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寐的目光追随着沈银,从头至尾他的目光未离开他半秒。哪怕在流光的铁花之中,他总能一眼认出,这是沈银。
他如雄鹰般在灿黄的火光中展翅,挥舞着花棒叩击,手臂的收缩舒展,清晰的肌肉轮廓适时紧绷舒张,薄汗覆着肌肤表面,他全神贯注,在铁水迸发出铁花之后,嘴角泛起虔诚的笑意,他享受着火与光的洗礼,热爱着属于他的一切。
这才是真正的沈银,纵使是在这贫瘠之地,他依旧熠熠发光,闪亮夺目。
盛筵落入帷幕,喝彩声掌声没入深沉的夜色之中,偌大的广场仅剩下沈银他们在整理。
狂欢后的空虚,众人退去后的孤单,落寞的身影在昏暗灯光之下忙碌着。
“我帮你。”陈寐放下相机,抬过熔炉搬上车子。残留的温度还是让他觉着烫手,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耳垂,试图缓解指尖的痛感。
“没事吧?”沈银凑近看了看他的手。
“没。”陈寐甩甩手问,“花棚也是现在拆?”
“我们来就行。”沈银指了指几个壮汉,“你去边上吧。”
和搭花棚不同,此刻已是夜里十点,气温跌至零下,金属钢管变得冰冷刺骨,加之光线昏暗,上下攀爬的危险性也显而易见。陈寐没经验,沈银自然也不会让他帮忙。
陈寐听话地走到一边,不给他们添麻烦。恰好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张长程。
“喂。”
这一通电话来得正好,陈寐正想着将今晚拍的素材发给他,这样一来也能让学院那边更好地了解当地打铁花的形式。
“不好意思啊,陈寐这么晚打扰你。”张长程的声音有些急促,“你现在在镇上吗?”
“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是…”张长程平复呼吸,“能麻烦你去找一下章岩吗?”
“章岩?”陈寐头一回听这名字,不免有些疑惑,想了想问,“是你那发小?”
“对。”
大晚上的突然打电话过来,多半肯定是有要紧事。
“但是…我现在在邻镇。”陈寐如实道,“不过马上就要回去了。”
“这样子啊…”张长程若有所思,平静下来后,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冲动,“那…那算了,本来也没什么事儿。”
陈寐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是…吵架了?”
可发小间的事儿他一个外人掺和又算什么事呢。
“其实也不算。”张长程深呼一口气,“就是…章岩和我表白了。”
!!!
还好是在打电话,不然他那表情简直是丰富又多彩。没想到发小也是同类。
“但是我拒绝了。”张长程继续道。
倒也正常,一个从小长大的人居然喜欢自己,那不得吓死。
“嗯…是有点突然了。”陈寐回。
“他喜欢我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张长程有些懊恼,是自己的一再容忍才导致现在这样的局面。
前些天有人给章岩做介绍,当天他就告诉了张长程问他什么想法,那会的他还未察觉异样,只是感慨了一下。
“你就没什么别的想法?”章岩在电话一端问道。
“别的想法啊。”张长程沉默片刻,“那应该就是……我们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
“奥。”章岩的声音明显一沉,“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这么一反问,张长程稍稍一愣,一时语塞,“我…还早吧。”
“是啊,我也还早。”章岩长舒一口气,“最好永远不结婚。”
最后一句的声音很小,但一端的张长程还是听得清楚,“…对了,我导找我了,我先挂了。”他随口扯了个谎,匆忙挂断了。
而后就是今天,电话一接通,章岩开口就和他表了白,其实也不算是意料之外,只是没到本以为会因时间冲淡的感情居然在这一刻见了天光。
“章岩,你知道的。”张长程理性分析,“哪怕我也喜欢你,可我们所处的环境根本就不可能接受。”
“那你喜欢我吗?”章岩不管身处何处,他只追问张长程的感情,“你喜欢我吗?”
“我……”张长程犹豫了,他也不知自己是喜欢还是别的什么,他无法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今天的事情就当作是你喝醉了,酒后的胡话。”
他在给自己台阶,也希望此刻的章岩能够明白,并顺着他往下走。
“我没喝酒,更不是胡话。”章岩显然不想规避,“这个问题就这么难吗?不是喜欢就是讨厌,两个选择,你就这么难回答?”
“我…”张长程头一回被他搅得思绪混乱。
“我明白了。”章岩突然笑了起来,“我明白了。”
“章岩…就这样吧…”张长程不想直面这个话题。只是话到一半,章岩把他挂断了。
他有些无措,人在几百公里之外的郑州,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章岩到底怎么样。他不知道自己算是喜欢还是不想失去这份友情,总之此刻他的大脑很乱,乱到直接给陈寐打去了电话。
“我大概知道了。”陈寐坐在台阶上,听完张长程的一番话有些明白了。
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张长程也是有超乎友情的感情在,只是他的顾虑比章岩要多太多。所以他宁愿说服自己是不想失去一个朋友,也不愿承认自己对章岩模糊不清的爱意。
“承认自己的取向,确实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接受。”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出发,陈寐真诚地说,“章岩应该也是考虑很久才说出口,所以比起逃避这个问题,倒不如直接与他说清楚。”
喜欢也好,不想失去这个朋友也好,都应该让章岩知道。
“我知道。”张长程慢慢地理清思路,其实和陈寐说完他就隐隐有些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了,“对了,我和导师说明了沈村的现状,导师说下个月让我师弟过来调研,到时候我也会一起过来,如果沈村那边的师傅可以接受的话,那后续的进展也会顺利很多。”
“嗯。我明白。”陈寐点头,“我这边有个朋友,和你是一个学校的,到时候我介绍给你认识,正好也是打铁花的传承人。”
“那太好了。”张长程的语气中带着意外与欣喜。
“嗯。”陈寐点头,正好沈银那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章岩家在哪儿?我去看一下他现在的情况。”
“没事了。”张长程看着几分钟前章岩发来的消息,满是歉意,“打扰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他刚才回我了,我过几天月初回来和他当面说清楚。”
“没关系。”陈寐回,“当面谈会更好。”
“是的。”张长程反复琢磨着他的消息,迟迟不知该作何回复,“那我先挂了,谢谢你啊陈寐。”
陈寐回,“是我该谢谢你。”
最后还是回了一句,【我月初要回来,我们当面聊聊吧】
【到时候来高铁站接你】
章岩近乎秒回,“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来来回回地出现,似乎也在斟酌着开口,只是一直等到次日张长程依旧是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走了。”沈银装载完毕,走到陈寐面前,见他若有所思又上前一步喊了一声,“陈寐,回去了。”
“哦。”察觉后的陈寐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起身走到他旁边,“都弄好了?”
沈银点头,拾起他脚边的相机挂在他的脖子上,“你忘了这个。”
陈寐看着胸口的相机反应过来地点点头,“差点忘了。”
“我们现在是要回去了吗?”
“对。”沈银将钥匙插进口子里,打开车灯缓慢地驶到他面前,“上来吧。”
深夜温度低,陈寐哆嗦着蹭到他身边,盯着他由衷地感叹,“刚才的表演好精彩啊。”
“好看得都挪不开眼了。”他继续道。
其实,挪不看眼的原因有二。一是铁花在夜空之下绽放如银树般绚烂夺目,让人挪不开眼;二是沈银在火光之中展翅如雄鹰般恣意自由。
沈银回,“等你学会了,也能呈现这样的效果。”
显然沈银只知其一,未知全部。
一想到白天他那副害羞模样,陈寐勾了勾嘴角,“我是看你,才挪不开眼。”
顺着风轻轻地飘到他的耳边。
吱啦——
车子毫无征兆地急停在了半路。
陈寐失笑,他现在的反应未免过于强烈了些,顺着惯性他朝前倾了倾,“你这…反应也太大了吧?”
“不…”沈银惊慌地看着他,“我…我没有,是车子它好像坏了。”眼里透着一丝无辜。
“啊?”
难道是车子也听不下去他的骚话了吗,陈寐心想,他可是肺腑之言啊。
陈寐干笑一声,“那怎么办?”
跟着沈银走下车子,在车边绕了一圈,他立马发现了问题所在——车胎坏了。
这荒郊野岭的,唯独一条柏油马路。深夜十一点,半天没有其他车的影子,陈寐有些绝望,“该怎么办啊?是不是没有备胎?”
沈银无奈点头,车子承受了这么多东西,一颗钉子就足以毁掉一个车胎,“我去打个电话。”
说实话陈寐不抱多大希望,大叔他们走得早这会儿估计已经到家了。都快十二点了,估计没什么人会跑大老远来接他们吧。
果不其然,沈银没多久就折了回来,面露难色,“再等等吧,或许运气好能碰上别的车。”
“但愿吧。”陈寐打了个哈欠,狡猾的寒意瞬间将他裹挟,不免又打了一个寒颤。
他已经是不指望能遇上什么车了,只求夜里的风能体谅他们,别吹这么猛烈。
反过来想,陈寐还觉得挺有意思的,这么空旷的地方只留他们和一辆车,不也给了他和沈银共度良宵的机会。
如此想来,陈寐就开心多了,甚至觉得夜风也变得柔和了不少,还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时机。
“沈银。”他裹紧衣服朝车后走去,茫然地看着他问道,“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