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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魔性大曝光.2

作者:日-绫辻行人/译者:刘荣伟 当前章节:1384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2:01

早点抓到她,把她的嘴封上。在自己被杀死之前,在她把真相告诉别人之前。要不惜一切手段——如果可能的话,对!就把它说成是因为班里同学极度恐慌而发生的意外事故……

这时——

城崎绫突然听到有人在悄悄移动的声音,不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谁?”

她把目光投向微微开启的那扇通往走廊的门。“谁,是谁在那里?”

找到和泉冴子了?是哪个老师吗?

(还是……)

就在她刚想是否还有第三种可能的时候,突然从门对面跑出一个黑影。

“啊!”

在城崎绫发出惊叫的一瞬间,那个黑影就以闪电般的速度飞奔到城崎绫的怀中。

“哇哈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撕心裂肺般的怪叫,一种冰冷的感觉刺进胸膛。这一击,让城崎绫的全身充满了死亡的恐惧。

城崎绫疯狂地挥舞双手。黑影敏捷地一转身,城崎绫的双手扑空,腿也不听使唤,身体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凌乱的黑发,飘飘悠悠……飘飘悠悠……在夜幕中舞动,就像一个失去了控制的会跳舞的玩偶娃娃。

(动不了了。)

身体颓然地倒在地上。

(——死?)

(啊……果然,那样……)

就像从窗口摔下去的家庭女教师那样,就像被火焰吞噬而死的那个少女那样。

(动不了……)

心脏的声音。

“怦,怦……”

怎么听得这样清楚?怎么这么大的声音?

(……爸爸)

(……我不想,死……)

(……不想,死……)

“城崎绫?”

恐惧、惊愕、困惑、怀疑、失意、悔恨、憎恶……就在自己所有的情感都被漆黑的死亡深渊渐渐吞噬的时候,城崎绫的耳中突然听到了这样一个细若柔丝的声音。

“城崎绫!?”

即使少女们的脚步声远去了,藏在餐桌底下的冴子依然不敢出来。

(不管怎么说,就先在这里躲着吧。)

虽然屋内并不热,但冴子的额头却渗出了汗水。可是就连动手擦一下汗这样的动作,冴子都犹豫不决。她害怕只要稍稍动一下,弄出任何动静,少女们就会蜂拥而入。

(警察还没有来?)

(这么说,果然姨母……)

冴子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漆黑一团。一声叫喊情不自禁地从心底向上喷涌,冴子急忙紧紧地咬住嘴唇——干巴巴的嘴唇仿佛渗出了血迹,她拼命、拼命地闭上眼睛。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几十分钟?还是几秒钟?)

在食堂鸦雀无声的黑暗之中,冴子忽然听到有什么东西在窸窣作响。冴子睁开眼睛。

(还有人?)

少女们都应该出去了啊。可是,究竟是谁?难道是,那个杀人凶手?

“如果她死了就好了!”

低声的耳语。(谁?)那种清澈的嗓音……(城崎绫?)

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

比刚才的声音又大了一些。

(果然,这个声音是城崎绫……)

她为什么留在这里?刚才她命令所有人都去抓我,她自己却没有走,而是一个人留在了这里啊。

“那个人的,那种眼神……”黑暗中,她好像在自言自语,“我并没有打算杀死她。”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最后一个该轮到我了?”

她稍微提高了音量,又向黑暗中问去。“是高取惠在复仇?难道真的会有那样——那样荒唐的事吗?”

“是她!一定是她干的!”

(不是我!)

冴子差点叫出声来。

(不对。杀她们的另有其人——那个黑影……)

冴子几乎想要站出来,走到城崎绫面前跟她分辩。可转念一想,城崎绫也许只是在冷静地自言自语。

不,不对——

不能说她是冷静的。回响在黑暗之中的声音,虽然没有其他少女那样的惊恐和亢奋,可是,“委员会”成员中的四人都已经被杀死了,现在,她一定比谁都会更加相信存在着一个以她们几个为明确目标的杀人凶手。而且,下一个目标就是她自己。

她的心中,怎么会冷静呢?现在,她一定是一边等待着追捕冴子的少女们的报告,一边与自己内心的恐惧作斗争。她怕害死高取惠的自己被无情地“审判”。她的内心在即将陷入疯狂之前,为了找到一丝心理平衡,固执地把冴子认定为杀人凶手……

正因为这样,才应该把杀人凶手不是自己,而是另有其人的事告诉她,冴子想到。

(待在这里可不行。)

冴子拼命地向看不见身影的城崎绫的内心发送着信息。

“危险……杀人凶手不是我,是别人!拜托!赶快叫警察。”

——就在这时。“谁?是谁在那里?”

城崎绫的声音。冴子以为她说的是自己,吓得(发现我了……)浑身颤抖起来。

“啊!”

城崎绫又发出一声叫喊,在黑暗中回响。“唰唰唰唰!”冴子听到地毯上的跑步声,瞬间之后,一阵撕心裂肺般的怪叫声就响彻整个房间。“哇哈哈哈哈哈哈……!”

怪叫声拖着长长的、长长的尾音。随后好像是一阵很多人的呼吸声、脚步声。少顷,“扑通”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城崎绫?)

“城崎绫?”

冴子忍不住呼唤起来。没有回答。传来的是低沉、微弱,马上就要断气似的呻吟声……

“城崎绫?!”

随着一声大喊,冴子从餐桌底下钻了出来。

右手边对开的餐厅大门洞开着,灯光从走廊里照了进来。大门正对面窗口附近,散落着白色制服衬衫(城崎绫……)——头部对着走廊方向,俯卧在地上的正是城崎绫的身体。

冴子没有看到杀人凶手的身影。难道是马上逃到走廊去了吗?还是藏身在这个大餐厅的某个黑暗角落里?

冴子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城崎绫的身边。

深红色的地毯上,长长的黑色头发在微微飘散。她两只手压在纤弱的身体下,整个身体就像一个会动的玩偶娃娃一样,一下一下地抽搐着。胸口附近流出来的染透了地毯的血——那种血的颜色,也被黑暗染成了黑色。

然后,抽搐突然间停止了。死亡瞬间,那张因恐惧而变得苍白的脸无力地歪向了一边。

(啊,为什么……)

两眼圆睁,翻着白眼,鼻梁附近堆满了深深的皱纹,半开的嘴中向外伸着长长的舌头……

幽暗之中呈现出的这张死亡之脸,还是那个城崎绫吗?冴子真的有些不敢相信,怎么会如此的丑陋、扭曲、歪斜、可怕……

“城崎绫?”

(你到底是什么呢?)

当初,冴子对自称“魔女”的高取惠也曾抱有同样的疑惑。也许,最大的谜团,真正的“魔女”,大概就在城崎绫——这个美少女的内心吧。

(究竟你是……)

冴子蹲下身,刚想伸手去扶城崎绫的肩膀,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一只手撑在地上,用力摇晃着脑袋。

霎时,脑海中嗡嗡作响,那种声音像是爆炸似的迅速飞散开来。

……圣诞快乐……

(哎?什么?)

……圣诞……快乐……

……平安夜……圣善夜……

这是一直开着的电视里传出来的歌声。

……万暗中……光华射……

……照着……圣母……

(那个梦……)

……也照着圣婴……

“不要!”女孩的尖叫。

“不要!不要!”

(啊,这是……)

原来是那里啊!小时候被带去的那个别墅的客厅。那个——倒在白色地毯上的男人身体(爸爸!)……

手握沾满鲜血的菜刀,紧靠墙站立的女人。从厨房伸出脸来,目睹这一场景后哭泣叫喊的少女(啊啊,是姐姐!)……

女人(发狂了!)瞪着姐姐。当姐姐跑到客厅去抱爸爸的尸体时,滴血的尖刀又刺进了姐姐的后背。

“妈妈!救命啊!”姐姐一边回头看,一边发出绝命的尖叫,“妈妈!”

幼小的身体颓然倒在浑身是血的爸爸的后背上。

“妈妈……”

面对突然苏醒的记忆,冴子愕然地叫出声来。

随后——当幼小的冴子呆呆地看着爸爸和姐姐倒在血泊之中时,女人疯狂的眼睛又转向了冴子。那是多么熟悉的脸啊!不敢相信,好像有什么可怕的妖怪附在了她的身上。

惊恐的冴子哭泣着钻进了沙发底下。

发疯的女人对那个沙发又敲又打,又摇又踹,折腾了半天后,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笑声,一边离开了沙发。随后,她蹲在血泊之中的死尸旁边,发出怪异的哭泣声……

“妈妈!”

冴子又一次叫出声来。

是的。那时,冴子确实看见了。在十二年前的那个圣诞节的晚上,杀死爸爸和姐姐的,不是别人,正是妈妈——宗像加代。

过去和现在——穿梭在两个时空之间,冴子继续缓缓地摇着头。眼前横躺着城崎绫的尸体,和记忆中一母同胞的姐姐,还有爸爸的尸体,交织在一起。发疯的妈妈的目光、笑声和呜咽声,在冴子的心底激荡起阵阵汹涌的旋涡。无边的黑暗中,蠢蠢蠕动着鲜红的血,渐渐侵蚀了模糊的视线……

逃到沙发底下,那是一个狭小的空间。混乱和恐惧。难熬的时间。(冷。)在害怕和战栗中,冴子渐渐睡着了。(肚子饿了。)(不能出去。)

疯女人的脚步声。电话铃声。(谁呢?)(妈妈。)(可怕的妖怪……)(爸爸)已经不能动了。(姐姐)死了。(死了。)(死了。)(死。)死……黑暗来了……

(大河原肇先生?)

是警察来家里时呼叫的声音。意识清醒了那么一瞬间,然后一切又陷入黑暗。

红色、红色,黑暗的最深处……

“和泉冴子?”

声音(啊,好熟悉……)。

“和泉冴子!”

(啊啊……)

眼前躺着的尸体——(这里)(现在)(这个是)城崎绫。

冴子终于回过神来。她转头一看,有一个身影正向食堂飞奔而来。

(高取俊记……)

“你不要紧吧?”他跑到冴子身边,“刚才那个叫声……啊!”

高取俊记的目光瞬间凝固在倒在冴子身旁的少女身上。“她是谁?”

“城崎绫。”

“城崎绫?”

“嗯。”

“果然如此,她已经死了?”

冴子蹲在地上,轻轻地点点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高取俊记抓起了冴子的手,“那个杀人凶手还在这里?”

“大概是。”

“好,站起来!”

“高取先生!呜——”

像决堤的河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战战兢兢的冴子,紧紧抓住高取俊记温暖的手腕。

“我,我被她们追赶,藏在这里的餐桌下面。然后,她……”

“不要怕!你不用再担心了!”高取俊记用力抱起抽抽搭搭的冴子,“不要紧了。警察马上就来了。”

“高取先生,我——我——想起来了……”

“有话以后再说。现在重要的是——”高取俊记双手放到冴子纤弱的肩膀上,似乎要帮助她抑制住颤抖,“宗像校长,受了重伤。”

“姨母,受伤了?”

“是的。好像是——”

这时,冴子的眼角余光被什么东西所吸引。

高取俊记挡住了城崎绫的尸体。在他的斜后方——遮挡窗户的窗帘……

“为什么你姨母要包庇杀人凶手……”

冴子的注意力(那是?)都集中在那个窗帘上。颤动……微微的,不自然地颤动。

冴子屏住呼吸,她悄悄地把视线向下移动。透过沉沉的夜幕,冴子看见窗帘下面有两只黑黑的脚。

“怎么了?”高取俊记注意到冴子的神情有些异样。

“嘘!”冴子悄声说道,并悄悄示意他看窗帘的方向。高取俊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当他看到那双脚时,也大吃一惊。他身体瞬间僵硬,然后轻轻地松开了冴子的肩膀。

“你退后!”

他用耳语悄悄命令道。然后——

“出来!”高取俊记向那边厉声喊道,“躲在那里的家伙,你出来!”

窗帘一动不动。下面的两只脚也……

高取俊记双手握拳,向前迈了一步。“你逃不了了!出来!”

然后,再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

突然,“哧”的一声,深红色的窗帘被撕开一道裂缝,尖利的刀锋径直向步步逼近的高取俊记的鼻尖刺去。

高取俊记大吃一惊,急忙向后退。撕裂的窗帘从挂钩处脱落下来,“啪”的一下罩住了高取俊记的头。高取俊记躲闪不及,修长的身躯一下子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冴子两手抱住冰冷的两颊,呆呆地站在那里。杀人凶手出现了。

黑色的大帽子罩住了头部,肩膀在剧烈地上下起伏。凶手俯视着被窗帘羁绊住而拼命挣扎的高取俊记。他右手握着一把尖刀,在窗外射进来的路灯光线的反射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他要被杀了。)

“住手!”

冴子一边高叫着,一边向杀人凶手冲去。

(不准你杀他!)

那只挥向高取俊记的手,被冴子死死地抓住。冴子没想到,那只手意外的纤细。然而那只细细的手腕有着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几乎要把冴子甩了出去。冴子一边死死地抓住凶手的手腕,一边不顾一切地用头向凶手的咽喉撞去。

两人的腿纠缠在一起,一齐摔倒在地。凶手趁势挣开了冴子的手。尖刀在黑暗中疯狂地乱舞。那把夺走五名少女生命的凶器,掠过冴子的左手手腕。冴子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

趁冴子疼痛慌乱的间隙,凶手迅速站起身。冴子拼命地抱住凶手的腿。

“住手!”

面对大声喊叫的冴子,杀人凶手恶狠狠地踢踹过来。这是一股疯狂的力量。冴子的胸口受到凶手膝盖的撞击,疼痛难忍,一下子滚到一边,趴在地上。

胃液逆流到咽喉。痛得满地打滚的冴子被凶手步步紧逼。

“住手!”

被窗帘缠身的高取俊记终于摆脱了束缚,重新站了起来。

“别伤害她!”

他大喝一声,拉开架势。杀人凶手的眼睛再次转向高取俊记。

(高取俊记……)

冴子忍受着痛苦,一边往下咽着又苦又酸的胃液,一边拼命地支起双手把头抬了起来。

高取俊记和凶手纠缠在一起,虽然高取俊记在身体上占有优势,可是,却被那把疯狂挥舞的尖刀所压制,不一会儿,他就被凶手压在身下。

凶手骑在他的身上,挥舞的尖刀向高取俊记的喉管(危险!)刺去。高取俊记闪身躲过,“哧啦”一声,尖刀刺在了地毯上。

(他——他……)

冴子拼命地想站起来,可是,刚才胸口受到的那一击,使她全身无力。手和膝盖支撑在地毯上,她焦急得瑟瑟发抖。

尖刀再次挥舞。这一次高取俊记抓住了凶手的手腕。

“高取先生!”冴子出乎意料地站了起来。她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恐惧,用尽全身力气向凶手的黑色后背扑去。在冴子的冲击下,尖刀从那只被高取俊记死死抓住的凶手手中,“当啷”一声掉到地毯上。

冴子不假思索地向那把掉到地毯上的尖刀扑去。失去了凶器,凶手顿时惊慌失措。冴子拾起尖刀,朝凶手的左肩用力刺去。

“噗……”

尖刀划开肩膀上的肌肉,然后“咯噔”一下,刺到了骨头。

凶手捂着伤口,一个跟头栽到地上。冴子双手紧握着滴血的尖刀刀柄,向凶手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脚步。

“不要!住手!和泉!”是高取俊记的声音。

“啊……”

冴子把目光投向刚刚坐起来的高取俊记。就在这一瞬间,凶手的身体又猛然一跃而起。

“哈啊!”

冴子被一股蛮力拦腰抱起,一下子摔到窗户上。玻璃发出尖锐刺耳的破碎声。冴子后脑重重地撞在粗粗的窗棂上。凶手肩头流出来的血,黏糊糊地甩到她脸上。

“哇——啊啊啊啊啊……”

双手,满是黏糊糊的血的触感。血,从额头流进眼中,从嘴唇的缝隙间流进口中。

“啊……啊啊……”

朦朦胧胧(血……红色的血……这样的……啊啊……),冴子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住手!”

就在这时,冲着走廊的餐厅门口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后背贴在窗户上的冴子,欲从地上起身的高取俊记,还有飞身扑向从冴子手中掉落的那把尖刀的凶手——三人的目光一齐望向那边。

“住手!”又是一声。

站在那里的是宗像千代。她的左手手腕无力地耷拉着,鲜血还在一滴一滴地向下流。然而,她颤抖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的却是……

“和泉冴子!高取俊记!你们别动!”

她严肃地命令道。话音刚落,她就猛地向重新握起尖刀的凶手扑去。

“啊!”

(姨母!)

“宗像校长!”

面对向自己扑来的宗像千代,凶手瞬间露出了畏缩,但随后又挥起尖刀。而宗像千代已经弓着身躯一下子钻到了凶手怀中。

“咕呜……”

帽子下面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在凶手向宗像千代挥舞尖刀之前,宗像千代手中的尖刀已经刺进凶手腹中。

高取俊记摸到了照明开关,打开了房间的电灯。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的豪华吊灯,一下子驱走了黑暗。

“姨母……”

冴子茫然若失地向宗像千代走去。满身鲜血的宗像千代呆若木鸡,她眼中流露出来的是悲伤和绝望。她无可奈何地看看冴子,然后又把目光投向躺在地上的凶手。

凶手的身体,被沾满鲜血的黑色塑料雨衣所包裹。

“咕……咕……呜呜呜……”

呻吟声和身体的扭动,渐渐微弱。不久,终于没了动静。高取俊记把凶手的身体翻到仰面朝天的状态。

“对不起了!”宗像千代自言自语道,“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请原谅我吧。”

罩在头顶的黑色帽子,“哧溜”一下滑落到地上。看到暴露在灯光下的那张脸,冴子不禁惊讶地捂住了嘴。

“啊啊——”

高取俊记低声嘟囔道。“果然如此啊!”

这张脸,正是圣真学生公寓三号楼的宿管员——山村丰子。

尖刀,伴随着横飞的血沫,从手中滑落在地。她双手捂住腹部,双膝一软,“扑通”一声扑倒在地。刺进腹中的菜刀,顺势没入她的身体更深处。

没有一点杂质的红色在心底旋转,轰鸣,越来越红,流淌在自己身体内的血的红色全部汇入其中。

疼。肩头的伤和整个腹部……眼睛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了。把意识覆盖得严严实实的那层疯狂的面纱也开始渐渐消退。

(我是什么?)

她问自己。

(我为什么……)

看到和泉冴子的脸时,第一次有了这种奇妙的感觉。新住进来的少女,那双不可思议的含有阴影的褐色大眼睛,让她有一种奇妙的忐忑不安。

(那个到底是什么呢?)

“疯狂”真正开始在她心底萌生是在……

(对,那天晚上。)

半夜,她被一种奇妙的声音惊醒,发现二楼拐角处特别室的门没有锁,于是,屏住呼吸进入屋内,在那里,她目睹了惊人的一幕。

浴室的门半开着。那里传出异样的低语声……

几名少女围着一名少女。她们口中吐出来的好像都是骂人的脏话。

当时,由于光线太暗和角度因素,没有看清少女们的脸。不知她们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她呆呆地僵立在那里。不久,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被围在中间的那名少女的身体,突然被火焰包围。

她惊慌失措,想立即飞奔过去,可是,身体却动弹不得。这一方面是因为心理上受到了突发大事件的强烈冲击,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一场景唤醒了长期沉睡在她心底的某种东西(那,就是那个……),那个紧紧束缚自己的东西。

被火焰包围的少女断气后,剩下的少女们开始商量怎样做才能把自己干的这件事掩盖过去。她诧异地听着她们的谈话,一边悄悄地藏在特别室的沙发后面。

过了一会儿,少女们走出房间。就在那时,她把这五张脸牢牢地铭刻在心中。

这五人,都是她熟悉的二年级学生。她们的名字是:城崎绫、关绿、桑原加乃、中里君江,还有堀江千秋。

她去敲校长室的门,是在那之后的事情了。

她去向宗像校长报告有重大事件发生,也许那时她的心就已经开始发狂了。

虽然她报告说在特别室发生了重大事件,可是,她始终没有把她看到的事实真相说出来,后来警察询问她的时候也是一样。那天晚上看到的事情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不知在心底的何处,仿佛有某种东西这样命令道。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即使现在——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死亡深渊的时候,也无法搞清楚。那个东西究竟是何时开始栖息在自己心里的?或许,从遥远的过去开始,它就一直在那里吧。

不久,她的心,就完全被那个充满疯狂的某种东西的意志所支配。她明白那个充满疯狂意志的东西的真正目的,是在堀江千秋的尸体被发现的那天早上,在自己的房间内,当她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在房间内的盥洗台上,她发现了放置在那里的沾满鲜血的黑色雨衣和万能菜刀。于是,她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做的那个梦(在庭院中杀死少女……)。

可是,那不是梦吗?(我,杀人了?)

瞬间,她考虑到自首。可是她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在她的耳孔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呢喃。

(那五名学生犯了罪,我必须对她们的罪行进行审判,必须用她们自己鲜红的血,去偿还她们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心中的那股疯狂意志在四处寻找着鲜红的血的颜色,自己无论怎样都无法违抗那个耳语的意志。

第二天夜晚,她看到了在雨中行走的少女(和泉冴子?)的身影(那是错觉吗?还是……)。随后,昏昏入睡的她再一次在梦中“执行”了“审判”。第二个“受刑者”,就是那天晚上被关到禁闭室的中里君江。

然后,今天晚上——

这一周来,公寓内外的警戒相当严密,盘踞在心中的那股疯狂意志好像没有行动的打算。可是今天傍晚,当那时的五名学生之一,桑原加乃前来向自己辞行说明天一早就要离开公寓时——

“绝不能让她逃脱!”那股疯狂对她耳语道。

(在今天晚上,必须杀死桑原加乃。)

在走廊遇到出院回来的那个孩子——和泉冴子后,一回到房间,她这一次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卷入巨大的红色旋涡的正中央。

穿上雨衣,拿起尖刀,悄悄钻入304室,杀死桑原加乃,然后又杀死回到房间的关绿。可是,紧接着有人来访,原来是和泉冴子。

躲开冴子,向走廊跑去。她觉得现在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真面目是件很麻烦的事。

当然不能直接跑回自己的房间。于是她疯狂地向二楼跑去,可是不知为什么竟然逃进了校长室。

宗像校长看到她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明白了。于是,打发走了前来敲门的和泉冴子,也没有报警的意思,而是让她坐到椅子上,让她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呢?)

她——山村丰子的意识,在徒然地追问着。

(为什么校长会做出包庇我——这个杀人犯的行为呢?)

作为山村丰子的她,当然是不可能理解这些的。因为要想知道这个原因,必须打开栖息在她心中的另一个自我——疯狂嗜血的记忆。

她甚至对庇护自己的校长挥起了尖刀,然后再度跑到走廊,为了剥夺还剩下的一个罪人——城崎绫的性命。

(究竟,我……)

意识在逐渐远离,她似乎听到宗像千代对自己说:“对不起了!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请原谅我吧。”

(啊啊——)

在生命结束前的最后一刻,在混沌意识的一角,她喃喃自语着。

(原来是那样啊。姐姐……)

因左手腕受伤而住院的宗像千代,由于出血过多和受到强烈的刺激,一度病危,然而,幸运的是她最终还是保住了一条性命。

“也许最大的罪过,就在于我和父亲——还有死去的母亲。”几天后,她对前去病房探视的和泉冴子和高取俊记这样说道。

“冴子,告诉你这些话一定很残酷,可是事到如今,我想,再这样隐瞒下去的话,一定会让你更加痛苦……”

“加代——你的母亲,从小时候开始,就有些不正常。作为一个小孩来说,她的话非常少,总是沉默寡言,一个人在房间里或院子一角发呆,或者做白日梦。可是,她对于比她大两岁的姐姐——我,却是非常地喜欢。”

宗像千代把视线移到空中。在她那苍老的眼睛中,满含着深深的悲痛和慈爱。

“父亲伦太郎,是那样一个人,不仅是对加代,对我也是一样,小时候,总之,我们是在对他的恐惧中长大的。妈妈也是一个非常严格的人,我们姐妹俩稍有什么毛病就会遭到严厉地呵斥。

“加代经常问我一些问题。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在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她问我‘死刑’是什么意思。那时,我随口回答说:‘人做了坏事就要被杀死,这就是死刑啊。’当时我大概是这样回答的。现在想起来,这句话在她那颗本来就与正常人不同的心中,一定被扭曲成畸形,然后被牢牢地记住了。

“加代刚上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养的小猫把她十分珍爱的小鸟咬死了。随后不久,就在院子里发现了我那只小猫的尸体,是被一种非常残忍的手段杀死的。我想,这大概就是那个孩子对咬死小鸟的小猫判处的‘死刑’吧。”

“死刑……”

冴子一边在口中不断地重复着,一边轻轻地点着头。

“那件事之后,有一次我自己也遭到了那个孩子的报复。那是因为我想毁约,所以那个孩子一定是把我判为‘说谎罪’了。也许——是因果报应吧,那个时候也是左手腕被她刺伤了。

“异常愤怒的父母把加代关在家里,也就是所说的禁闭吧。由于之前她就常有一些异常的举动,所以,发生这件事之后,父母就更加确信她的精神有些异常。

“可是,她上初中的时候,那种异常表现渐渐消失了。不久之后,她来了月经。那个时候,她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后来我在大学专修心理学,那时我猜想,是不是因为月经的开始,对潜藏在她心底的狂魔起到了一种克星似的抑制作用呢?也就是说,潜藏在她心底的那个狂魔对红色的鲜血有一种强烈的渴求,而把这种渴求变成行动的一个正当化手段,就是利用‘对罪恶进行审判’这种替天行道的使命感。因此,当每个月月经来临的时候,她看到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血,那种对血的异常欲求就被中和,被抑制住了吧。

“证据就是,她高二的时候犯下了那桩可怕的罪——对,三十五年前发生的那次事件,就是她干的——大概是因为学校和公寓的管理太严格,她不能适应那种紧张的学习生活和人际关系,从而产生了精神焦虑,这才惹出那样的灾祸吧。可是,在出事之前,她就说过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来例假了。那时,她班里有一位名叫岩仓美津子的同学,大概是加代发现了那名学生的行为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吧,所以才对她进行审判。

“那次事件在宗像家的运作下,按照自杀事件处理了,加代也被悄悄地领回了家。父亲找了一名熟悉的精神科医生对加代进行诊治,那个医生说不要紧,过一段时间,随着她月经失调症状的消失,她的精神状态就会稳定下来……

“那之后的几年,她一直被关在家里,对外则宣称是待字闺中。在这段时间,没想到加代的行为格外正常,医生也诊断说她可能不会再犯病了。于是父亲就答应了很早以前就来求婚的大河原家,把她嫁了出去。当然,以前发生的这些事情都被当成了秘密。

“过了一段时间,当得知她怀孕的消息后,我们都非常担心。其中我最担心的是,从她怀孕到生产这段漫长的时间,即她的月经停止的这段时间……

“幸好这些都是杞人忧天。两年后,当第二个孩子——也就是冴子你出生的时候,加代已经三十五岁了,据说当时有点难产,不过最终还是母女平安。那时,父母认为加代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所以很是安心,对外孙女们的陆续降生也高兴得不得了。可是,就在我们渐渐淡忘加代以前的身影时,又发生了那次事件。”

宗像千代停了下来,久久地凝视着冴子。冴子坚定地回望着她。

“十二年前那次事件的来龙去脉——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吧?不过后来我们才知道,早在那次事件发生一年前,加代就经常说自己月经失调。

“怀孕和生产期间的月经停止,这是自然的。所以经期恢复正常后,对她的心理没有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可是,后来她严重月经失调,再加上她对这件事本身的恐惧和不安,再次唤醒了潜藏在她心底的那个狂魔。可以这样解释吧。

“出事之后,我们把已经完全发疯的加代送进了一所由我们家控股的医院。由于没有足够的证据,警察无法认定加代的罪行。可是对于了解加代过去的我们来说,事件的真相显而易见。不过,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加代在那个时候把疯狂的杀意转向自己的丈夫和女儿,也许永远是一个谜……

“不管怎样,我们——特别是我的父母,为了保护宗像家的名誉,完全有必要把加代从世人的眼中隐藏起来。宗像家出了一个精神病人,这个事实尽量不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才是最重要的。

“把幸存的冴子送到和泉家做养女,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杀人犯女儿生的孩子绝对不能留在宗像家,虽然这样的说法很过分,可是我过世的母亲一直这样强烈坚持。

“住进医院的加代,在最初的一两年内,表现很狂暴,被诊断为重度精神分裂症,单独关在一个房间。可是,随着持续的治疗,她的病情也渐渐好转。到了第三年,动辄就经常失调的月经也完全恢复正常,因此她的精神状态又恢复了正常。

“不过——这时,她的心理状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大概是她心中正常的那部分希望把自己那段恐怖的经历全部抹去吧。也就是说,恢复平静后的加代,完全失去了对过去的记忆。那时,我已经是‘圣真’的校长了,在和父母商量之后,我去医院找了院长,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那就是让宗像加代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即,给那个已经完全失去记忆的加代,灌输一个和自己真实经历完全不同的虚构的过去。宗像加代那个人已经彻底死了,作为另外一个人,让她重新踏上第二条人生之路。

“我们宗像家,也不希望就这样一直让加代待在精神病医院。可是,把已经完全失去记忆的加代重新接回宗像家,没有人会赞同。当然,反对最强烈的还是母亲。从自己的肚子中生出来的孩子是精神病,这个事实,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所以她坚决不承认加代是自己的女儿。”

“太过分了……”

“是的。确实很过分。于是,为加代着想,我想出了一个办法。与其让她一直被狂魔所束缚,沿着过去那种可怕的经历继续生存下去,不如赋予她一个完全不同的记忆,这样也许会让她今后的生活更加幸福吧。

“就这样,在医生的配合下,我们给加代赋予了山村丰子这样一个完全虚构的人物名字和过去经历。

“后来,宗像加代在医院内‘去世’。我们让医生给加代出具了死亡诊断书,然后把加代的灵牌供奉到寺院中。当然了,实际上她带着山村丰子的记忆,悄悄地出院了……

“出院之后的加代——不,是山村丰子,我把她安排到学生公寓做宿管员。我的这一做法也遭到了父母的强烈反对。他们担心这样做很危险,虽然对于加代的记忆,我们已经刻意让它深深地埋葬在了她内心最深处,可是,也许说不上什么时候那种记忆就会苏醒过来。确实有这样的危险,我也曾这样想过。

“可是,完全放手,让她一个人去面对完全陌生的世界,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结果,在我向父母保证会把她置于我的眼皮底下之后,强行地按我的想法对加代做了这样的安排。从那时起到现在已经六年了。

“在这六年中,我根本没有发现山村丰子有任何危险的征兆,我也经常找她谈话,一方面是想确认她依然还是山村丰子,另一方面也祈祷她能够就这样一直以山村丰子的身份生活下去。当然,我也一直担心。特别是,她已进入更年期,我最担心的,就是当她闭经的时候……”

宗像千代猛地闭上了眼睛。

“我——”

布满深深的皱纹和黑黑眼圈的脸上,有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太可怜了。”

“过去我们是普普通通的好姐妹。就是因为她的心理在发育过程中出现一点问题,而且又因为她是宗像这个特殊家庭的女儿才……作为姐姐,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就这样一直把她留在身边,一直看护着她。

“一年前,最讨厌她——对她最恐惧的母亲去世了。我和父亲商量之后,冴子!我们这才决定把你接回来。虽然为了宗像家的血脉不断绝——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可是,冴子,至少你要相信这一点,把你带回你本来就应该生活的地方,把你作为宗像家的人养育成人,这也是我们能够做的一点点补偿。我和父亲都是这样的想法。把幼小的你送给别人家当养女——把你从宗像家驱赶出去,而且把你母亲的过去全部埋葬,对这一切的一点点补偿……

“把你接到公寓来住,我们当然知道,这要冒相当大的风险。因为,也许你从山村丰子身上会回想起已经忘记了的妈妈的面容,也许,山村丰子看到你,会重新拾回宗像加代的记忆。尽管如此,可是考虑到你们两人最后的见面是在十二年前,这期间,你已经完全长成一个大姑娘了,至少,从山村丰子这方面来说,她是不可能认出你的。最后我们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总之,我就是一心想把你和你妈妈,你们两人都放到我的身边——希望可以有机会弥补你们,我和父母犯下的‘罪’也可以得到谅解。可是没想到,最终却招来这样凄惨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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