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寐来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就到了。
走廊处的长椅上,沈银垂着脑袋,双肘撑着膝盖,一动不动地坐着。看样子有些疲惫。
沈喆蹲着趴在窗沿上,支着右手在看窗外的风景。
陈寐轻声地走到他面前,他闭着眼没有觉察。他又蹲下身仔细端详一番,他睡觉的模样和平时不太一样,气质要柔和一些。
许是感受到了呼吸声,沈银睁开了眼,毫无防备地对上了陈寐的目光。他下意识地身子往后靠,砰一声头撞到了墙上,狼狈地揉着后脑勺。
陈寐被逗笑,起身道,“醒了?”
“没……”沈银吃痛地揉着,说话思路都被打乱了,“不是,刚才没睡。”
“哦。”陈寐顺势在他一旁坐下,拿起沈喆的检查单认真地看了一番,“过敏性哮喘?”
“嗯。”沈银点头,“烟味过敏,一闻到烟味就会咳嗽,如果严重就会呼吸困难。早上可能是因为隔壁有人抽烟,咳得厉害,沙丁胺醇也难以缓解,就问二叔借了车,赶忙送的医院。”
冒着严寒,陈寐难以想象从家到这卫生院,这十多公里的路,有多艰难。
他拍了拍沈银的肩,安慰道,“现在没事了。”
沈银低声嗯道,“我们一会儿就回去。”
“再等等。”陈寐从兜里掏出肉包,递给沈银,“刚才在路上买的,应该还热着。”
揣在兜里捂了快一路,但愿还热着。
沈银愣了半秒,而后接过,回了一句“谢谢。”
“阿喆。”陈寐朝走廊尽头靠着窗的沈喆喊了一声,晃晃手里的肉包道,“吃不吃?”
“阿寐哥哥!”沈喆欣喜地跑到他跟前,眼睛亮亮地点头,“是我最爱的肉包。”
“吃吧。”陈寐摸摸他的头发,随后也摸了摸沈银的,“吃吧。”
沈银反应迅速,一下子就弹开了,不解的眼神看着他。
“阿喆让我摸,你为什么不让我摸?”陈寐以他自己的逻辑反问道。
“因为他是他,我是我。”沈银似乎被他带偏了,回答得思路也格外清奇。
“好吧。”陈寐收回手,问一边吃得津津有味的沈喆,“阿喆,等下哥哥带你去个好玩地方,去不去?”
沈喆含含糊糊地应道,吃得差不多时,摸着油滋滋的小嘴问陈寐,“阿寐哥哥我们一会儿去哪儿?”
“好玩的地方。”说完陈寐拉过沈喆的手,打算离开。
那个满是烟味的屋子他不想去,更不想让阿喆去,那些叔叔们他看不惯,也不想看。
“好哦。”沈喆对玩的东西尤感兴趣,抱着陈寐的大腿就跟着上前。甚至没多看一眼身后的沈银。
快下楼梯时,陈寐侧头问,“你呢?”
沈银不出声地跟在后头,不自然地对上他的视线,“和沈喆一起去。”
“奥。”陈寐点点头,大的说不动那就直接带小的出去。
“要去哪儿?”沈银别开视线问。
陈寐答,“附近商场。”
其实说大卖场要更加贴切,前些天张长程带他去过,陈寐恍惚了一下简直就是二三十年前才会见到的。
不过他不带沈喆逛大卖场,那儿人多。他们去的是旁边新搭起来的充气城堡。
据说是今年才有的,陈寐必须带沈喆去玩。
“那里人太多了。”沈银皱眉,“避免不了会有人抽烟。”
“我知道。”陈寐答。
一出到外头,他冷得缩了缩脖子,也不愿再过多解释,抱起沈喆简短地回了一句,“去了就知道了”。
凭着记忆,陈寐找到了透着年代感的大卖场,穿过马路就到了临时搭建的室内充气城堡。
“到了。”陈寐放下沈喆,走到售票处。
售票的女人抬眼看他,吐出嘴边的瓜子壳,看着这一米八多的大高个,“小伙子,咱们这只接受一米四以下的。”
“我给我弟买。”陈寐招呼沈喆过来,“这个。”
女人尴尬一笑便拿出售价表,“一小时10元,两小时20……”
有了上回的经历,陈寐现在基本随身携带现金,掏出一张一百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女人没见过这么爽快的人,接过钞票验了验真假,嘴角压抑不住笑,“好嘞。”
“去玩吧。”
听罢,沈喆蹦蹦跳跳地脱了鞋钻进充气的大城堡。
“看什么呢?你也想玩?”
陈寐走到坐在一旁的沈银,他格格不入的坐在女人堆里,显得有些无措。他就抽过一把椅子,专门挑了个空隙坐下,没等沈银回答,他直言道,“别想了,他只接受一米四以下的。”
“不想。”沈银收回视线问,“这是免费的吗?”
“怎么,如果说不是免费的?你现在就要给我钱?”陈寐莫名一通气从心底打来,喃喃道,“之前发你的两个红包,你还一个都没收呢。”
其实不是钱不钱的事儿,就是说不上来的别扭,他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况且那点小钱他也不在乎。就是……就是他单方面的不想欠着谁。
“那些钱我不该收。”沈银一脸严肃地回道。
陈寐摸不着头脑了,“为什么?”
“那天你带到家里的东西,花了很多钱吧。”沈银认真地回答,“才会拿不出现金…还有那天在酒店里说的话…”
说到一半他就顿住了,有些慌张别开视线生硬地接下去,“如果不是免费的话,我还是把钱给你。”
那天沈银正要进门,无意间听到他的一句“直接从我工资里扣”,话里带着无奈和心酸,尽管后续的话他没去听,但之后觉察到他面色的异样,他说不上来是同情还是感同身受。
总之那些钱他不该收。
“呵。”陈寐轻笑一声,真不知他是哪里看出他的窘迫,低声嘀咕道,“那你怎么不看看我那两个红包里有多少钱。”
没想到看着冷冰冰的沈银,心思可真细腻,陈寐眼珠一转,心生一计,仗着他炉火纯青的演技,弯下嘴,“被你发现了啊。”
沈银无意戳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陈寐耸耸肩,叹气道,“过段时间,我可能还要换个地方住…唉,本来是有钱的,但却是最近遇到点事儿……唉…我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装作不在意就不会想起自己的窘迫…”
沈银犹豫着,悬在半空的手不知该放在何处,他没安慰过人,也没见过像陈寐这般失落,木讷地搭在他的肩上。
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陈寐内心窃喜,但不敢表露,戏要演的全,更要演的真,他强忍着泪水,对上他的眼睛,释然道,“路要朝前走,人也要往前看。”
沈银沉默,盯着他看了会儿,“你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这段时间可以住我们那……”
这么快就上钩了,陈寐斜眼看他,“那真是谢谢了,不过真的可以住你们那儿吗?”
“你是爷爷的徒弟,没关系的。”
“真的吗?“陈寐假意抹抹眼泪,一脸真挚地看他,“真的可以吗?”
沈银一愣,他的肤色本就白皙,现在又泛着泪光,脸颊一抹红晕,破碎的模样让人心生怜爱,点点头道,“可以的。”
“那真是太感谢了。”陈寐演不下去了,头一回竟融入不了戏里,也只能怪沈银太过配合。
“小伙子,怎么还哭了?”
“这是碰上什么事情了?快跟阿姨们说说…”
一时间陈寐的出色演技打动了旁边的女人们,她们好意地围了上来,询问他的情况。
“是啊,男儿有泪不轻弹,有大事一定不能憋着,要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
“年纪轻轻的,可别想不开啊…”
陈寐心虚地摸摸鼻子,扯出一个微笑道,“我…我没事,也没有想不开,阿姨们别误会啊。”
“真没事儿?”
“怎么了?失恋了?”
“不不不。”陈寐赶忙摆手否认,“我真没事,就是…就是…”
“沙子进眼睛里了。”沈银立马接话道。
“对。沙子进眼睛里了。”陈寐没想到自己的演技打动的不止沈银,还有身后的一群热心观众,无奈说道,“真没事。”
“没事就好,可别想不开啊,小伙子。”
陈寐笑着摇头,“不会不会。”
“你们这儿的人真好。”陈寐低声对着沈银说道。
沈银点了点头,见他情绪稳定,也主动地找了话题,“你大概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陈寐心急,正好明天张长程也要回学校了,他又无事可干了。
“好。”
主动一次后,沈银又恢复了往常的沉默,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连手机的震动声都没听见。
“喂。”陈寐看不下去了,手肘碰了碰他的身体,提醒道,“你手机在震。”
难怪回消息这么慢,陈寐心想。
“我能和你商量个事吗?”见他接完电话,陈寐挪近凳子,指了指手机,“以后能不能回我的消息快一点?”
“我最不喜欢等了。”他继续道,“倒不用秒回,起码别让我等一小时吧,这样真的很累。”
确实是实话,若是他很想得到一个回复,而对方迟迟没有回应,那等待的时间就尤为煎熬。
“知道了。”沈银回。
但愿是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