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寐仅有的回忆之中,关于平韵之的记忆少之又少,唯一印象深刻的大概就是她和陈朝丰离婚那天,签署子女抚养权时平韵之说,“小寐,妈妈会再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一个完整的家,对于那时渴望被爱的陈寐来说,就像是天上的星星突然掉进了他的小水缸里,他小心翼翼怀揣着,捧着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星星沉入缸底。
在同龄人都叛逆的年纪里,陈寐格外懂事,他认真地去学习,就算是他差得不行只有两位数的数学他也硬着头皮去学,尽管改变不了仍旧是两位数的现实,但他期望能够得到母亲的爱。
快十六岁时,平韵之说到做到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江茗成了他的继父。
江茗人很好,对他也很好。若不是他和陈朝丰长得有几分像,陈寐都希望自己能是江茗的儿子。
在旁人都反对他学表演的时候,江茗是第一个支持并给他意见的人。
他告诉陈寐,人是为自己而活的,而不是为别人,因为他们不会对你的生活负责,而你却要承受全部责任。
平韵之确实这么做了,她为了能登上更大更好的舞台,食言了。
没有像承诺一样,给他一个完整的家。陈寐依旧在破碎不堪的地方生活。也意识到自己小心翼翼守护的星星只是倒影而已。
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还要去犹豫呢。
索性,毅然决然地遵从自己的内心,表演也好,进娱乐圈也好……人人都自私都自我,他为何要起顾及别人,做自己乐意的事情,不好吗?
跳累了,浑身污泥的陈寐干脆一屁股坐下,反正脏都脏了,再脏一点也没什么所谓了。
坐在泥潭边,他甚至还想再脏一点——撑开双臂一点一点向后倒去,墨绿的樟树冠和灰蒙蒙的天空颠倒了方向,这个角度看倒像是茫茫无尽的海中倏尔出现漂浮的舟,在暗流涌动的海面挣扎着驶向彼岸。
整个身子彻底躺下,背后是黏湿的土地,耳旁是雨水溅起的声音,眼前是猜不透来自何处的雨水如细针般扎入他的身体。
自己好像山林间的一棵树,亦或是一棵草,闭目在春雨的洗礼中涅槃。
意识快模糊不清时,他突然感到手臂隐隐一阵刺痛,是雨吗?还没完全回神,下一秒那刺痛感又深了深,像是要刺进他的骨头里。
“我是在做梦吗?”陈寐睁眼看着手腕处流淌着的鲜血,“为什么会这么痛啊。”
身体冰凉,脑袋昏胀,估计又发烧了。
——“我要你死!”
——“我要你一命抵一命!”
——“是你害死我的哥哥,是你害死了我的哥哥。”
“好痛——”陈寐呼吸沉重,面色苍白,无力地瘫软在床上,眉头紧锁地低语,“好难受——”
昏迷的他一直在低声重复着,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过。
沈银抬水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很烫,用毛巾擦了几次还是不管用。
“还在发烧吗?”
“嗯。”
“刚缝的针还有渗血吗?”
“没。”
“那就好,拿刀的那人呢?”
“跑了。”
“……”
迷迷糊糊中陈寐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艰难地掀起眼皮发怔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
他不应该是躺在树边的吗?怎么躺在了床上?而且…这难闻的消毒水味,陈寐猛地起身,他怎么会在医院?
“啊—”手臂的受力让他扯到了伤口,他吃痛地喊了一声。
“小心。”张长程赶忙上前护住他另一只插着针的手。
“我怎么在这儿?”陈寐问他,一脸茫然地看着纱布包着的手臂,“我这是怎么了?”
“是…”张长程吞吞吐吐,不知如何开口,瞥了眼一旁倒水的沈银。
“先喝点水。”沈银把杯子递到他面前,“不烫了。”
陈寐偏头不打算喝,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手机,“帮我打一个电话。”
“先喝水。”沈银不依不挠,“你刚才出了很多的汗。”
“阿程你帮我拿一下。”没搭理沈银,陈寐越过他直接叫了张长程,“应该还有电。”
“啊?哦。”愣了一会儿的张长程还是点点头把手机递给他,“刚才在给你换衣服的时候,顺便也把手机擦干净了,上面全是泥。”他解释道。
“谢谢啊。”陈寐点开许沉的通话记录,抬眸感谢道。
“是沈银擦的。”张长程指了指他说道,“你刚才那一身脏衣服也是他帮你换的。”
陈寐睫毛一颤,故作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也不敢抬眼看他只是轻轻地说了句谢谢。
如此狼狈的模样,还是被沈银看到了,对不对?陈寐不敢去想——看到浑身是泥还有血的自己,他会想什么,真的会觉得蒋之钰的死与自己有关吗,真的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为了资源而出卖自己的人吗?他真的会信吗?
“我操,你总算是被我打电话了,你人没事吧?刚刚小如发了一个视频,我都快吓死了,偏偏你的电话还打不通,我以为你……唉,还好还好你人没事,那私生他妈的是不要命了吗!敢拿刀捅你!……”
陈寐心不在焉地听着,但隐隐也有预感,先前电话的威胁,现在又是直接捅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对他住的地方都这么熟悉。
说着说着,许沉突然抹了一把眼泪,“小寐啊,是哥对不住你,现在公司已经努力在公关了,蒋之钰牵扯出来的事情已经极力在澄清了,严弋文那边他也正焦头烂额呢……”
蒋之钰自杀这一事近乎轰动了整个娱乐圈,炙手可热的新星突然逝去,生前有关他的各大新闻都被一一翻了出来,无良媒体借此也不忘蹭热度,连带着陈寐一并发到了平台。
——爆红背后的代价。
——沦为资本的玩具。
——到底是谁说了谎:陈寐or蒋之钰。
……
在逝者面前,下流媒体没有给他应有的尊重,相反是无尽的猜忌与博眼球的龌龊做法,更为甚者,借着整顿肃清娱乐圈的旗号,实则还是资本的挡箭牌。
——深扒蒋之钰的真实背后,是咎由自取还是自食其果?
“澄清的事,过段时间再说吧。”陈寐说,“等我回来。”
“过段时间?怎么不趁热啊?”许沉纳闷,“好不容易有机会把先前的事情都解释清楚,怎么现在要等等?”
“还有,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啊。”许沉揉揉太阳穴,“你不觉得现在的形势对我们有利吗?”
死者为大,陈寐觉得不合适,“我过几天就回来。”
许沉不明白,有些许的愤然,“他之前做了这么多针对你的事情!我倒是觉着营销号说得挺有道理,他就是咎由自取,仗着背后是严弋文就在圈里横行,我之前还纳闷呢,怎么在他身上有你的影子,现在看来还真是可笑,他就是原原本本地在模仿你!”
“我知道,但是先等等,也不差这一时。”陈寐说,“如果你是蒋之钰的父母…”说着他顿了顿,“如果你是他的家人,听到那些话你会怎么想?”
许沉沉默稍许,意识到自己的不得体,点点头道,“那先等你回来再说,但是严弋文那边我们还是要发通告澄清。”
陈寐回,“我知道了,那先挂了。”
“等等。”许沉赶忙叫住他,“那你先给我个准信,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吧。”说罢他就挂断了电话。
一周的时间够他好好和爷爷他们做个分别吧。
“你要回去了?”张长程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是不是因为网络上的事情。”
陈寐点点头,还是忍不住想去看沈银的反应。
他有所察觉地看过来,陈寐心虚地别开头,苦涩地笑笑,“本来就是要回去的。”
“哦。”张长程若有所思地应道,“那下次我们送你去机场吧,沈银也一起。”
沈银闻声点了点头,似乎有话要说。
“好啊。”
“对了,我妈做了饭要我去拿。”张长程挥挥手机,“我先回去一趟,一会就过来。”
“好。”
待张长程离去,狭小的病房里就只剩下他和沈银了,隔着一条过道。
和上一次来医院一样,沈银还是坐在破烂的凳子上,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开口。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陈寐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说道。
“你的手还疼吗?”
“你只想说这个?”陈寐扭头看他,想了想回,“不疼。”
沈银点点头,摩挲着双手顿了顿,继续道,“是上次那个陌生电话吗?那个人?”
“我不知道。”刚缝好的伤口怎么会不痛,而且现在的他又发烧,整个人脆弱得不行。
“你骗人对不对?”他的演技好像比以往差了一点,应该是生病的缘故,他的嘴唇干巴巴的透着惨淡的白。
陈寐无力地扯出一个笑,干巴的嘴唇稍稍动动就感觉干裂得要渗出血来,自暴自弃道,“是啊,我又是骗你的。”
……
“陈寐。”沈银思考良久,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易碎的一颗心,问他,“我们是朋友吗?”
陈寐犹豫了,不敢再看他,淡淡地回了一句,“沈银,你真的很烦。”
“是朋友吗?”沈银又重复地问。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不是说朋友是可以倾诉的吗?朋友之间不应该……”沈银自顾自地说着,“不应该坦诚吗?如果…如果早一点告诉我,或许事情就不会变得这样了,或许……”
他没再或许下去,估计是不敢了。
陈寐轻笑一声,翻个身失望地道,“谁他妈要和你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