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烦地不想搭理,手又痛得受不了。
陈寐咬着牙,小声嘀咕道,“操,怎么这么疼。”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把我当作朋友?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不对?”
沈银的话如同细密的绵针扎进皮肤,刚才缝针的时候都没那么痛。
难道说是过了麻药的后劲这么大?
陈寐再也受不了了——不想追了,凭什么要让自己这么难受啊。顾不上手臂的疼痛,反手抽开脑袋下的枕头用力丢向沈银。
“对,我没有把你当成朋友,从一开始就没有!我把你当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索性一股脑地都宣泄出来,“我自己的事情我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想说!”
沈银怔愣地望着他,也没躲开,枕头就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咚一声落地,他也没去捡,估计是被砸懵了。
“凭什么就一定要告诉你?”难堪就难堪,狼狈就狼狈,“网上说得没错,我就是那样的人,我他妈就是脾气差还他妈自私的要死。你现在可以不用和我做朋友了,我也不想和你做朋友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陈寐一口气全说了,强忍着痛意拉起被子把自己的头深深地埋了进去——他现在不乐意了,也不想追了,什么都不想了。
须臾,四周意外意安静了。
隔着薄薄的一层被子四下竟然没了声,就连走廊嘈杂的吵闹声也出乎意料地消失了,陈寐茫然地盯着布料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好像这狭小的病房里只有他一人了。
陈寐掀开被子探出头看了看——沈银走了,一声不吭地走了。
……
也好,总算是清净了。
他艰难地拾起地上的枕头,都懒得拍上面的灰直接把头深深埋了进去。绵软的触感让他一点点地好受,有种沉溺在水中的错觉,水一股脑涌入鼻腔的窒息感让他短暂的清醒。
呼——
昂起头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就像是退潮连带着麻乱糟心的东西落回海底。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陈寐总是要骗他,这很好玩吗?沈银一言不发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心不在焉地转动着手机,屏幕每亮一次都会弹送一条关于陈寐的消息。
——他到底在想什么?自己又在难过什么?
久久地坐在走廊,沈银依旧是想不明白。
夜深了,一门之隔的陈寐把灯关了,四周变得昏暗又静悄悄。
一夜的宿醉让他元气大伤,下午又淋了雨,陈寐头昏脑胀,加之刚才那一通发泄更是损耗了他的力气,陈寐已经转不动脑子了,也不想再去想了。
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好好地睡一觉。
沉沉地睡一觉,等睡醒了,事情或许就没有那么麻烦了,闭上眼的陈寐想,深深地吸一口气,慢慢地吐出——一切的糟心事就等他睡醒了再说吧。
嗡嗡嗡——嗡嗡嗡——
第三次尝试呼吸的陈寐,还是放弃了,他根本睡不着,床头的手机又开始发出恼人的声响,难以入眠的痛苦,紧绷的神经如弦一般最终还是断了。
嘣一声,陈寐酝酿的睡意以无效告终。
会是谁呢?他撩开被子,彻底睡不着了,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点开手机看来电显示——没有备注,但是每个数字组合在一起他确那么的熟悉。
不想接。一直等到它自动熄灭。
须臾,自动挂断的电话再一次拨了过来。
陈寐还是不想予以理会,任由手机响着,等到它再次熄灭。
对方似乎并不罢休,又或者是碰到了什么事情,锲而不舍地又拨了第三个电话。
“喂?”
“小寐。”
果真,是江茗。
陈寐深呼一口气,打算按掉。
“小寐,别挂。”对方似乎是猜准了他的下一步动作,立马开口,“妈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陈寐没有说话,胸口牢牢得被堵住,就连呼吸都困难。
“对,我们回国了,就住在以前的杭州的那套老房子,你是不是很久没过来了。”江茗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诉说着内心的忧伤,“花园里都长野草了,早上还碰见了一只野猫,你妈妈说它很可爱……”
不知为何江茗如此执着地打电话过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和他说那一间长久未住的老房子?
陈寐木然地望着窗外,雨好像停了。
“你在听吗?”江茗轻轻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沉默良久后才终于说出口,“小寐,你妈妈生病了。”
江茗停顿片刻,“她,很想见你。”
重重地在胸口捶了几下,几近窒息的感觉才稍许好转,陈寐艰难地开口,“……我知道了。”
所以,平韵之是因为生病了才想起自己。
她明明是一个要强,有自我的追求的人啊。为了自己的事业和未来,她可以潇洒地出国,不受外界的影响。可唯独这一次,她却突然地回国了。
陈寐隐隐有预感,一定是到了不可挽留的地步她才会选择放弃,不再继续自己的事业,选择回国,见被她丢在国内的陈寐。
可能从生理意义上来说,平韵之是他的生母,是她将自己带到这个世界,尽管母爱他不像常人一般可以得到,但平韵之给予他高于常人的物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正是如此才造就了现在的陈寐。
他可以不去顾虑物质上的任何,因为他本身就拥有着。但与此同时他也失去了本该得到的爱。
大抵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陈寐深叹一口气,或许这一次他能够去知道原因。
蜷缩在床的一角,整个人隐匿在漆黑的病房里,四下寂静无声,雨也停了,没了恼人的嘀嗒声,一切都沉浸在浓厚的夜色之中,沉沉地昏睡着。
唯独陈寐是清醒的,内心的念头也愈加强烈——他必须要回杭州,在此刻。
本该是阴天的日子,不知为何空中又飘起了雨,气温也随之降了几度,脱下的厚棉袄又不得不再次找出来换上。
“阿银哥哥,大头是不是着凉了?”蹲坐在门槛上的沈喆,一脸疑惑地看着懒洋洋趴在角落的大头,“它怎么没精打采的?”
沈银拿了件厚衣服装进袋子里,草草地扫了眼角落里的大头,“是不是吃多了?”
装好衣服,他又拿了保温盒装了点粥,难受归难受,生气归生气,但陈寐发了烧又刚包扎好伤口,他也不能就这么撂下他不管。
“可能吧。”沈喆挠挠头,揉了揉它的肚子,“好像是跟以前不太一样。”
喵,大头抵触性地叫了一声,伸出爪子悬在半空象征性地朝沈喆抓了抓。
“大头好像不太喜欢你摸它肚子。”准备出发的沈银见状提醒道。
“啊?怎么会?”沈喆觉得奇怪,“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应该只是这一次吧。”沈银解释完,又折了回来,叮嘱道,“阿银哥哥去一趟阿寐哥哥那儿,一会就回来,你待在家里别乱跑。”
“哦。”沈喆乖巧地点点头,笑着道,“你就放心吧,阿银哥哥,我已经长大了。”
“阿寐哥哥说的。”他补充道,急于得到夸奖地眼神盯着沈银。
“我知道,阿喆是真的长大了。”沈银揉揉他的脸,“变得越来越懂事了。”
说完,沈喆脸上就溢满了喜悦,手舞足蹈地与他告别。
还没走出几步,迎面便撞上张长程,他摇下车窗喊了一声沈银。
“你们怎么过来了?”沈银撑着伞走近,心想张长程可能是过来找他要资料的,便开口解释道,“不好意思啊,我现在要去一趟医院,项目书可能要晚点再给你了。”
“没事没事,这个不着急。”张长程摆手回道。
“奥。”沈银点点头,“那你们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别的事吗?我……”
正说着,沈银注意到主驾驶的章岩不自然地推了推一旁的张长程,表情也有点,奇怪。
沈银敏锐地察觉到了,“是陈寐叫你们过来的吗?”
张长程点了点头,但不一会儿又摇了摇头,“其实……”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同沈银解释,毕竟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他都猜不准也不好说,只知道沈银和他的关系并非如此简单。可至于是何种复杂他又形容不出来。
“什么?”雨声打在伞上的声音让他听不清张长程的话,索性就收了起来,俯下身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张长程支支吾吾,因为从陈寐出发坐上高铁,一直到抵达机场,他都没有提及一个有关沈银的。
张长程不明白,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寐回去了。”还是一旁的章岩如实地告诉了他,“今天早上的时候。”
“什么?”沈银根本不敢相信,细密的雨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感到一阵寒意,随之而来的是微微发颤的嗓音,“他回去了?”
“嗯。”张长程抿了抿嘴,打开车门将他往里拉了拉。
他是真的不想和自己做朋友了,是吗?沈银心一颤,喉口突然被东西堵塞,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是因为自己吗?自己的那些话让他气得连一句话都不说要离开吗?
糟糕,不仅喉口堵住了,胸口心口通通被堵住了,难受得要死。
见他这副模样,张长程撑起伞,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发生这种事情,肯定是需要他本人亲自出面解决的,而且娱乐圈里的事,这么多人关注着,再发酵下去最后对陈寐一定不好。”
“我们要相信陈寐,他一定不会被外界的舆论压力干扰,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大众一定会看到真正的陈寐,站在他这一边。”张长程看着面色难看的沈银小心翼翼地道。
或许他也是在担心陈寐,所以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你就回去吧,他也有自己的生活,你——”章岩还没说完就被张长程重重地一记捶打断,同时还白了他一眼。
算是知晓一二的章岩就不像张长程一般好声好气了,沈银就是不开窍又或者说他开窍了却嘴硬不承认。
换作他是陈寐,他也一定不会再这样追下去。当然,陈寐也确实用实际行动证明了。
“…我知道了。”良久,沈银才开口,接过伞便转身离开了。
“快进来,阿程。”章岩赶忙拉张长程进车里,“别淋着了,会感冒的。”
“章岩。”张长程气愤地甩开他的手,“不会说话就别说,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章岩哑口无言,只好转移话题,“雨好像下大了。”
须臾,雨声打在窗玻璃的声响更大了,也更密了,雨刮器来不及刷干,又立马布上了密密麻麻的一层。
张长程看着沈银的背影,总觉得有说不上来的悲凉——他走的很慢,似乎每走一步都是深思熟虑,下定了某种决心。
直至他消失在雨雾中,张长程突然意识到,和送走陈寐的感觉不一样,一个是去往喧嚣的都市,而另一个是去往贫瘠的乡村。
伞遮挡不住迎风吹来的寒雨,沈银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陈寐有自己的生活,在他的生活里可以没有他。恍惚间,他意识到他和陈寐之间的差距,他们隔得远不止这里到杭州的几千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