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好像什么时候见过。”
“怎么想不起来呢,是很久以前的事?还是最近梦中留下的记忆?”粉红色的雨伞下,亭亭玉立的冴子怀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默默地伫立着。
细雨如雾,迎风斜舞。远处是幽幽的群山,苍翠欲滴的森林。在这里,看不到一户人家。
冴子慢慢转身,继续抬眼望去。
一栋古色古香的砖瓦结构的西式洋楼蓦然跃入眼帘,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异国的修道院。古旧褪色的红砖墙上镶嵌着精巧的白色拱形窗。楼房四周全是茂密的树木,遮天蔽日。
大门门柱也用红砖修建而成。右侧门柱上镶嵌着一块青铜牌匾,牌匾上雕刻着“圣真女学园高级中学·圣真学生公寓”一行浮雕大字。
好像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见过。总有这样一种感觉,一种模糊的记忆,也许以前根本就没有见过,可是,莫名其妙地就有这么一种强烈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似曾相识?)
“看到这么古老的建筑,你一定大吃一惊吧。”与冴子并肩而立的一位身材修长的女士说道。
“这座建筑是大正元年建校时修建的,尽管很古老,但是经过多次修缮,内部的设施还是相当现代化的。”
得意扬扬地说这番话的女士名叫宗像千代,虽然已经五十四岁了,但从外表一点也看不出来。她的头发乌黑而蓬松,尽管脸上的皱纹隐约可见,但面部皮肤却一点都不松弛,端庄的脸庞隐隐地散发着凛凛的威严。特别是从高档金丝边眼镜后面透射过来的那种眼神,犀利得近乎冰冷。
“以前也和你说过,”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威严,“以前你一直在公立高中走读,初来这里,你可能会觉得这所学校的教育方针、校规以及老师的态度等都过于苛刻,处处受约束、不自由。这一点你一定要有思想准备。”
“是!”
冴子惴惴不安地点头答应着,眼睛却注视着自己紧握伞柄的指尖。
“不管怎么说,你作为我们宗像家的女儿,我欢迎你的到来。不过,你也一定要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千万不要给宗像家丢脸。”
“是!姨母。”
(千万不要给宗像家丢脸……)
在红色伞影的映照下,冴子的手指被染成了一种颜色。
(啊?红色……)
“我现在有事要去学校,一会儿你要听从公寓接待老师的安排。”
“是!姨母。”
“对了,冴子!”
“啊?”冴子抬头仰视着宗像千代。
“记住!在学校不要叫我姨母。你应该清楚,这里是学校,不是在家里。公、私一定要严格区分开来,明白吗?”
“——噢,明白了。”
避开直视自己的视线,冴子再次低下了头。“是,校长。”
“好,你要努力!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找我,可以直接去我办公室,晚上的话,可以往我家里打电话。现在,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一丝微笑刚浮上嘴角,宗像千代就敏捷地转过身,一头钻进了那辆正开着车门等待她的黑色进口轿车里。
伴随着发动机的微鸣,汽车飞驰而去。沿着缓缓的坡路爬行二百多米后,汽车向左转弯,接着消失在高大的校门之中。
目送汽车远去后,冴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将手提箱换了一下手。
圣真女学园高级中学·圣真学生公寓
冴子再一次凝视着这一行刻在门柱青铜牌匾上的字。
相里市位于关东平原的边缘,从东京出发需要换乘几次火车,需要两个多小时。这是一个可以远眺三国山脉
(1)
,只有五万人口的小城市,而这所学校位于市郊靠近山脚的地方。
“圣真”是一所相当有名的女子高中。在今年夏天宗像千代来访之前,冴子就听说过这所学校。严格的教育理念是这所学校的招牌。学校的特色是小班制和全寄宿。据说,过去这是一所专门招收关东地区名门贵族家千金小姐的名校,现在的实际情况到底如何暂且不论,但一提起“圣真”这个名字,首先联想到的一定是“贵族女子名校”。默默地站在原地,冴子又发出一声叹息。不知为何,她此时的心情无比沉重。
从校门延伸出一条细长的林荫小路,小路的尽头就是公寓的正门。
冴子慢慢地踏上了那条林荫小路。不管心情多么郁闷,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现在,自己是幸福呢,还是不幸?——不知道。
自己所期望的是什么?自己所担心的又是什么?——也不知道。
此时此刻,冴子唯一清楚知道的就是,对她来说,最大的谜团,不是别的,正是她自己。
“是和泉冴子吧!”
刚蹑手蹑脚迈进公寓的大门,冴子突然听到一个异常尖厉的女高音。她猝然一惊,蓦地停下了脚步。
门内一片幽暗、寂静,让人联想到空荡荡的教堂。借助镶嵌在大门两侧彩绘玻璃透射进来的微弱光线,冴子瞪着惊恐的大眼睛四处张望。
进门后,好像是一个大厅。在幽暗深处,一个人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是和泉冴子吧?不是吗?”
“是的,我是……”
看不见对方的脸,只有冰冷的声音肆无忌惮地在空中回响。“校长没和你一起来?”
“是的,她去学校了。”
“哟,是吗!”
声音的主人一边从幽暗深处向冴子走来,一边说道:“就在那里把鞋脱掉,换上拖鞋。鞋架在那边——你穿左侧最下面那双。”
不容分说的命令口气。
冴子遵照指示换上拖鞋,并把脱下来的鞋放进一大排鞋架中指定的位置。
“到这边来!”声音命令道。
换好拖鞋,冴子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幽暗的光线,开始仔细打量对方。原来是一个非常矮、非常矮的中年女人,比身高只有一米五五的冴子还要矮几个档次。微微发胖的身躯穿着素净的短裙和衬衫,上面托着一张没有化过妆的猿猴似的脸,梳着男人似的短发,一双犀利的小眍眼正估价似的打量着冴子。
“我姓原,是你的生活指导老师,教数学。请多关照。”没有一丝暖意,金属般的冰冷声音。
冴子有些惶恐,低着头,默不作声。
“不擅交际的性格啊。”女教师轻轻地抽了一下鼻子,“唉,好吧,先坐下来。”
冴子战战兢兢地坐在了指定的沙发上。
这时,冴子才注意到沙发是豪华的布艺沙发。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伦勃朗风格的油画,高高的天花板上,垂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这些奢华的装饰放在学生公寓的一角,不禁使冴子产生了一种怪怪的违和感。
突然,原老师的手伸向冴子。想干什么?冴子还来不及细想,那只手就一把狠狠地抓住了冴子的栗色长发。
“啊——”
(干什么?)
原老师毫不客气地揪起头发,把它提到了冴子的鼻尖处。“这卷儿是烫的?”
“不是!”
疼痛使冴子不由得叫出声。
“哼!”
原老师再三抓起头发查看,最后终于“啪”的一下撒开了手。
“严禁烫发!头发是自然卷的要提供书面证明。染发也绝对禁止!你的头发怎么有点发红?”
“是天生的。”冴子细声答道。
“这个,也需要你的监护人提供证明。”
随后,原老师一边擦着扁平的鼻头,一边把身体靠到沙发背上,用目光向前面的茶桌处示意。那里放着一本黑色皮质封面的手册和一本紫色小册子。
“那是《学生手册》和《校规集》。好好学一学。圣真女学园是有着优良传统的名校,在这里就读的都是尊贵人士。如果你还以为这里和你以前的学校一样,那可不行。我们学校的学生都会很自觉地遵守学校的各项规定,你听明白了吗?”
“是。”
“制服已经准备好了,在你的房间里,和你提前托运过来的行李放在一起。去学校的时候一定要穿制服,外出的时候也一定要穿制服。你读了《校规集》就会知道,按照规定这里只允许周末外出,而且需要班主任的批准。私自外出视为逃跑。”
(逃跑……)
“随身物品就这些?”
女教师将目光移到手提箱上。
“是。”
“打开!”
“啊——”
冴子顿时说不出话来。刚才这个人说什么?
“没听见吗?”
“嗯——那个,您是说把手提箱打开吗?”
“你还有其他可以打开的东西吗?”
原老师的小眼睛“啪”的一下翻了个白眼。“有些东西不允许带进宿舍。别磨磨蹭蹭的,快打开!”
冴子提起手提箱,把它放到茶桌上打开。原老师粗鲁地翻动着满箱子的衣物。一会儿,“噌”的一下抽出一条蓝色牛仔裤。
“牛仔裤禁止带入。这个也不行,还有这个,这个。”
结果,运动短裤和紧身衫都被挑了出来。甚至还有去年冬天自己辛辛苦苦织的黄色毛衣和今年春天朋友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绒毛小猫玩偶……
“别的——好像没了。当然化妆品和花哨的装饰品也绝对不允许带入。收音机、录音机也不行。漫画也不行。杂志和书籍之类的,只能带学校允许的。每周都会抽查一次随身物品。”
原老师把搜出来的东西夹到腋下,“啪”的一下关上了手提箱。“这些会给你寄回家里。好了,走!带你去你的房间。”
说完,原老师站起身,推开门厅内侧一扇陈旧的木门,带着冴子走进了一个更加幽暗的走廊。
“两人一个房间。同寝室的同学正在上课,你见不到。快点换好制服,班主任会来接你。”
公寓内看不到一个人影。现在是上课时间,看不到人影是理所当然的。可是这种奇妙的冷清和凝滞的空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在这种幽暗之中,仿佛有幽灵在飘荡。
跟在原老师的身后,顺着宽阔的台阶爬上二楼,冴子忽然有一种囚犯走向监舍的感觉。看着数学老师摇晃着矮墩墩的肩膀、急匆匆走动的背影,冴子不禁联想起丑陋的狱卒。
长长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走到尽头,向右转,还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排列着一扇扇黑色的房门。
“这间。”原老师终于停下脚步,指着一扇门说道。
房间靠近走廊里侧的尽头。315室。
“我下节有课,先走了。你早点准备好。”
“啊,是!”冴子终于松了一口气,马上回答道。
原老师刚要掉头往回走,又突然回头说道:“托运过来的行李已经检查过了。”说完,若无其事地快步离去。
冴子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她一头钻进房间,锁上门,此时此刻,仿佛全身的汗毛都在一根一根地倒竖。泪水一下子涌上了眼眶。
(这里的老师,都这样吗?)
冴子脊背紧倚着房门,轻轻地擦拭着眼泪。
(好像有一种被仇视的感觉。)
她曾听说这是一所异常严格的学校。冴子想起了当初她把转学的消息告诉给之前的高中好友时,从她们口中冒出来的话。
——圣真女学园?那么苛刻的地方!
——对你深表同情!
虽说不是被宗像千代逼着来的,而且自己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
冴子的确感到有些异常!至少这里和冴子所理解的“正常”世界差距太远。
过了好久,冴子才平静下来。她一边深呼吸,一边打量着房间。房间很古老,但很宽敞。正面是一扇古典式的白色对开窗,左手边放着两张外国电影中经常出现的欧式古典风格的床。靠门这张床上放着几个纸箱。冴子走到床边,弯下腰,打开纸箱。
里面叠放着整齐的制服。夏装是衬衫和短裙,冬装是西服套装,春秋装是连衣裙。(——现在该穿哪套呢?)除了夏装的衬衫是白色的外,其余都是稳重的黑褐色。
纸箱内的东西不只是这些,还有对襟毛衣、风衣、体操服、帽子、书包、鞋、短袜……这些是宗像千代特意为她准备的呢,还是所有这些东西都是学校指定的统一用品?
冴子的手从这些用高档面料做成的衣物上“嗖”的一下抽了回来。
现在自己所接触到的所有东西都是冰冷、没有人性、令人恐惧的。那位老师、这栋建筑……还有这个房间,虽然外表很整齐、干净,但却散发着一种阴郁的气息,令人毛骨悚然。
高高的天花板,光光的地板。窗户的右侧是盥洗池,可是,就连陶瓷面盆那光滑白润的颜色,在冴子看来也隐隐透着一些阴影,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衣柜、书桌,每一件家具都古色古香,也许,普通的女孩子会陶醉于这样的环境。制服也是一样,很高档、很时尚,可是,冴子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突然,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啊,来了——”
冴子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起来。她朝着门的方向窥视。是原老师折回来了,还是班主任老师来了?
“可以开下门吗?”
听起来不是原老师的声音,是一个温柔、圆润的声音。
冴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尽管如此,她的面部表情依然紧张僵硬。她走向门口,打开房门。
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灰色短裙的娇小女人站在门前,五十岁左右的年纪。花白的头发束在脑后,端庄的脸庞使人联想起她年轻时的美貌,然而,细碎而深刻的皱纹又让人一眼就看出她今生的辛劳和无法抹去的沧桑。
“是原老师告诉我的,所以特意来和你打个招呼。”女人用一种怯怯的眼神看着冴子。
“我是三号楼的宿管员,叫山村丰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和泉,叫和泉冴子。”
“噢!是和泉冴子同学。”
宿管员好像在口中咀嚼食物一样,反复念叨着和泉冴子的名字。
“初来这里,一定很不习惯吧。加油啊!我的房间就在这栋三号楼的一层,下台阶后的正对面。如果公寓生活方面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随时去我房间问我。”她以一种缓慢而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
“好的。嗯——”
“有什么事吗?”
“您刚才说三号楼?”
“啊——从公寓正面入口的主楼穿过来后,并排有三栋学生公寓楼。最西边的这栋就是三号楼,二年级的学生都住在这栋楼里。每栋楼都有一名宿管员。”
蓦地,山村丰子那刚刚看起来还茫然若失的眼神,突然间闪现出一股不可思议的光芒,瞳孔变得又大又圆,仿佛正在向里面连续不断地吸着什么。那个瞳孔直直地凝视着冴子,好像一刻也不愿岔开。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有点累了吧。”
山村丰子向前一步,贴近冴子,像是要仔细查看冴子的脸。一股暖暖的气息扑到冴子的脸颊。
“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舒服吗?”
“没——没关系。”
冴子有些不自在,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山村丰子略一蹙眉,嘴角的肌肉又马上放松下来,露出了微笑。
“对不起,我多管闲事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
“啊,对啦。左侧最里边那个门是卫生间和浴室。傍晚之后才有热水。要注意身体,不要勉强硬撑啊。如果身体不舒服了,不要客气,可以跟我说,也可以跟任课老师说。”
“好,谢谢。”
冴子一边回答,一边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脸。
冴子从没有见过如此阴郁的教室。
坐在这里的学生或许没有这种感觉,然而在冴子看来,这里确实缺少一种教室里该有的生气。
宽敞的房间,亮着若干盏荧光灯。尽管如此,整个空间还是显得微微发暗。房间内摆放的桌椅不足四十套,桌椅之间的间隔很大,一律是穿着同样款式白色衬衫的少女们。她们直直地挺着腰板,将双唇全部紧闭成一字形状,面无表情地、静静地、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射向冴子。
站在讲台旁的冴子,本就娇小的身躯不自禁地又缩了一圈,视线无力地滑落到地面,柔弱的膝盖似乎都在颤抖。
“这位是新来的转校生——和泉冴子同学。”
班主任古山老师把和泉冴子介绍给全班同学。古山老师的年龄往小了猜,大概是三十刚出头的样子。她的脸色很苍白,毫无血色,就像戴了一副能面
(2)
一样,体形修长而枯瘦。然而,与她柔弱的体形正相反,冴子觉得她的说话方式、语气都与刚刚在公寓里见到的原老师有一个共同点——刻板冷漠。
“……她和高取惠同学住同一个房间。高取惠——哎,高取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