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京闪身躲开, 护士又在外面敲门:“喻先生,您的父亲来了。”
刚刚还吊儿郎当的薛玉京立刻正襟危坐,甚至扣上了一颗扣子, 握拳清咳一声:“那个, 我忽然想起公司还有点事,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之后也不等喻少闲说什么, 站起身来便向外走,出了一道门, 迎面撞见喻楚天,他小学生似的叫了声:“喻叔叔。”
便逃命似的从第二道门离开。
喻楚天进了隔离病房的时候, 喻少闲拿起了另外一本书在看, 他脸色阴沉:“你是怎么回事?”
喻少闲眼都不抬:“意外。”
“什么意外让你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我看是你和那个omega在一起胡作非为才会这样!”
喻楚天火冒三丈, 病床上的人却根本拿他当空气,他深吸一口气, 沉声问:“你标记他了?”
喻少闲抬眼看看他父亲, 这位大院长的思维明显陷入了另外一种不堪的揣测,只好道:“没有。”
“那就好。”
喻楚天松了口气,下达命令:“之前你在韩文述面前表现无礼, 好在人家不和你计较, 容楚也很体谅你, 我和他父亲商量之后,都觉得你们的订婚日期放在六月很合适, 你出院之后带上礼物去容家道个歉,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抑制剂过量对身体的损害你应该不用我多说, 如果你早点按我说的做,就不会出今天这样的事情。”
喻少闲的手指捻了捻书页, 突然笑了:“爸,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今年年底,是你的入阁选举吧?”
喻楚天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喻少闲放下书,手支床铺半坐起身:“您想让我和容楚结婚,到底是担心您儿子的身体,还是想在选举之前,通过联姻给自己带来一些优势?”
“你混账!”
喻楚天指着他勃然大怒:“你就是这样揣测你父亲的?”
喻少闲冷笑:“我并不想做这样的揣测,只是这些年来,您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但是如果您坚持要我和容楚结婚的话,只怕您的选举结果,未必如您的意。”
“你!”
喻楚天怒极,周身不可控制地释放出信息素,同样都是s级的alpha,若放在平常,喻少闲绝不会落在下风,此时却因为刚刚经过信息素暴乱而有些抵抗不住,手握住床沿,额头渗出汗水。
喻楚天一步一步向他逼近,与此同时,病房里的信息素监测设备发出警报的声音,他却恍若未闻:“如果你当年听了我的话,选择继承我的事业,我或许还相信你有这个本事,可是现在,一个戏子,也敢威胁我?”
“收起你的狂妄,我是你父亲!”
喻少闲脸色发白,咬牙道:“那您可以期待一下。”
“好。”
监测仪器的断断续续的警报转为刺耳的尖鸣,医护人员从外鱼贯而入,见此情况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喻楚天似乎才想起这是在医院,收敛起信息素后退,就在踏出房门之前,他转身站定,觑着病床上的喻少闲冷冷道:“你以为我想管你的事情,如果时间重来,我宁愿没有生过你这个不孝子。”
说罢大步迈了出去,重重摔上了门。
喻少闲脱力跌落床上,面白如纸,医生连忙上前查看,又让人给他打了一针缓和药剂,监测仪器的数字这才慢慢恢复了正常。
自从从医院回来,夏鸥看着纪由心情绪明显低落,经常丢了魂儿似的,眼看着就要毕业,学校的课业压力越来越紧,纪由心不仅要应付日常的工作,还要写论文,准备毕业作品,整个人快速地消瘦下去,连贺知常都担心起他的身体来。
夏鸥想办法推掉了几个工作,给纪由心放了一个星期的假,让他回家休息。
夜深人静,纪宅的二楼。
纪由心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上面是他完成了一半的论文,桌子左上角点着一盏台灯,右手边横七竖八散落着几本书,杯中咖啡袅袅散发着热气。
看着那些艰涩复杂的戏剧理论名词,纪由心觉得自己头都要大了,咬着笔杆不一会儿就开始走神,坐了半个小时愣是没写出一个字,他把电脑向前一推,人向后靠,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喻少闲在就好了。
这段时间他经常会想到喻少闲,排练作品的时候,工作的时候,写不出论文的时候,如果喻少闲在,一定会耐心地教他,不厌其烦地指出他的问题让他修改,而不是每次都要被贺知常骂。
哪怕喻少闲什么都不做,只要他能陪着自己,那也很好。
喻少闲质疑他的喜欢只是一种依赖,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他从来不会这样依赖别人,哪怕是陪伴他十几年的夏鸥,哪怕是他母亲。
纪由心摸摸后颈腺体的位置,临时标记的信息素气味已经越来越淡,几乎就要消失了,这让他十分心慌,好像临时标记一但彻底消散,自己和喻少闲之间仅剩的一点牵绊就会随之消失,而那个人再也不会愿意来自己的世界了。
都这么久了,喻少闲的身体有没有完全康复?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真的好想喻少闲……
反而是分开的这段时间,纪由心回想起之前的种种,才发现和喻少闲在一起的时候,那个人对他几乎绝对的纵容和爱护,他不相信喻少闲一点都不喜欢自己,但凡他有那么一点喜欢自己,都这么久了,有没有消气一点?
纪由心摸出手机,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喻少闲的电话。
电话被接通的一瞬间,纪由心鼻子一酸,委屈得快要掉下泪来。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电话那边也没有人说话,只是一片空白音趁得寂静的深夜越发寂静。
另外一边,喻少闲听着同样的空白音,心头一窒。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叹了口气,刚想开口,电话却被切断了。
喻少闲闭了闭眼,轻轻摇了摇头。
手边的笔记本上,是贺知常发给他的纪由心的半成品论文,还有一大段吐槽。
他看着那明显凌乱且不知所云的论文,好笑地想,不管怎么样,某人在理论上,还是差了一大截,但是在贺知常的魔鬼训练下,混个毕业问题应该不大。
喻少闲把自己的修改意见发给了贺知常,内容细化到了标题的结构以及用错的标点,想想又打了一行字:让他慢慢来,不要对他太狠。
贺知常直接发了个白眼。
合上电脑,他下意识地看向阳台的方向,纪由心在的时候,最喜欢扯个毯子在阳台上睡午觉,美其名曰自己在补钙,不由得轻笑一下,又收敛了唇角。
明明纪由心赖在他家的时间并不长,房子里却好像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都是那次在剧组,纪由心红着眼说他只会凶自己,喻少闲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对他太严厉了?
纪由心不爱惜自己,想用标记的方式解决问题,他是真的很生气,可这不代表他就不心疼了,不代表他会对纪由心的难过无动于衷。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不在身侧便会想念,心存怒意仍旧挂牵,他也不能免俗。
也不愿意免俗。
纪由心挂断电话之后,走出了房间,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心里久久不能平息。
温璈刚刚结束一个跨时区视频会议,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却看到纪由心坐在那里,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柔声问:“宝贝,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纪由心转过头,看向他母亲的眼里一片茫然:“如果我做错了一件事情,让一个人很生气,该怎么办?”
温璈摸摸他的头:“这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纪由心点点头,温璈想了一下,问:“你有试着和他道过歉吗?”
纪由心额头抵着膝盖:“他不愿意见我。”
温璈的手在他后脑摩挲:“我们都会做错事的,尤其是对于那些很重要的人,有时候,越是看重,就越是不知所措,越是想要接近,反而会刺伤彼此,人就是这样一种很笨的生物。”
“所以面对不可挽回的错误,我们所能做的,只是真诚地道歉,尽力地弥补,然后把选择权交给你伤害的人。”
纪由心不安道:“那他会原谅我吗?”
“不要想这些,由心,先做你应该做的。”
看着小儿子的神情,温璈敏锐地意识到,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纪由心脸上出现这种表情,不由得笑了一下:“这个人是你喜欢的人吗?”
纪由心本想说是,想起喻少闲的话又硬生生吞了下去,微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以为我是,可他说我不懂。”
他问自己的母亲:“什么是真正的喜欢?”
面对小儿子的问题,温璈默然半晌,伸手去替纪由心理好凌乱的鬓角,方才轻声说:“是让冷静客观的人变得疯狂偏执,让肆无忌惮的人小心翼翼,让快乐的人掉眼泪。”
她皱起眉:“只是宝贝,你已经确定自己要被这样的一种感情束缚住吗?”
纪由心不假思索:“如果是他的话,我都可以。”
“看来我们大明星是真的很心动啊。”
温璈笑了,沉吟片刻:“如果你伤害的人也一样喜欢你的话,那么他需要的,可能不只是你的道歉了。”
“那是什么?”
“要你自己去找,再亲手交给他,宝贝。”
纪由心仰头问道:“你以前也是这样爱爸爸的吗?”
“你说的不对。”
温璈揽过小儿子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目光却落在茶几上摆着的全家福,月光穿过窗户,镀上一层银白,她早上梳头已经见了几根白发,穿着白衬衫的人却永远那样年轻,永远沐浴着那天的阳光,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直到现在,我依然爱着你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