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原加乃?关绿?”
在304室门前,冴子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发生什么事了?桑原加乃!关绿……”
听完桑原加乃的讲述后回到房间,还不到三十分钟。这期间,冴子一直在思考并烦恼着,从桑原加乃那里听到的关于高取惠死亡的真相该不该告诉别人?要怎么说?
不要告诉任何人!桑原加乃这样央求过。可是,不管她怎样央求,首先,这件事必须告诉高取俊记。问题是那之后……
高取俊记听到这件事后会怎么做呢?他会不会把这件事的真相告诉学校和警察呢?
一旦事情真相大白,桑原加乃她们的处境会怎样呢?一想到这个问题,冴子就无比痛心。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还是让这件事情的真相永远留在自己和高取俊记的内心吧。冴子这样想。现在桑原加乃已经把全部事实真相都告诉了自己,之后她会怎样呢?冴子对此特别担心。
刚才,对于她的保密哀求,自己一言不发地走出她的房间,一半是出于对她的无视,一半是因为确实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再去和桑原加乃聊一聊吧。想到这里,冴子又走出房间。关绿这时也该回来了吧,如果可能的话,对,试着劝劝她们,最好让她们主动去投案自首。
就这样,冴子再次来到门前。然而……
站在门口,她听到房间内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普通的说话声,好像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响声——某种动物的鸣叫声。
听不真切。可是,确实又是从这个房间内传出来的。“桑原加乃?关绿?”
没有回音。
冴子把手伸向门把手,使劲一推,门开了。
“桑原……”
冴子刚一迈进屋内,顿时语塞。屋里灯开着,却没有一个人影。她扫视屋内,一眼注意到最里面的地毯上散落的那种颜色。冴子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她捂着嘴,睁得大大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那里。
(那是?)
虽然在床的阴影中看得不是十分清楚。可是,灰色的地毯上那四处飞溅的斑驳的深红色印迹,震撼着冴子的内心,并把她引向了恐怖的深渊(……圣诞快乐……)。
(那是……)
随着一步步走近,床后面的情景也跃入眼帘。
“啊——啊啊……”
那是一个趴在地上的人的身体。从短发来看,应该不是桑原加乃。
“……关绿!”
瘦小的身体,浸在令人作呕的红色血海之中(……不要!……不要!……)。后脖颈处翻开的裂口,昭示着致她殒命的第三者的存在。
“……啊……啊……”
急剧涌起的呕吐感,瞬间模糊了她的眼睛。冴子一边使劲捂着肚子,一边(……妈妈!……救命啊!……)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
(不是我!不是我啊!)
膝盖在颤抖,冴子一边拼命地控制着身体的平衡,一边摇着头。
(不是我……)
房间的灯,突然灭了。
大吃一惊的冴子,瞬间条件反射地转身向门口看去。一个黑色的人影从门后一闪,向走廊跑去。
“啊!”冴子终于能够发出喊声,“谁?”
这个影子——(凶手?)对!是凶手!
冴子进来的时候,杀死关绿的凶手还在这个房间里,就藏身在门后。一定是的!
(追!)
冴子在心中喊道。
(是这个家伙杀死了所有的人。快追!快!)
膝盖的抖动不可思议地停止了。冴子猛然向门口冲去。
跑到走廊,向左右一看。左手边——看到了凶手向主楼逃跑的背影。在长长的昏暗的走廊里,凶手披着黑色斗篷似的东西在全速奔跑。
(追啊!)
黑色斗篷——不,更像是塑料雨衣——穿着这个,一定是为了防止血溅到自己的身上。
在拐角处的台阶前,那个人影瞬间停止了。
“来人啊!”
听到冴子的喊声,那个人影马上拐上了台阶。
“来人啊!杀人啦!”
当冴子稍后跑到台阶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从上面走下来的人。
“哎呀!”发出一声尖叫的是守口委津子,“和泉同学!”
她露出了惊诧的眼神。
“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从这里上去了吧?”
“哎?”
“就是刚才,是不是有人从这里上台阶了?”
“啊,嗯。很快地跑上去了。”
“看清脸了吗?”
“没有。好像戴着黑色的帽子。到底怎么回事?”
“是杀人凶手啊!”
冴子抛下愕然的守口委津子,顺着台阶向上跑去。冴子感觉有些喘不上来气。是好久没运动的缘故吧,腿就是不听使唤。
来到二楼的走廊。右手边通向三号楼的走廊里,没有发现人影。向左拐,冴子刚一跑到通向主楼的走廊。
(在那儿!)
已经拉开相当大的一段距离了,在长长走廊的另一端——黑影已经跑过通向二号楼的岔路,正向一号楼方向移动。
“站住!”
虽然腿不听使唤,但冴子还是再次跑了起来。然而——在走廊深处的昏暗之中,那个黑影一下子就不见了。
“啊……”
(跑哪儿去了?哪儿?)
是拐到一号楼去了?还是钻进了哪个房间……
跑到走廊尽头,冴子向一号楼的方向望去。没有一个人影。右手边就是台阶,难道从这里下去了?
“啊——”
(追丢了。)
此时,冴子全身没有一丝力气。她在昏暗的走廊里扫视了一会儿之后,颓然地垂下肩膀,原路返回。
(报警。)
她一边抑制着狂乱的心跳,一边挪动着僵硬的双腿。
(被杀的,果然是关绿?那么,桑原加乃……难道她也?)
冴子忽然想起公寓这边的校长室应该在这附近。
(必须告诉姨母。)
冴子停住脚步,四处寻找。刚巧,左手边就是校长室的房门。冴子急忙跑到门前,“咚咚”地敲了起来。“姨母——校长!校长!”
良久都没有回应。
“我是和泉冴子。校长,不好了。请开一下门!”
冴子一次又一次地敲打着房门。终于,门把手缓缓地转动了。
“冴子?”门开了一道细细的缝儿,宗像千代的脸露了出来,“发生什么事啦?”
低声询问的宗像千代的脸,为什么那样苍白?也许是光线昏暗的原因?冴子瞬间有一丝怪异的感觉。
“304室有人被杀了。”
听了冴子的话,宗像千代的眼睛一下子瞪了起来。
“真的?”
“是的。我看到一个疑似凶手的人影,就追到这里来了。可是,在这附近就不见了。”
“杀人凶手?”
“是的。”冴子坚定地点点头,“姨母,凶手就在这个公寓内。快点——快点报警。”
“知道了。”宗像千代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现在马上报警,你赶紧回房间。记住,今天晚上,你绝对不要再出来了。”
“啊,是!”
“快点回去!”
“是……”
冴子慢腾腾地向走廊走去。背后,传来了校长室慌慌张张的关门声。
一回到房间,冴子马上拿起装有钱包和记事本的手包,向楼下走去。她想和高取俊记取得联系。
刚到一楼,就听到从桑原加乃和关绿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好像是谁发现了尸体的尖叫声。冴子没有理会,径直向门厅走去,一把抓起放在接待窗口的公用电话,投入硬币,拨通了高取俊记入住的宾馆电话。
“这里是相里花园宾馆。”
“请帮我转615室高取俊记。”
“请稍候。”
在等待电话转接的这几秒钟,冴子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漫长与焦急。
不久,听筒的另一端传来了高取俊记那“喂喂”的询问声,冴子马上高声报出自己的姓名。
“和泉同学?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嗯,又出事了……”
“怎么回事?”
冴子用不听使唤的舌头,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向高取俊记做了说明。
“你看到凶手了?”
“是的。不过,不知道是谁……”
“不。我想说的是,你是清白的。”随后,高取俊记用严肃的语气说道,“已经报警了吧。”
“是的。姨母说她会报警。可是,我总感觉有点奇怪。”冴子又把刚才产生的疑惑向高取俊记说了一遍。
“我追凶手,中途追丢了。我想可能是钻进附近的哪个房间里去了。莫非……”
“会不会逃进校长室?”
“嗯。虽然不能确定,但有这种可能。”
刚才,宗像千代,那奇怪的苍白脸色,不自然的尖细声音。好像她的房间里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似的,打开一道门缝,只露出一张脸……
冴子握着听筒的手,颤抖不已。“高取先生,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阵短暂的沉吟声过后,高取俊记说道:
“这样好吗?你马上回房间,锁好门,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我先试着和藤原刑警联系一下,然后,我马上去你那里。”
“你是说来我这里吗?”
“是的,我过去。因此,你要镇静。好吗?”
“好。我,嗯……”
此时,一股暖流从冴子的心底油然升起,有一句话不由自主地涌到嘴边——我爱你!可是,冴子知道,现在不是说这句话的场合。不过,不知怎的,冴子总想把这句话说出口。
就在这时——
“在那儿!”
背后,突然传来了刺耳的尖叫声。“看到了!在那儿!”
“哎?”
冴子急忙转身,向连接走廊的门后望去,看到一群正用手指点着自己的少女。原来是同班同学。
“在那儿!快来人啊!”少女们表情僵硬地叫喊着,“怎么回事?”
从听筒里传来了高取俊记的惊诧声。“这是什么声音?和泉?”
“啊,啊……”
刚想回答,又传来了少女们的轰鸣声。“杀人犯!”
有两三个学生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里。“在那儿。快点!”
冴子斜视着那些正用惊恐中又闪烁着兴奋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少女。
“喂喂?和泉?喂喂?”
听筒从手中滑落。
“什么?你们说什么?”冴子向少女们问。
“不要装糊涂!”站在前面的少女尖声叫着,“桑原加乃和关绿被杀了。你不要再隐瞒了。是你把她们杀了吧。”
“哎?”
“你一回来,就又发生了杀人案,你再也抵赖不了了!”
“不是!”
冴子背靠着电话机,使劲地摇着头。
“你说谎!”
“旁边房间的人都看到了!”
又一个少女补充道:
“她觉得情况有些异常,往走廊偷偷一看,正好看到你神色慌张地从桑原加乃的房间里跑出来。她预感到好像发生什么事了,就进屋去看,结果看到了桑原加乃和关绿……”
“不是那样的!”
“杀人犯!”
“我只是……”
“杀人犯!”
“果然,你是魔女!”
“对呀,是魔女啊!”
“不对……”
又有几个少女跑了过来。在走廊的昏暗之中,她们慢慢向冴子逼近。
“你是魔女!”
几个雪白的手指,一起刺向冴子。
“杀人的魔女!”
(和上一次完全一样。)
“魔女!”
在这种异常的空气震动中,冴子的全身颤抖不已。手包也“啪”的一声从手中滑落。和上一次一样——不!比上一次更加疯狂。一双双发红的眼睛,一声声燃烧着恐惧和憎恨的尖叫声……
“如果放过你,下一次,不知道是谁还会被你杀死。”
“因为你是校长的外甥女,警察也拿你没办法。”
“魔女!”
(不是。)
“杀人犯!”
(不是。)
“精神病!”
(不是……)
现在,发疯的(不是我!)是她们。因为恐惧,以及为了打消恐惧而产生的憎恨,使她们完全失去了理智。看来无论怎样解释,她们都不会听的。如果就这样被她们抓住,真不知道她们会对自己干些什么。
“魔女!”
“抓住她!”
“杀死她!”
(高取俊记!)
冴子闭上眼睛,在心中暗暗喊道。
(快点来!救我……)
少女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虽然听到了老师的呵斥声,可是她们根本不屑一顾。闪闪的目光渐渐聚成一束,向冴子射来。七嘴八舌的叫骂声,一步一步逼近的脚步声。
冴子背在身后的手摸到了接待窗口旁边的门。
(逃!)
门把手冰凉的感觉传到了手中。
(拜托,希望门没锁。)
“咔嗒”一声。啊,谢天谢地。门没有锁。冴子一翻身,一下子钻进那个门中。
冴子发生什么事了?!“喂喂,和泉?喂喂?”尽管大声呼唤,可是没有回答。
把听筒用力贴近耳朵,高取俊记拼命地想获取那边的信息。
冴子和其他少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传了过来。说得很快。她们好像在就什么事情屡次三番地进行争辩和吵嚷。
(杀人犯……)
(魔女……)
高取俊记从声音中辨别出这样的单词,不胜愕然。
从声音来判断,大概是冴子和她的同班同学。难道是在冴子追踪杀人凶手和给自己打电话的期间,她们之中的某个人发现又发生了新的杀人事件,于是,她们断定这一定是刚从医院回来的冴子干的。
“喂喂?喂喂?”
不管怎样呼叫,都没有回应。“不好。这样的话……”
放下听筒,高取俊记匆忙披上外衣。把一张冴子来电话时自己正在看的照片塞进上衣口袋,他冲出了房间。
(她现在很危险!)
冴子刚出院就又发生了杀人事件。而且,所谓的“委员会”成员还是在公寓内被杀,这真是最坏的事态。
知道这件事的少女们,一定会像上周把冴子从窗户逼落时一样——不,不仅如此,这次她们一定是怀着更加巨大的疑惑和恐惧来对待冴子。她们一定会再次把冴子视为“魔女”,并进行声讨。如果这种集体心理再次失控,再次爆发群体性歇斯底里症的话……
(她太危险了!)
高取俊记穿过宾馆大厅,刚一跑到外面,就看见一辆待客的出租车。他一头钻进出租车内,马上掏出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递给司机:“最快的速度,去‘圣真!’”
从这里到圣真学生公寓,需要二三十分钟。这期间,最好是平安无事。
喘息稍稍平静下来,高取俊记忽然想到自己忘记与藤原刑警联系了。坏了!停车打个电话?算了,没有那个时间了。
如果宗像千代报警的话,当我赶到那里时,警察怎么也该到了。那时,冴子的人身安全应该有保障了。只是——
刚才在电话中,冴子透露说宗像千代的行为很怪异,因此对她有些怀疑。如果真被冴子说中的话……
高取俊记一边注视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夜景,一边紧咬牙关思索着。
(宗像千代是凶手?这种事不太可能吧。)
高取俊记忽然略有所思,伸手取出了刚才塞进衣兜里的照片。
这是今天中午藤原刑警给他邮寄过来的。在前几天会面时,高取俊记特意把自己的住处告诉了藤原刑警,并说自己还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如果他有什么更多的消息能够告诉自己的话,就与自己联系。
在一起寄来的信中,藤原刑警这样写道:“这个也许会有助于唤起冴子的记忆。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近期可以再次见面。”
借助从车窗外照射进来的路灯光线,高取俊记凝视起这张微微发黄的照片。
前后共三排,身穿制服的少女们整齐排列着。下面空白处印着各个学生的名字……
看着看着,高取俊记突然吃惊地皱起了眉头。
(等一下!)
车内光线太暗,无法再次看清。然而,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的是……
(原来是那样啊,果然。)
对于自己的猜想,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高取俊记浑身战栗,汗毛倒竖。
他的后背深深陷入座椅里,双手捂住双眼。
冴子逃进了接待窗口后面的办公室。
从里面锁上门,然后扫视房间,黑暗之中,冴子注意到正面右手边的墙壁上还有一个门。
冴子不顾一切地跑到那个门前。如果把这个门也锁上的话,这个房间就进不来人了。在骚乱平息之前,如果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的话……
啊——
可是不管自己怎样用力按压门把手中央的按钮,门就是锁不上。
“啊……”
(锁坏了。)
背后,敲打门板的声音越来越疯狂,越来越剧烈。不一会儿,冴子又听到“转到走廊那边去”的叫喊声。
冴子慌忙打开门,跑出了办公室。
出了门是一段短短的走廊。右手边,马上就是死胡同。左手边是连接主楼走廊的十字路口,可是,从那边已经传来了少女们的脚步声。
正对面,还有一扇门。冴子边暗暗祈祷着边飞奔过去。门没有锁。里面一片漆黑——从飘浮在空气中的气味判断,这里是食堂的厨房。
冴子用手摸索着向前移动。不知在黑暗中的何处,由于自己的突然闯入而受惊的小动物们发出了惊慌的响动。
冴子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在厨房灶台对面,她看见了食堂那一排白色的柜台。越焦急,腿越不听使唤。一不小心,她一脚踢翻了地面上的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箱子。失去重心后,冴子的胳膊本能地向旁边一甩,手腕一下子碰到了一个放在台面上的锅。锅掉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冴子慌忙越过柜台,来到食堂餐厅。
没有光亮的房间很宽敞,黑暗中微微泛着白霜,那是透过窗帘照进来的路灯余光——
冴子听到了厨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她马上钻到餐厅正中央那个大餐桌下面。此刻,冴子才感到自己身体瘦小的好处,在两侧都塞满椅子的空隙间,可以像老鼠一样自由穿行。冴子尽量往从外面看不见的地方——黑暗的深处爬行。她拼命地控制着喘息,抑制着心跳。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少女们进入食堂的脚步声……
“不在这儿!”
“跑哪儿去了呢?”
“让她跑掉了!”
“一定得找到她!”
“对!放过她的话,一定还会有人被杀。”
少女们的尖叫声,在黑暗中回荡。冴子把身体缩成一团,额头贴到了地毯上,屏住呼吸。
“是不是跑到走廊去了?”
“去追吧!”
“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从鼻尖前面穿过。少顷,她听到了通往走廊的门的开门声——突然。
“是绫大小姐啊!”不知是谁叫了起来,“绫大小姐!”
“找到她了吗?”听到了城崎绫清澈的嗓音。
“我们从门厅一直追到这里。”有人回答道。
“快点把她抓到!”城崎绫的声音异常冰冷,“她是魔女!她想杀死我们所有的人。”
在食堂的黑暗中,
魔女……
魔女……
魔女……
魔女……
少女们七嘴八舌的声音,形成了一个个异常嘈杂的旋涡。“即便受到老师们的训斥,我们也不要理她们。因为她们什么也不知道。”
“是啊。”
“她们也不可能知道啊。”
“而且还是校长的外甥女呢。”
“让我们来抓她!”
“抓住魔女!”
……
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
不久,食堂又恢复了夜晚的寂静。冴子躲在餐桌下面,紧紧地抱住颤抖不已的身体……
出租车停到了公寓门前。
翻过紧闭的校门,高取俊记全速向公寓正门跑去。夜,漆黑一片。
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伸手不见五指。高取俊记觉得眼前这条在繁盛茂密的榉树林中开辟出来的林荫小路,好像比自己以前所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要长、都要黑。特意铺设的鹅卵石,此时竟变得如此讨厌,格外地硌脚。偶尔刮起的阵阵凉风,搅动得所有树叶都沙沙作响。
终于跑到了公寓正门。“咚咚咚!”高取俊记急促地拍打着那扇对开的大门。
“开开门!开开门!”
看一眼手表,刚过十一点。从挂断冴子的电话到现在,大概已过了四十分钟。
看样子,警察好像根本就没有来。难道说……
“开门!来人啊!把门打开!”
门,看起来很结实,撞不开。到别的地方看看吧。高取俊记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了开门的声音,门缓缓地打开了。
高取俊记“哧溜”一下钻进门内。开门的女人吓得发出一声惊叫。
“我不是坏人!”高取俊记对看起来像是值班老师的女人说,“我听说发生大事了,急忙跑来了——学生们呢?”
“啊,啊……”
对方用惊恐的表情无可奈何地说道。“啊,二年级的学生好像发疯了,我们老师怎么说都不听……”
“马上给警察打电话!”高取俊记高声喊道,“在这个公寓内,又发生杀人案了!”
“啊——啊,是!”
抛下惊慌失措的女教师,高取俊记凭借着上次来时的记忆,向公寓内部跑去。
“和泉冴子!”
高喊一声之后,侧耳倾听。从各处传来的都是少女们那念咒似的声音。
“和泉冴子!你在哪儿?”
他跑过昏暗的走廊,拐向台阶。不管怎么说,首先只能先去冴子的房间看一眼。
爬上台阶,来到长长的走廊。
(该往哪边走?右?左?)
只来过一次,高取俊记已经记不清该往哪边走了。
就在他东张西望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从右手边走了过来。
(学生?)
(不,不像。)
是一个高个子女人的身影。看起来年龄很大,不像是学生。她慢慢地向这边走来,脚步有些慌乱。
“谁?”她对着停步不前的高取俊记喝问道,“站在那儿的,是谁?”
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可是,怎么感觉那声音好像十分痛苦。
“我不是坏人!”高取俊记又和刚才一样回答道。
“谁?你是男的?”
这时,高取俊记终于听出是谁的声音了。
“是宗像校长吧。”
在处理高取惠善后事宜的时候,高取俊记和宗像千代校长见过一面。高取俊记急忙跑到晃晃悠悠向这边走来的宗像校长身边。突然,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啊!您怎么了……”
宗像千代面如土灰,正用右手紧紧攥着左手腕。“没什么。”
宗像千代好像隐藏什么似的把紧握着的左手腕转到一边。可是,高取俊记却看得很清楚。浅灰色睡袍的左袖口已经染成了深红色,的的确确,那是血的颜色。
“你是——高取惠的哥哥吧。”宗像千代的表情显得异常痛苦,“你怎么来了……”
“我接到了和泉同学的电话。”
“冴子给你打电话了?”
“是的。不过,宗像校长,您受伤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
“可您的脸色很不好。”
高取俊记转到宗像千代的旁边,伸手去拉她的左手手腕。
“哎哟……”宗像千代痛苦地呻吟着,随后,“扑通”一声跪倒地上。
“您伤得不轻啊!”
睡袍袖子已经完全被血浸透,血正从袖口不断滴落。
“宗像校长,您,被凶手——”
“什,什么……”
“您是被逃进校长室的凶手刺伤的吧?”
就在此时,“哇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凄惨的怪叫声,划破了无边的黑暗,在整栋洋楼中回荡。
抓魔女……
抓魔女……
抓魔女……
当班里的少女们都陆续奔向走廊去寻找冴子的时候,城崎绫一个人留在了食堂。
伫立在朦胧的夜幕中,她一边不停地梳理比夜幕还要黑的头发,一边拼命地抑制心头的慌乱。
(一定要冷静!现在这个时候,更需要冷静!)
她闭上眼睛,开始做深呼吸。一次、两次……
(好啦,就这样,多做几次深呼吸,心情就会平静下来吧。)
(爸爸……)
(宝贝儿,告诉爸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啊,爸爸。”
(那个人——那个人不好啊……因此……)
小学四年级的春天。那一天,第一次来家里的家庭教师——一位年轻的女孩。
“能够为城崎先生的爱女做家庭教师,我感到无上的荣幸。”被父亲聘为家教的她,当时是一所大学的在读研究生。
“好可爱的小公主啊——绫大小姐?从今天开始,请多关照啊。”在二楼城崎绫的学习室,目送着父亲离开后,她说道。
“真是了不起的爸爸。你有那样了不起的爸爸,绫大小姐,你真幸福啊。”
“那是当然的啦。”城崎绫一边暗暗地想着,一边得意扬扬地点着头。
“真是位了不起的爸爸啊。”
家庭教师一边走向落地窗,一边不停地重复着。“还有,你妈妈也是。”
(妈妈也是?)
“我刚才在门口见到了。她和城崎先生非常般配,既美丽又高雅。”
(说什么呢?)
(那样的人,哪里……)
少女幼小的心中,瞬间腾起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女教师站在开着的窗口欣赏着宅院中的景色。她的背后,突然出现两根幼小的手指。
一声尖叫——然后,一切又回归寂静。
毫无准备从窗口摔下去的女教师的身体,再也没了动静。时至今日,当时救护车的尖叫声,还一直在耳畔回响……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啊?”
父亲一边温柔地抚摸着正在抽泣的女儿的头,一边柔声询问道。
“为什么要那样做啊?”
(那个人,因为说出那样的话。)
“她,她那样……”
(是啊。她竟然说妈妈和爸爸很般配。)
仅仅这样的解释,爸爸就原谅她了。“不是绫宝贝儿的错。绫宝贝儿一点也不坏。别怕,宝贝儿。爸爸会把这件事处理好的。”
(啊啊,爸爸……)
继续深呼吸。一次、两次——对,三次……
城崎绫随手拉出一把放进餐桌下面的椅子,轻轻地坐了上去。
城崎绫——是城崎家的幺女。她有两个姐姐,比她年长许多,都已经修完学业,嫁入还算不错的好人家。
父亲是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T大建筑设计专业,现在已是国际知名的建筑设计专家。从小,父亲一直是她心目中任何人都没有资格与其相比的理想男性。
虽然他今年已经四十八岁了,可看起来依然还是那么年轻潇洒,那么朝气蓬勃。儒雅中尽显英国绅士风度,英俊的脸庞流露出睿智的笑容,性格斯文,嗓音是悦耳的男中音……
城崎绫爱着父亲。父亲也对从小就美貌出众、多才多艺的幺女城崎绫格外疼爱,远甚自己的妻子,以及其他的女儿,甚至是任何人。
年幼的时候,城崎绫就听父亲这样说过: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就是你——绫宝贝儿。你是我最骄傲的女儿。你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艺术品。你想要的,无论是什么,我都会满足你。为了你,我愿意去做任何事。因为,你是我们家的女王。”
正像他说的那样,无论城崎绫提出怎样刁钻的难题,他都能接受。无论她想要什么东西,他都能马上奉上。只要她想要的,无论是什么,都能马上得到满足。就这样,城崎绫作为父亲最优秀的女儿一直快乐地成长着。
“等我长大了,要嫁给爸爸。”
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和父亲单独相处时,每当听到城崎绫说出这样的话,父亲都会高兴地眯起眼睛频频点头。虽然不久之后,她就理解了结婚的含义,也知道女儿和父亲结婚是不被允许的,可是成为父亲的新娘,这个愿望却一直没有破灭。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原来是因为有那个女人的存在啊。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妻子,自己的母亲。
(为什么父亲和那个女人结婚了呢?为什么,我是从那个女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呢?)
那个女人漂亮吗?也没什么嘛!她高雅吗?和父亲般配吗?哪有的事啊!
傲慢无知——平白无故地享受着丈夫的财富和声名,真是俗不可耐的女人……
早熟的城崎绫,从小学时候起就开始轻视母亲。对于自己是她的女儿这一事实,也感到非常羞耻。在自己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不仅仅是父亲的,还有一半是她的,这决不允许,她也决不相信这是事实。
“为什么父亲和她结婚了呢?”
在发生家庭教师死亡事件之前,城崎绫曾问过父亲这个问题。
“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遇到绫宝贝儿这样的人啊。”父亲回答。
因此,城崎绫越发相信这个事实。
父亲已经不爱现在这个母亲了。为什么呢?因为她根本就不是和父亲最般配的人。和父亲般配的人,应该是更加美丽、更加温柔、更加聪明的女人……(对,就像我这样的人……)
从小学高年级,一直到初中——随着年龄的增长,城崎绫也出落得越发楚楚动人,才华横溢。在家里,对城崎绫的教育,主要由父亲承担,其他事情则全部交由保姆去做。
对城崎绫来说,父亲以外的人,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当然包括母亲、姐姐们、亲戚们、对她尊敬并投来羡慕眼光的同学们,还有一直表扬她的老师们。同时,她相信父亲也一定和她有着同样的想法。
父亲和母亲的夫妻关系,终于变得冷淡。一定是因为父亲和女儿之间那种异常亲昵的关系加剧了夫妻之间的矛盾。
平时的晚上或者休息日,每当城崎绫和父亲在家中的音乐室里一起欣赏着古典音乐,共度快乐时光的时候,那个女人,总是投来一种好像看到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似的异样目光。丈夫的心,被自己的女儿夺走了,可怜的女人……
(可是呢,城崎绫,无论你多么能够抓住父亲的心,无论如何,你也成不了他的妻子哟。)
母亲冷酷的眼中,燃烧着愤怒之火。她不去好好反省自己,只一味地表现出没有品位的嫉妒。
(你父亲的妻子是我。你是她的女儿,无论怎样,你都是枉费心机,他不可能成为你的丈夫。小心堕入畜生道哟。)
不仅是这样的恶言恶语,那个女人,还经常用那种明显轻蔑的眼光遥望着互相疼爱、亲昵嬉戏的父女俩。
在她的心底,一定对女儿充满了憎恨吧。
“——如果她死了就好了!”
在黑暗之中,听到自己说出这句话,城崎绫的嘴角顿时松弛下来,闭上了眼睛。
(是的。如果她死了就好了,那个女人!)
深爱的父亲,现在远在美国。当她知道父亲要去美国时,当然也想要跟着一起去。没有了那个令人讨厌的、碍手碍脚的女人,想象着只和父亲两个人的海外生活,心中不禁涌起了无限的向往。可是——
爸爸在犹豫再三之后,考虑到对女儿在教育方面的影响,最终没有答应带女儿一起去。
“当然也不带你妈妈去!”面对不高兴的女儿,他这样说道,“两年后,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会成为一个怎样的端庄淑女呢?我很期待哦。”就这样,城崎绫转到了这所学校。
(爸爸……)
明年的夏天,爸爸就要回来了。那个时候,一定要用最美丽的笑容去迎接他。可是——
可是为什么,一切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为什么……”
来到这个学校后,城崎绫第一次体验到了一种东西,即来自他人给予的“惩罚”。
刚刚转学过来时,自己根本不知道这是违反校规的行为,就扎着一条红头绳来到了学校。当时立即受到了老师的斥责,手掌也被教鞭狠狠地抽了一下。那之后,上课的时候,她总是恍恍惚惚地望着窗外,想着爸爸,那时……
以前,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学校,从没有人训斥和惩罚过城崎绫。城崎绫一直是一个没有任何缺点的完美女儿、完美学生。因此,即使是她偶尔有了什么过失,犯了什么错误,也从来没有人敢批评她。特别是在家里,每当妈妈或者姐姐想要追究她的过错时,爸爸马上就会顶回去,反而会对她们进行训斥。
不论什么时候,爸爸都能原谅她、保护她。不论什么时候——
对了,就连那个家庭教师被她从窗户推下去的时候也一样。
(可是,这个学校的老师们……)
无论如何,自己的这种感情绝对不能表露出来。如果表露出不满或者反抗的话,那绝不是和爸爸般配的女人应该采取的行为。
然而,遗憾的是,她的内心并没有做到忍耐。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爸爸般配的人(那就是,不论从哪种意义上说,都应该是完美无瑕的淑女。),就是自己。可是,一直这样坚信着的自己,在这个学校,却被挑出了毛病,并受到老师的审判和惩罚。正是有了这种被审判和被惩罚的经验,因此才……
狩猎魔女。
压抑在心底的那种能量,一定要向谁——不是老师,而是找一个背叛自己的审美观和伦理观的人作为对象发泄出来。不然的话,无论如何都忍受不了。
最初,把守口委津子作为“魔女”开始的这个游戏,在满足了自己和其他少女那种畸形的心理欲求之后,作为一次愚蠢的“欺负同学”事件,也许仅此一次就应该结束了。可是没想到……
“那个人的,那种眼神……”
那个人——高取惠的,那种眼神。
浓浓的睫毛下,斜视着城崎绫她们那乌黑的瞳孔中,明显地流露出那种鄙视和轻蔑的眼神。
那种眼神,和妈妈的眼神完全相同。就像嫉妒自己和爸爸的亲密关系,并对此进行嘲笑似的妈妈的眼神。
在对高取惠进行“审判”——“处刑”的过程中,城崎绫从她的瞳孔中看见了妈妈的影子。“魔女”这个词,其实完全是通过高取惠投向妈妈的诅咒。
因此,那天晚上——第二次“处刑”的那天晚上,也是一样……城崎绫颓然地靠到椅子背上,低声地自语道:“我并没有打算杀死她。”
——不,不对。自己是想杀死她的。
当关绿拿出装满煤油的饮料瓶时——当把煤油洒向高取惠的身上时——当自己拿起火柴时。
(现在对你进行审判!)
(如果想要求得原谅,只要你跪地求饶即可。)
城崎绫确实是把对束缚住父亲的那个女人产生的憎恨和杀意,全部发泄到了眼前这位少女的身上……
她想隐瞒这件事。因为她知道,过去在这个房间内曾发生过类似的事件,最后被作为自杀事件处理了,因此,她相信只要封住“共犯者”的嘴,真相绝对不会被发现。可是——
作为“共犯者”之一的堀江千秋被杀了,随后,中里君江也被杀了。今天晚上,桑原加乃和关绿又……
“最后一个该轮到我了吗?”她稍微提高了声量,向黑暗中问道,“是高取惠在复仇?难道真的会有那样——那样荒唐的事吗?”当然,没有人回答。
(和泉冴子。)
(一定是她。)
关绿说得对。一定是她知道了高取惠的死亡真相,然后为了报仇……
“是她!一定是她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