, 脸色苍白。
听到动静的纪由心一手把化妆刷塞给旁边的人,快步跑过去扶住他,关切问:“项哥?项哥你怎么了?”
“好像是阑尾……啊!我的阑尾!你怎么了!”项霖面色痛苦, “哎呦”个没完。
“啊?”纪由心大惊, “你, 你能再忍忍吗?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你……”项霖颤颤巍巍举起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又痛心至极地:“小纪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 我都这样了你还叫我忍忍,我拿你当亲生弟弟你拿我当野生哥哥是吧?”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送你去医院。”
纪由心慌乱改口,手忙脚乱就要去扶他, 却被项霖挥开:“不用你,你是B角,留在这里待命,我让其它人送我去。”
“哎呀!这是怎么了!”
话音刚刚落地,宋文理便推门走了进来,满脸惊讶:“项霖你怎么了?该不会是阑尾炎犯了吧,这可怎么是好啊!”
“导演啊!”
项霖如同见到救命的亲人,一头扑到他怀里:“我二十岁登台一心想要替演艺事业发光发热,但无奈创业未办中道崩殂,虽然我也想像纪贤弟说的一样带病坚持,可实在病痛难忍,丢下这一台子戏没人演,我我我,我真是羞愧难当啊!”
“将军莫要惊慌!保重身体要紧!你且安心养病!此事我自有计较!”
宋文理重重握了一下他的手,眼含热泪,纪由心在一旁看呆了:不是吧,阑尾而已,也不至于搞得要生离死别一样吧……还是他常识真的这么差,项哥的病其实很严重?
之后二人握手言别,宋文理叫来一个工作人员让他送项霖去医院,恋恋不舍能拉丝的目光一直到门关上看不见彼此的身影为止,等终于看不见项霖了,他招手叫来纪由心:“项霖今天怕是没有办法登台了,小纪,你准备一下上场。”
“我?”
纪由心指着自己,一脸懵。
“当然是你,A角因为身体原因不能登台表演,你一个B角,当然要在这个时候顶上,不然难道让观众白跑一趟吗?”
“可是……”
可是观众如果是为了项霖来的,结果看到我,会不会觉得失望?
他知道这些话是不该说的,毕竟宋文理说的没有错,话剧剧组B角的最大作用就在于此,可这一切似乎来得太突然了,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踌躇片刻只道:“导演,你能给我一些时间吗?”
宋文理看他一眼,没有放松表情:“十五分钟,由心,调整好自己,我去和观众道歉。”
“恭喜你啊小纪!”
蔡兰兴奋地抓着他的手:“虽然对项哥深表同情,但你终于可以上台了!”
“对啊小纪!你终于熬出头了!”
“加油啊小纪,好好表现!”
“谢谢。”
纪由心勉强一笑,却趁大家不注意躲开人群去了茶水间。
一出剧场,刚刚还和宋文理抱头痛哭的项霖向前后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立刻站直身体,把一边的工作人员都看愣了:“项哥你这?”
“嘿!”
项霖见状也不装了,整理一下皱了的衣服,咧嘴一笑:“哥的阑尾十八岁就割了,哪儿来的又长一个。”
说着向里面一抬下巴:“小朋友这么努力,给个机会嘛。”
又欠欠挑眉:“怎么样,哥这演技,不管台上台下都一样好吧?”
“项哥你真是……”工作人员哭笑不得。
刚刚虚弱得直往地上躺的人这会儿脚步潇洒极了,食指转着车钥匙:“今天下班早,陪女朋友去喽!”
茶水间里没有人,纪由心胡乱地抓着头发,蹲下缩在角落里给喻少闲打电话。
响了三下就被接通,他磕磕绊绊说完了事情的全过程,最终很可怜地问:“喻少闲,你能过来看看我吗?”
耳边传来那个人沉肃没有情绪的声音:“我在拍戏,由心。”
这是非常直接的拒绝。
明知道不应该再越界,心头的恐惧不安却压倒了一切,纪由心手指一下下划着地面:“喻少闲,我害怕。”
“害怕是什么意思?”
“你怕什么?”喻少闲严厉问。
“我,我怕……”
他话没出口,喻少闲的诘问已经劈头盖脸:“怕得不到好的结果?怕挨骂还是怕自己本事不够得不到肯定?害怕自己经历了这么多但前路仍然曲折艰辛?你对舞台的热爱难道就是这样?”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我哪一句说的不对?”
见纪由心如此,喻少闲继续问:“你难道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躲在后台做一个B角,靠跑龙套和开直播过活?这些都没有什么问题,但那不是你的路,经历了这么多,你该走什么样的路,难道你自己现在还不明白吗?还要来问我?”
纪由心被这一连串的责骂砸懵了,心头巨震,几乎要掉下眼泪来,他第一次上台演主角,只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些支持和安慰,可喻少闲为什么要这样呢?
那边的喻少闲却没有一点要哄哄他的意思,甚至没有再理他,通话陷入了长长的沉默,只听得到两人呼吸的声音。
许久,纪由心还是委屈:“我知道你在拍戏,你不能来也是理所应当的,我也没有奢求你一定要来,但,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吗?”
他一直以为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有喻少闲这个后盾和精神支柱,哪怕最难的那段时间,喻少闲都没有离弃过他,可如果连喻少闲都不理他了,他该怎么办?他真的可以吗?
撒娇怯懦的声音砸在心上,喻少闲喉结滚动一下,还是板着脸。
“我对你温柔有用吗?难道我还能替你登台?”
“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陪着你的,所有问题的答案都要问你自己,纪由心,你从一开始到底是为什么要登上舞台,无论是跳舞、做偶像还是演戏,你一开始为什么要来。”
“这些问题都要你自己去想明白。”
“我只知道我认识的纪由心不是这样的。”
纪由心缓缓抬起头来。
这段时间以来,他很少去想从前的事,能从那些疮疤和痛楚中存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哪里还有力气去想从前,对比现在的自己,多思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此刻喻少闲的话却突然让他如同听了钟磬佛音一般清醒过来,好像在这一瞬间,他突然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那个纪由心,勇敢,热烈,为了热爱的舞台可以放弃一切,从来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如今他期盼已久的机会摆在眼前,他怎么反而要退缩了呢?
“我知道了。”许久,纪由心终于出声,虽然声音很低,却带着三分清晰坚定,“我知道了。”
喻少闲的语气终于和缓了一些:“那就好,我还有工作,就到这里吧。”
“哦。”
纪由心声音还是很闷,喻少闲更如山巍峨坚定:“纪由心,你早就不害怕了。”
“该沉淀的时候沉淀,该登台的时候登台,你不可能永远都不去面对这个世界的。”
“去吧,无论是鲜花掌声还是怒骂倒彩,自己给自己兜着。”
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终于没有,结束了通话。
角落里,纪由心闭上了眼睛。
是啊,我到底是为什么走到今天的呢?他问自己。
如那些人所说,他纪由心是可以无忧无虑,在伊甸园里做他的小少爷的,他为什么拖着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残破不堪的名誉也要走到今天呢。
娱乐圈的确给了他巨大的荣耀没有错,可也给了他最大的伤痛和苦不堪言,如今他也知道,一切的光辉灿烂都是过眼云烟,演员来来去去,观众会爱你也会恨你,没有什么是长久不变的,那他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心头如同深潭涌动,千尺巨浪之后又平息,良久,他终于揉揉脸,长叹口气,站起来身来。
打开门,纪由心单薄的身体从满是阴影的角落里走出来,重新站在了灯光下。
上天珍宝一样被捧在手心细细雕刻过的脸上眼神清澈,似乎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又似乎已经走过了万水千山。
台前,剧院里人声鼎沸,台后,演员们紧锣密鼓地为即将到来的登台准备着,此时此地,却只有他自己。
岿然不动,此间心头,自有千钧重。
一步一步向更光亮的地方走去,他对自己说:去吧,纪由心,属于你的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