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有一段日子,气温也是出奇的冷,哪怕是出了太阳,稀微的暖意在寒气弥漫之中也是无能为力。
陈寐待了有快一星期了,除却清早和沈银挑水,其余的都是坐在门边,看别家的狸花猫与大头嬉闹,或是和沈喆玩沙子。
日子算不上单调乏味,可时间久了也生出无趣之味。
“沈银。”陈寐径直走到沈银一旁,无情地抽走他的书,“我们什么时候学打铁花?”
起初陈寐心想这或许是一门考验,有关耐心的考验,他也欣然接受,毕竟学艺先修心,心静不躁方可成事,且成大事。
可这平静了五日,沈银丝毫没有要教他之意,陈寐干脆开口问他。
沈银放下笔,收回视线看他,正要开口,门外的人沈喆小跑进来说道,“阿寐哥哥,又有快递到了。”
“好,我知道了。”在没得到确切的答复之前,陈寐依旧站在沈银一边,“到底是什么时候?”
沈银起身去夺他手里的书,面无表情地道,“先去拿快递。”
他夺书的力道很大,陈寐险些也要被这股力拽过去,对上他的目光,陈寐茅塞顿开,意识到了一个重大的事情,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生气。”沈银的语气平平,放好书没留一个眼神给他。
陈寐心一颤,这分明就是了,因为他又骗了他。小跑着上前,试图解释,“你别生气啊。”
“说了没有。“沈银步子迈得大,分明是不想让他跟上,“先去拿快递。”
陈寐一听“快递”二字,太阳穴就隐隐作痛,心想着这罪魁祸首,可真是让他难堪啊。
“那你等等我啊。”陈寐拿起手机跟在后头喊道。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往村委会,陈寐在后头捋着思路。
难怪沈银这些天反常的话少了,多半时间都在屋子里看书学习。陈寐一边捋着,一边也不忘在身后偷偷打量他。
走到村委门口,见着书记熟悉的面孔,陈寐算是将这些天的事彻底捋清了,前因后果,他都弄明白了。
是该生气,而沈银这态度已算是不错了,陈寐心想,若换做是自己,被人以同一个理由骗了不下三回,他早就气得将对方骂得狗血淋头了。
“又来了?”书记端着茶杯,指了指门边的一大个纸箱道,“豁,今天又是个大家伙。”
“冷暖变频立式空调。”书记慢悠悠地读着那快递包装上的几个大字,惊叹道,“这得花不少钱吧。”
“用不了多少钱。”陈寐赶忙开口,“都是二手的,昨天的那些也是,全是二手的!”
“洗衣机,电冰箱,电动车……”书记笑着掰手指头,有些不信,“都是二手的?”
陈寐心慌,被书记这么一数,他心更虚了,没想到自己闲下来竟网购了这么多东西,根本不敢看此时沈银的表情,急忙制止道,“是的是的,麻烦书记了,这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快递了。”
“没事没事,主要是快递太大,这不好送过来,也怕磕着碰着,就让你们亲自过来一趟。”书记没看出陈寐的慌张,依旧漾着笑道,“小快递的话,我们都会统一签收安排专门的人派送至各家各户。”
“太感谢书记了,处处为村民着想。”陈寐瞥一眼沈银的冷脸。
“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为村民们服务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那我们先回去了。”陈寐只想快点逃离,这简直就是对他网购的公开处刑。
“那个。”刚抬起箱子的一角,陈寐尴尬地喊了一声沈银,“能不能帮我一下?”
沈银走到另一边,抬起另一角,和书记道一声感谢后,朝门外走去。
“这是最后一个了!”走在后头的陈寐说。
沈银“嗯”一声,没再说话。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前些天,他还哭诉着说自己的窘迫,艰难的生活境况,可谁曾想他差点补全了全部的家用电器———空调,冰箱,洗碗机,微波炉,洗衣机,烘干机甚至是电动车,除了汽车比较困难外,其余的只要是他能想到的,全都买了。
这谎言自破,陈寐打脸得猝不及防,甚至还能感受余后的痛感。
“我知道。”沈银回,本不想情绪化,可转身对上陈寐那无辜可怜的眼神,他越觉得自己犹如小丑,语气冷冰冰得道,“你是演员,最擅长的就是演戏,是我愚笨再次忽略了这一事实。”
“对不起啊。”陈寐立马道歉,这次确实有些过分,以往的玩笑可以不当真,但沈银难得放下戒备,却意识到是谎言,他说的这些话已然是克制多了。
“对不起。”陈寐再次道歉,态度诚恳,“我当时只是不想收你的钱。”
“……”沈银没再说话,转而默默地抬起箱子继续朝前走去。
沈银安静地走着,老实说生气占少数,绝大部分还是觉得自己的可笑,怎能随意轻信一个陌生人,还试图以自己的方式去设想。
真是可笑至极,这般情形也算是咎由自取。
陈寐见他又是那般平静,就越是心慌,他宁可现在沈银大骂他,也不想如此沉默。
完了,本以为关系近了些,这下好了更是远了。比这快递盒隔开的距离都远了不知几百倍。
“这又是什么?”不明情况的沈喆兴奋地跑上前,努力辨认快递盒上的图片信息,不确定地问,“空调?”
“阿喆。”陈寐火速打断,“你进去去给哥哥接杯水,要渴死了!”
“奥奥。”沈喆听话地跑进屋里,院子里终于是仅剩他俩了。
“我真的很抱…”歉字还没落地,沈银就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去。
“唉。”陈寐无奈叹气,拿出手机赶忙将那些未发货的退了回去,发了货的申请退还。自我安慰道,“没事,人可以再追,技艺也得继续学。”
知晓自己最不缺的就是坚持,区区一小挫折,根本算不上事儿。
接过沈喆的水,润了润喉咙,他也就想通了。起码现在的生活质量提升了,不单单是他自己的生活便利了,沈银他们的生活也会方便许多。
沈银冷得好似一块冰,陈寐撑着脑袋光明正大地注视着他。新买的空调已是用上了,只是暖风吹不散他面色的阴沉,这着实是令陈寐苦恼。
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将他哄好?
“我来!”快他一步,沈银接过水桶,顺势去拿墙角的棍子,主动揽活,“我去挑水!”
“……”沈银垂眼看他一眼,见他龇着牙一副殷勤的模样,无奈地放缓了脚步。
井在门口的斜坡,算不上太远,就是挑满水后有一段上坡路要走。平日里陈寐不觉着累,常年举铁的他这肩头的两桶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可偏偏今天的路有要与他作对之意,化开的雪水在阴暗处结起一层薄薄的冰,远看以为是水滩,可一脚踩上去,陈寐的心一凉。
砰——
紧随其后,刺骨的水浸透全身,从里到外,全是凉意。
“靠!”陈寐揉着险些扭伤的膝盖,对着水桶骂了一句。
沈银闻声而来,半坡处的陈寐背对着他,没有起身坐起来,而是嘴里飙着脏话,指着水桶颇有要干架的气势。
和撒泼的小孩简直如出一辙,沈银低笑一声,立马又收住走到他的跟前,伸出手。
“真他妈是服了!这都能摔!靠!气死我了!”陈寐发泄着,气鼓鼓道,“我不干了!谁他妈爱干谁干……”
正骂得起劲,眼前的光亮突然被遮挡,他陷入一片阴影之中。不明地抬眸,原本鼓囊囊的腮一下子就瘪了下来,跟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立马没了脾气。
扯扯笑道,“我背词儿呢。”言罢他握住沈银的手,借力起身,抖落身上的水,拿起空桶又折回去,“我重新去接。”
“不用了。”沈银勾住他的衣服领子,湿漉漉的都能拧出水了,稍稍用力往后一带,“先回去换衣服。”
斜坡的坡度让身高相仿的两人有了身高差,沈银的一拽让陈寐感觉被扼住了咽喉,以及居高临下气势的压制,乖乖地点头。
狼狈的跑回房间,浑身都湿透了,浸入身体的寒意不由得让他打了个寒颤。
陈寐顾不上太多,脱了个精光钻进被窝里,带着底下柴火的余热,慢慢的身子也暖了起来。
阿嚏—阿嚏——
陈寐缩在被窝里,几乎不留一丝缝隙,掖着被子角边只探出一个脑袋。
“阿寐哥哥。”沈喆吃力地爬上他的床,坐在一边带着哭腔问,“你这是怎么了?”
沈喆俯身抱着陈寐,“你是要死了吗?”
“……”陈寐深呼吸,沉着脸自我调节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阿寐哥哥!”沈喆哪见过这场面,陈寐的嘴角泛白,浑身还在发抖,更加害怕了,瞬间豆大的眼泪掉落。
“欸。”陈寐伸出手摸他的脸,“你别哭啊,你阿寐哥哥我还没死呢。”
“呜呜呜——阿寐——哥哥,我——我——不要你死!”沈喆抽噎着,泪水夹杂着鼻涕,一并流了下来。
陈寐更是没见过这场面,手足无措地安慰他,“那个,阿寐哥哥只是挑水的时候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真的。”
沈喆还紧紧抱着他,哭得更伤心了。
陈寐:………
这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现在掀开被子在他面前来几个后空翻展示自己的生龙活虎吧。他现在可是只穿了一条内裤!
“阿喆。”沈银不明所以地喊了一声。
陈寐眼里透着光,沈银的出现如救星降临,让他“感动”,仰起脖子求助,“你快跟你弟弟解释解释,我只是挑水的时候摔了一跤,不小心把水泼到身上了而已。”
沈银将碗搁置一边,上前将缩成一团的沈喆抱起,安慰道,“阿寐哥哥只是着凉了,没有事的,不哭了好不好?”
沈银的语气温柔,眼神也柔和许多,手有节奏地抚摸着他的后背,“不哭了好不好?阿寐哥哥睡一觉就全都好了。”
“真的?”沈喆泪眼婆娑,在沈银的安抚下有些缓解。
“嗯。”沈银点头,把他抱出了房间。
陈寐笑着挥手道,“阿喆,哥哥没有事。”
沈喆的悲伤情绪在沈银的安抚下慢慢消散,不一会儿就跑去院子和大头玩了。
“阿喆没事了?”陈寐闻声抬头,是沈银。
“嗯。”沈银拾起散落的衣物,走近将一碗热腾腾的姜茶递到他面前,“喝点姜茶驱寒。”
“你能帮我拿件衣服吗?”陈寐坦言,“我脱光了。”
“在哪儿?”沈银放下姜茶在周围环视一圈。
陈寐回忆,“应该是柜子里面,第二层?你找找看有没有用压缩袋装着?就那一套。”
照着他的话,沈银在柜子里看了一圈,总算是在最上层看到了用压缩袋装着的衣服,“是这个?”
陈寐侧头,“是的,谢谢啊。”
伸出手接过,以最快的速度掀开被子,一件一件地穿好上衣,再套上裤子。没过三分钟,他就穿戴完毕,站在沈银面前,接过姜茶,暖暖地喝了一口,“谢谢啊。”
姜茶顺着喉口,不一会儿全身都透着暖意。
“没事。”沈银偷偷地挪开视线,面色平淡地接过碗,欲离开,
“阿喆没事吧?”陈寐抹去嘴角的水痕,盯着沈银,“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他了?”
“没。”沈银摇头,“他只是想到了之前的一只小猫。”
陈寐哦一声,揉揉脸,大概是明白了,走到沈喆身旁坐下。小孩子的心思总是这般纯粹与美好。
喝完姜茶后的陈寐脸颊透着一抹红晕,额角的碎发慵懒地垂在眉骨上,耷着脑袋坐在沈喆一边。
不经意望去,也像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