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赌约最后以贺知常直播弹吉他唱歌结束, 按他自己的话说,自己活了快五十年,从未如此抛头露面, 这笔账他记住了, 喻少闲千万不要落在他手里,否则他一定讨回来。
年底是娱乐圈各种活动最频繁的时间段,但对喻少闲这种编外闲散人员来说却没有什么不同, 他结束电视剧的拍摄之后,并没有急着进入下一个剧组, 而是选择休息一段时间,周河把经过初筛的剧本快递送到他家, 以便这位亲爹闲来无事愿意翻一翻。
眼看着农历新年越来越近, 蓝瑾平均每天打三个电话, 催促他回家过年,自从上次和他父亲不欢而散, 蓝瑾一直试图通过各种办法弥合这两人的关系,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弟弟,常年周旋在二人之间,蓝瑾觉得无比头疼。
终于在除夕前两天, 喻少闲不堪其扰, 答应回家吃个饭。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钟, 家里的保姆见到他十分高兴:“少闲回来了?蓝瑾小姐说你今天要回来吃晚饭,厨房特意做了你爱吃的, 就等你开饭了。”
喻少闲微微点头:“谢谢辛姨。”
一进餐厅,果然红木圆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食, 然而除了他父亲和蓝瑾之外,还多出了一个人。
一见他, 容楚立刻站起身来,朝他微笑:“少闲哥。”
喻少闲看看蓝瑾,后者做出一个无辜的微表情,他几不可查地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主位上的喻楚天冷哼一声:“小容是来看我的,你不孝顺,难道还不许别人来孝敬我?”
“无亲无故,谈什么孝敬,是蓝瑾和我说今天是家宴我才回来的,如果这顿饭别有目的,那我就先告辞了。”
喻少闲沉下眉眼,说话毫不客气。
容楚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对不起少闲哥,我原本是受我父亲之托来向喻叔叔借两幅字画的,是喻叔叔说你会回来,让我留下吃饭,我不知道这是家宴,不然我还是先走吧。”
“你坐下。”
喻楚天沉声道:“就是家宴才让小容留下,这是我的家我说了算,你有什么不情愿的?”
“好。”
喻少闲起身:“那我走。”
“少闲!”
蓝瑾拉住他,歉意地冲容楚道:“对不起啊,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的,要不改天,姐姐亲自到你们府上给你赔罪?”
容楚笑笑:“没关系的蓝瑾姐,今天确实是我打扰了,那我就先走了,喻叔叔再见。”
他看了喻少闲一眼:“少闲哥再见。”
蓝瑾亲切道:“我送你。”
之后递给喻少闲一个眼神,带着容楚离开了餐厅。
餐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喻楚天“啪”地摔了筷子:“你一定要让客人这么难堪?你的教养呢?”
喻少闲神色不变地看着他:“让他尴尬的不是我,而是您。”
“你!”
喻楚天平日也算是喜怒不形于色,可每每面对这个儿子,常能气得他失去风度,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的儿子,神情语气像是面对下属宣布一个指令:“无论如何,我最近在和容家商量你和容楚订婚,你年龄已经不小,婚姻问题应该提上日程了。”
喻少闲神色骤变,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按捺住自己,气到极点反而笑了:“我不会和他订婚。”
“这由不得你。”
喻楚天手指点点桌面:“你的那个omega我听小瑾说了,那么一个每天在公众面前蹦蹦跳跳不成熟的小孩子,能给你什么?他会知道如何照顾你?又怎么可能担当得起为你生儿育女照顾家庭的责任?”
喻少闲静静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字道:“我不知道婚姻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从您过往的表现中可见一斑,但我要说的是,如果我决定和一个人在一起,绝对不会是为了你所说的这些,我是一个男人,我会照顾我择定的伴侣,我不需要他为我生儿育女,我只需要他开心。”
“至于您,应该不会想要我一纸诉状到司法院,说督察院的院长知法犯法,干涉儿女婚姻自由吧。”
“你放肆!”
喻楚天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作为一个父亲,我从前不能干涉你的职业选择,现在甚至不能给你的婚姻提供一些建议,天底下哪里有我这样的父亲!?你已经有了一份失败的工作,现在还要搞砸自己的婚姻,让自己彻底成为一个失败的人吗?!”
“爸!”
蓝瑾送走了容楚,一回来就听见自己喻楚天在如此言辞激烈地骂她弟弟,连忙出言阻止,喻少闲神色却依旧淡定,看着喻楚天的目光中甚至带了一丝怜悯:“你觉得我失败,可我认为,活在自己画地为牢的狭隘囚笼里,可悲的是你自己。”
说完转身离开,不理会身后喻楚天出离愤怒的声音,蓝瑾立刻跟在他身后出去,扯住他的袖子:“少闲……”
喻少闲站住脚步,看了自己姐姐一眼,轻呼出一口气:“我没事。”
蓝瑾向餐厅的方向望了望:“今天是我错了,爸刚刚说的话你不要介意。我和妈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喻少闲勉强点了点头。
临近新年,连平日干净整肃的京城道路也挂满了彩灯,喻少闲离家之后开车行驶在街道上,四周都是张灯结彩的热闹,他心念一动,调转车头,开到市中心附近的某栋大楼后停车,顷长的身影靠在车身上,在灯火阑珊中,显得有些许寥落。
望望这栋大楼最顶层被玻璃包裹封闭住的天台,他知道纪由心的公司正在开内部晚会,某人每天给他发几十条微信,几点起床做了什么之后要去做什么全部讲给他听。
奇怪的是,自己并不会觉得他聒噪,而是这样一条又一条几乎能够淹没人的消息,让他觉得那个人始终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只要他伸手,就能触碰得到。
其实连他也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和纪由心相识也不过几个月,可是每每想起这个人,心里某处连他自己都习惯性忽略的空空荡荡的角落就像被填满了一样,在他常年清简寒素的生活中,纪由心就像是一个永远都不确定,永远鲜活而让人保有期待的答案,让他整颗心像被一条无形的细线牵住,线的另一端握在那个人手上,无论他再冷静再克制,也随时可以牵动他的情绪。
就像现在这样,刚刚和喻楚天那样不体面地争吵过,心里的第一个想法,却是想要看看他。
与此同时,大楼顶层。
纪由心穿着白色礼服,挽着一身红色长裙的夏鸥,手中端着香槟杯,保持着完美的微笑,时不时透着揉揉脸,抱怨两句,夏鸥立刻安慰他马上就结束了,再坚持一下,纪由心也只好保持着营业状态,同时盼着晚会快点结束。
这时公司执行总裁赵鸿宾领着一个三十多岁西装革履,头发都发胶整齐梳上去的男人向他招手:“小纪过来。”
纪由心和夏鸥走了过去,赵总指着那个男人冲纪由心道:“这是宋总,刚刚已经和大家介绍过了,和我们公司签了投资协议,年后就会完成注资,之后就是我们天骐的家人了,宋总对你很有兴趣,特意要求让我引见。”
被叫做宋总的男人眼神在纪由心身上滑了一圈,点了下头:“宋学舟。”
纪由心举着香槟杯,向这位宋总致意:“欢迎宋总。”
宋学舟和他碰了下杯,却没有喝,而是继续盯着纪由心:“之前看过纪先生的一些表演,我很喜欢,刚才那么多公司的演员上台表演,怎么不见你?”
“是这样的宋总,小纪之前受过一些伤……”
“我知道。”
宋学舟打断夏鸥的话,晃晃酒杯:“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这么久了,也该恢复了,就当是为我加入天骐助兴,能不能劳烦纪大明星表演一曲?”
纪由心面色冷了下来,随手把香槟杯搁在路过的侍应生手里的托盘上:“不好意思啊宋总,刚刚已经说了,我腿残了,跳不了,您见谅。”
“小纪,怎么说话的?”
赵总立刻责备地看着他:“宋总这是喜欢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也是天骐的员工,以后就是宋总的员工,你也不小了,面对老板该收敛一点任性了。”
他才不喜欢我呢,纪由心在心里翻个白眼,面上冷笑一下:“作为天骐的员工,我去年为天骐创造了近四分之一的收益,算是对得起公司了,如果宋总看我不顺眼,可以开除我,我走到哪里都会是最红的,相反,宋总可要担心自己投资的项目会不会面临亏损的风险,我累了,失陪。”
说完就转身离开,赵总本想叫住他,却被宋学舟拦住,他看着纪由心的背影,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年轻人,有性格。”
赵鸿宾只好陪笑。
纪由心借口去卫生间,靠在走道的墙壁上给喻少闲发消息:晚会好无聊啊……
出乎他意料的是,消息很快就被回复。
喻少闲:那么,下来看看喻老师好不好?
纪由心心中一动,几乎是立刻便向电梯口跑去,抬手焦急地按着按钮,然而电梯却迟迟卡在中间上不来,他等不及,扭头看见楼梯通道,想都没想就跑了过去,脚步声回荡在空荡的楼梯走道里,和心跳的声音交叠在一起,纪由心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累,只有某种迫切如同鼓点一样敲击在他心上,催促他快点再快点,出了公司大楼,果然看见不远处的停车场,喻少闲靠在车上,正在灯火惶然中看着他。
纪由心小跑过去,气喘吁吁:“你怎么过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尚带着室内温度的手捧住喻少闲的脸:“是不是很冷啊。”
面对一连串的问题,喻少闲一边替他顺气一边回答:“知道你有事。”
纪由心不屑:“那什么破晚会有什么重要,哪里有你重要。”
一想起刚刚的那个什么宋学舟他就生气,又补了一句:“他们加在一起都没有你好。”
似乎太过于绝对,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下:“夏姐除外。”
喻少闲轻笑一下,看着他的眼底晦暗不明:“我有这么好?”
纪由心的眼睛澄澈认真,不假思索:“当然了,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过最好的人。”
喻少闲冲他张开手臂:“那给喻老师抱一下。”
还不等动作,纪由心便感到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将他笼住,两个人的心跳交叠在一起,许久之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喻少闲,其实你挺喜欢我的吧……”
他和喻少闲相识的时间不长,但也知道他是个严肃认真,私人生活简单到简直不像是一个明星的人,这个人离娱乐圈的繁华和纷扰都很远,和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吝啬到从未说过一句喜欢自己,却愿意保护他,支持他,永远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身边,让他每一句话都不会落空。
他从小被家人疼爱着长大,从出道开始更是被粉丝的爱包围,刚刚楼上那个宋学舟竟然也说喜欢他,也许他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可他知道什么不是,至少他从喻少闲这里感受到的却和从其他人那里接受的完全不同,喻少闲会照顾他,又不会强迫他,更不会让他不舒服,是不是喻少闲给他的,才是真正的爱,和那些轻飘飘的喜欢不一样,和普世的爱慕更不相同。
纪由心以为对于这样的问题喻少闲是不会回答的,也没想他回答,冬日冷寂的空气中,只有两个人淡淡的呼吸声,这时,他突然听见喻少闲在耳边,低低地“嗯”了一声。
似乎有什么在心里弥漫开来,纪由心笑了开来,安心地往喻少闲的怀里缩了缩。
身后三克拉的尾巴尖高高地翘了起来,有节奏地左甩一下右甩一下,纪由心咬牙切齿:你能不能老实一点?
三克拉无语:拜托大哥,是你自己要这样的好不好?
纪由心:你胡说八道。
“我说小纪同学,和人拥抱的时候,你能不能专心一点。”
喻少闲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纪由心立刻不说话了,任凭三克拉翘着摇来摇去,路灯将他们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拉长又拉长,直到淹没在另一片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