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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红色星期天

作者:日-绫辻行人/译者:刘荣伟 当前章节:1475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2:01

九月十四日,星期日。

早早醒来的冴子,走出房间,向楼下走去。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不到高取惠——她死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强烈地萦绕在脑海中,让她无比惆怅。

昨天,班主任古山老师在从医务室护送冴子回公寓的路上曾说:“我会尽量动员一位同学早点搬到315室去住。”虽然对于换房间的同学来说,这是一件麻烦事,但是讲心里话,听到老师这样说,冴子确实安心了许多。一个人住在那个房间,实在有点害怕。冴子很是感谢宗像千代的细心安排。

一楼大厅里,没有一个人影。

冴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刚过六点。她信步向公寓大门走去。

换好鞋,推门。门没有锁。看来有人起得更早,也许是宿管员吧。外面很冷。

现在已是九月中旬,虽然中午的时候还残留着夏天的闷热,但是,这个季节的清晨,即使是在城市中,也会感到寒意袭人。站在树木环抱的校园之中,这种感觉更加明显,清冽的寒意不禁使人想到瑟瑟的晚秋。

从半袖衬衫露出来的胳膊,起满了鸡皮疙瘩。冴子没想起返回房间去取一件长袖上衣,而是恍惚地径直向花园走去。

在洒满朝阳的玫瑰园中,冴子走到一张白色的长椅旁坐了下来。小路两侧,西式洋楼遥遥相望。目光沿着古旧的红砖墙,向上看去——铜锈色陡峭的山字形屋脊,切断了布满卷积云的天空。

冴子的心,就像陷在浓浓的迷雾中,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砖红色的建筑和淡蓝色的天空,形成鲜明的对比。冴子久久地凝视着,凝视着。终于,迷雾渐渐消散,意识随之慢慢清醒,冴子想起了昨天晚上做了一夜的梦。

梦——是的。(红色……)被染成鲜红色的噩梦……

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梦的呢?冴子自己心里很清楚。

初中一年级的春天——甚至还清晰地记得是五月二十日那天。那一天,冴子第一次见到了从自己身体里,一个女人的肉体中流出来的红色的血。这大概就是噩梦的诱因。

尽管有这方面的常识,但冴子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毋庸置疑,初潮那红色的血液,那种颜色所特有的不祥之兆,在她的脑海中定格成一幅变异的图像。转眼之间,自己的世界,全部被那种颜色(为什么?红色……)所覆盖、所笼罩、所压迫、所束缚,无边无际、无尽无休……

那之后。

冴子每天晚上,都会做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梦。虽然梦见的人和风景千差万别,但都拥有同一个主题——“红色”。

红色。千真万确,就是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那种——血红。梦的开始一般都是一些平常的场景,然而,不久就统统演变成噩梦,最后一定都是被一股暗示血的“恶毒的红色”的狂流所吞没。在噩梦中,冴子的分身都会在极端困惑和恐怖之中尖叫不已。

红色的噩梦会随着例假的结束而慢慢淡去。血红的颜色,也会暂时偃旗息鼓。然而,当下次例假来临的时候,噩梦便会卷土重来。

梦,还会随着冴子对“血”的感觉程度而改变频率。例假期间,冴子的心情异常紧张不安。因此,有时即使在大白天清醒的时候,稍有些诱因,也会使冴子陷入“白日梦”的状态。例如,在打预防针看到胳膊上的血在流动时,或者在生物实验课解剖青蛙时……

有一次,朋友找冴子去看电影《闪灵》的重映。本来冴子并不感兴趣,可还是被朋友连拉带拽地拖去了。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呢?

电影开映后不久,男主人公登场。舞台是一所深山里的旅馆。在走廊里,他看到了一个令人恐怖的双胞胎少女幻影。然后,从电梯门的对面,大量红色的鲜血像洪水一样奔流而来。

一看到这个镜头,冴子就感到荧幕上的画面仿佛一下冲进了自己的眼中,顿时失去了清醒的知觉,宛如自己正茫然若失地彷徨在一个被红色所浸透的世界里。后来,当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在电影院的大厅里,一起来的朋友正使劲摇晃着自己的肩膀。

(……圣诞……夜……)

问了朋友,冴子才知道,原来电影看到一半,自己突然惊叫起来,然后“腾”的一下站起,向外面走去。朋友很担心,紧跟着走了出来,然后看见冴子“扑通”一下坐到电影院大厅的地板上,神情恍惚地呆视着半空。和她说话也没有一点反应。朋友差点就叫救护车了。

(……圣善……夜……)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自己会出现这个状态?冴子无从知晓。她曾经想问问妈妈,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冴子担心和妈妈说后,一方面会让妈妈担心,另一方面更担心自己说不定会被妈妈带到医院去看精神科。所以,她一直没有开口。

就这样,冴子对每月一次的例假一直很恐惧。与其说是害怕那期间来访的噩梦,不如说是对于隐藏在自己身体内部的某种东西感到恐惧不安。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好像栖息着一种莫名的东西,而且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因此,冴子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最大的谜团:究竟我是什么?我的身体里到底栖息着什么?

这种疑惑,终于在今年夏天随着宗像千代的出现,正式成为一个待解的谜题。

现在,冴子确实感到,从初潮开始到现在,自己和之前的自己、过去的自己之间,存在着某种奇妙的断层。

幼儿时期的记忆异常模糊,这也许是正常的,但渐渐长大后,本应记事的小学时期的记忆为何依然遥不可及?那时的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有什么感受?那一切简直就像是过去梦中发生的事情一样,虚无缥缈,难以捉摸。

那时的自己和现在一样,身体不怎么好。老实内向,不爱与人说话……总是畏首畏尾,长着大大的眼睛,扎着长长的小辫,但脑海中这个少女的轮廓,为什么那么模糊不清?为什么会觉得和现在的自己没有连续性?

一定是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情,冴子想到。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呢?)

(……万暗……中……)

(什么呢……)

难道要追溯到十二年前,造成父母和姐姐一起死亡的那次“事故”吗?冴子想。可是,那次事故的记忆,她无论怎么回想都没有一丝的印象。仿佛那一切都被笼罩在内心深处的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所掩埋、所窒息。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光华……射……)

一阵冷风吹过,身后的丛林中发出瑟瑟的声响。白色的玫瑰花瓣随风曼舞,飘落在栗色的头发上。

“冷……”

冴子终于有了正常人的感觉,从长椅上站起。飘浮在空中的云,流速越来越快。

她快步离开花园。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身体在微微地颤抖。因为寒冷,再加上害怕,冴子觉得很恐怖。

自己身边突然发生的死亡事件——死去少女的哥哥说是他杀——谜一样的“魔女”字眼。传说中三十五年前发生的事件……

可是与这些相比,冴子觉得最恐怖的,当然还是隐藏在自己身体内部的那种莫名的东西。那种从自己内心最深处传来,伴随着红色(鲜红……)的血,用语言无法形容的阵阵耳语和无休无止的忐忑不安。

冴子很恐惧,在自己的身体内蠢蠢蠕动着莫名的,却可以隐隐预感到的、疯狂的红色魔影。

周末,外出的人意想不到的少。

虽然大部分学生的家都不在相里市,可是她们不上街的最大理由却是,如同学们一起结伴去市内游玩时,必须穿制服啦,不能进咖啡馆啦之类的规定太多了。另外,对于一个小城市的人来说,名校“圣真”的学生们的一举一动,人们都会十分关注。因此,很多学生都因为被当地居民举报而被学校处罚过。

虽然同一个屋檐下住着很多年轻的女孩,然而,星期日的公寓里,依然是静悄悄的,空气依旧凝滞、沉重。

食堂、大厅、自习室、茶歇室、校园内的花园里,虽然到处都可以看到消磨假日时光的少女,但是,无论从哪一处传来的说话声,都是悄悄的耳语。在公寓内不准大声喧哗,这是《校规集》中的规定。这样的规定,再加上这栋建筑本来特有的一种阴郁氛围,完全剥夺了少女们自由奔放的天性。冴子不禁这样想。

冴子天生就是与奔放这类词无缘的少女,对于公寓里飘荡的这种不自然的寂静,本该习以为常,一个人独处也不应该感到痛苦。

可是,现在却不同了。寂静和孤独、恐惧,再加上萦绕在心头的恐怖想象,越来越使她心神不宁。

即使在房间里,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事。电视,每栋公寓只有一台,放在茶歇室。

没有读完的书也没有心情打开,想到应该写作业和准备下周二的数学考试,可是无论如何也提不起一点精神来。

明天是九月十五日,是敬老日,学校依然放假。如果这种状态依然持续到明天的话,那可坏事了。不过,不管怎么说,总比去上原老师的课要好。

这个时候,如果有个可以尽情聊天的人……唉,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了。

现在,高取惠不在了。在班里,能够和自己说说话的也只有城崎绫以及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一帮人了。可是,自从前天发生原老师那件事情之后,她们——特别是城崎绫,都在有意地疏远自己。

(她们,都在玩“模拟游戏”呢。)

对!她们对高取惠都有一种敌视般的成见。可那是为什么呢?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对了,也许这就是原因所在,当她们看出自己和高取惠的关系渐渐亲密时,就立刻翻脸了,对自己的态度马上冷淡了下来。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戴着大小姐的面具呢?)

那么,对于高取惠的死,她们又是怎样想的呢?

昨天,校长公布事件之后,她们的表情……虽然在晚餐的餐桌上看到了关绿和桑原加乃,但那时冴子根本没有时间好好观察她们的表情。因为她正在头脑中整理和高取惠的哥哥高取俊记见面时的对话。

守口委津子——(她怎么样?)

现在能够和自己说话的对象,除了她恐怕再没有别人了。

冴子看了一眼时钟,马上就到正午了——虽然到了午餐时间,可是她却一点食欲也没有。

等午餐过后,就去找守口委津子——冴子想到。今天是这个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图书室的开馆日,午后,她一定会去那里。一起去图书室,总比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好。冴子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来例假的第三天,她已经渐渐习惯小腹处隐隐的疼痛了。然而,对于摇晃在疼痛之中的那个红色魔影的恐惧,不但无法抑制,反而更加强烈。

(怎么才能从这种状态中解脱出来?怎么才能够找到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

在眼睑后面缓缓流淌的黑暗之中——有一种若隐若现的红色(为什么?红色……)。在那红色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冴子刚想去搜索,不禁心头一震。

难道,真正的自己,就隐藏在那里……

……圣诞……

冴子想起了昨天自己在医务室清醒过来之前的噩梦。从红色冰层下面凝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犹如狂风怒号般发疯的眼神……长着那样恐怖眼睛的人是谁?我为什么不认识?(不认识!)可是,那样大大的瞳孔——(是我!)那鼻子,那嘴……(真正的自己……)

……快乐……

冴子惊慌地睁开眼。

(不,我不想知道。)

她努力让自己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去想。无论想到什么,都会带来烦恼,与其那样,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对,什么都不知道最好,这样最快乐。

冴子一边暗暗告诫着自己,一边又闭上了眼睛。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

什么也不去想,就这样一直睡过去好吗?就这样睡到傍晚……

“不行!”

冴子就这样一边闭着眼睛,一边嘟囔着。

现在睡觉的话,晚上就睡不着了。如果晚上睡不着的话,自己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就更受不了,受不了。

(不能睡,不能睡……)

突然,昨天见到的高取俊记的脸庞浮上脑海。

面对妹妹突然死亡这种意外的沉重打击,他不仅没有号啕大哭,反而是一边强忍着悲痛,一边对事件存在的疑点进行冷静的分析,侃侃而谈……

现在,他在干什么呢?

不知为何,冴子的心怦怦直跳。这种心跳,和刚才臆想自己谜团时的悸动正好相反,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怦然心动——

不知不觉中,冴子脸颊发热,心慌意乱。

(讨厌。我这是,怎么了?)

他说要去调查,从学校传说中的那个事件开始。

“如果有什么消息,告诉我一声可以吗?”当时,她为什么说了这样一句话?

即使高取惠是被人杀死的,即使三十五年前魔女被烧死的事件也是真的,可是这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不想知道更多详细的情况,这才应该是自己的真实想法啊。现在的自己应该集中精力只关心自己的事啊。然而,为什么?

冴子坐起身,生气地摇着头。惺忪的睡眼有些睁不开,好像还是睡眠不足。昨天晚上,做了一宿的噩梦。

冴子从床上起来,想去洗把脸。就在此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谁呀?”

“可以进去吗?”一个女生的声音。

“你是——哪一位?”

“我是堀江千秋。”

“堀江千秋……”

冴子一边回想着堀江千秋的容貌,一边向门口走去。堀江千秋——

冴子依稀记得,虽然到校第一天就被介绍过,可是在穿着同样衣服(……面具?)的一群少女之中,冴子对她的印象非常淡薄。勉强说起来的话,就是感觉她比其他少女显得更加成熟,有大人样,如果往坏的方面说的话,就是感觉到她有一些世故。也许是因为她经常露出冷笑吧,或者,也是因为她的刘海又长又有弹性,稍一侧头,就会遮住一只眼睛。

刚一打开门,堀江千秋就“噌”的一下从冴子的身旁穿过去,径直走进屋内,右手提着一只黑色手提箱。

“是古山老师让我来的。古山老师去找班长——绫大小姐商量,她说高取惠出了那样的事,不应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看看有谁能搬过来陪你一起住。经过商量,最后决定让我过来。”

堀江千秋把手提箱刚一放到里侧那张床上,马上“腾”的一下转过身来,对冴子说道:

“这个,就是高取惠用过的床?”

“嗯。是的。”

“我和宿管员说过啦,只换一个床单。”堀江千秋环视着房间。

“她的东西,还要在这里放一段时间吗?”

“下周她哥哥会来取。”

“哥哥?啊啊,昨天他来这里了吧?”

堀江千秋丰润的嘴唇,紧紧地抿了一下。“怎么样?帅不帅?”

“什么呀……”

根本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台词,冴子一惊,马上把视线移开了。

“哈哈!”堀江千秋轻轻地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

“什么,什么意思?”

“不要那么害羞嘛。听说悲伤的男人,是相当有魅力的。”

“不是那样……”

“别当真嘛,只是和你开个玩笑。”堀江千秋一边走近冴子,一边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室友了,让我们好好相处吧。请多关照。”

(她这样,和大家在一起时的感觉一点也不一样……)

“等高取惠的东西拿走后,我再把东西搬过来。那时,你得帮忙啊。”

堀江千秋直直地凝视着冴子正在点头的脸。她的眼睛细长,水润……

“你的脸色怎么还是这么苍白啊。”堀江千秋说道,“而且,你的眼神怎么总是那么畏畏缩缩的。本来是又大又漂亮的眼睛,这样反倒显得不自然哟。那你还怎么勾住男朋友的心?”

冴子略显愤怒地斜视着她。堀江千秋又轻声地笑了起来。

“哈哈,这个,这个表情好看。略带愠色的脸,可爱!漂亮!”

“不许嘲笑我!”

“现在说的可不是玩笑啦。”

堀江千秋伸手捋起冴子的头发。冴子吓得一惊,急忙把身子往里退去。尴尬的堀江千秋只好用那只手往上拢了拢自己的刘海,一边说道:

“你最好还是小心点。

“你是那种容易被误解,容易被欺负的人。因此,看到你就忍不住替你着急,替你焦虑。

“——不过,你这种类型,我很喜欢。”

冴子很讨厌堀江千秋那种仿佛可以看透别人心思的神情,和她说话,总感觉埋藏在自己心头的秘密,都被她一层一层地剥开了。

这个一定是她的“本来面目”——即使不是,也接近她的本来面目。

(……因为戴着“面具”。)

正像高取惠说的那样。她们只要是很多人聚在一起,就会戴上相似的面具,然后,共同演绎着同一个“世界”。一旦从集体中离开……

结果,打算下午和守口委津子一起去图书室的想法只能作罢,因为堀江千秋邀请冴子去外面散步。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是拒绝别人的强烈邀请,也不是冴子的性格。

别人也经常说她没有主见,冴子自己也这样认为。至于原因,自己很清楚。

(是懦弱……)

懦弱,就是对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行为,缺少自信。我的想法正确吗?我的行为会不会伤害到别人——冴子总要想这么多。于是,这样的性格,常常使自己吃亏,甚至受到伤害……

冴子跟在堀江千秋的后面,一起来到室外。

清晨的寒意已悄然退去。此刻晴空万里,在午后骄阳的照射下,披在半袖衬衫外面的对襟毛衣格外地毛茸茸、暖洋洋。

冴子和堀江千秋几乎是一样的打扮,黑褐色的短裙、白色半袖衬衫、灰色对襟毛衣。这些都是学校统一分发的制服。

穿过花园,拐入洋楼后面。在繁盛茂密的榉树林中,有一条小路。顺着小路走了一会儿,左手边有一栋小小的建筑。

“你知道那个是什么吗?”

走在前面的堀江千秋停下脚步,站在冴子的旁边问道。

“啊……”冴子想起了第一天晚上高取惠说的话,“那个就是禁闭室?”

“是的。”堀江千秋耸了一下肩膀,“通称‘单身牢房’。很可怕的建筑吧?”

确实,外观看起来很可怕。就像高取惠说的那样,那栋建筑宛如老旧的泥灰墙仓库,黄泥墙壁上到处都是涂层剥落的痕迹,而且还长满了青苔。窗户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在高高的位置上。

“里面虽然有床和书桌,但除了课本以外,什么都不能带进去。也不允许去上课,从外面上锁,一天之内,一步也不能离开。严重处分的话,有时会被连续关两三天。那种痛苦,实在很难忍受。”

“堀江,你——受过这种处分吗?”

“有几次。”堀江千秋一边说着,一边竖起三根手指。

“只要是这里的学生,在毕业之前,谁都会被关上一两次的。即使是轻微违反校规,只要老师认为有必要给予禁闭处分,就会被关到这里。有时仅仅是在走廊里跑动,也会被关禁闭。”

“就因为那么点儿事?”

“是。你不注意的话,可能很快就会被关禁闭。因为前天那件事,你让原老姑婆相当没面子,她一定怀恨在心啦。那个老姑婆!你得和校长说说,看看能不能照顾你一下。”

冴子刚想说点什么,还未来得及张口,堀江千秋就冷笑起来。“开玩笑啦。怎么看你都不像那种会被老师关禁闭的类型。而且,关你禁闭,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严重的后果呢。原老师,不敢得罪你啦。”

顺着林间小路,她俩并肩而行。小路向着与教学楼相反的方向延伸而去。这是一段缓缓的下坡路。

“再往前走一点,有一个小池塘。”

听堀江千秋这么一说,冴子又想起了高取惠曾说过的话。

“我听高取惠说过。”

“啊——是吗?”堀江千秋瞬间紧张的表情,背叛了她漫不经心的语气,“她怎么说的?”

“她说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去那里。上个星期五,她回来得很晚,我问她去哪儿了,她就说去那儿啦。”

“星期五……”堀江千秋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稍稍加快了脚步,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嗯——堀江。”冴子终于下定决心,鼓起勇气问道,“为什么大家都认为高取惠不好呢?”

“不好?你为什么这么想?她这样和你说的?”

“虽然她没有明说,可是从城崎绫啦,还有大家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来。一提到高取惠,大家都立刻一种疏远冷淡的感觉……究竟她哪里不好呢?”

“说到不好,其实我倒没有觉得她有哪里不好。从某些方面来说,她还是我喜欢的类型呢。”

“可是……”

“到了。”

树林突然中断,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起来。

在榉树林的四面环绕下,一片游泳池大小的椭圆形池塘出现在眼前,水面呈深绿色。偶尔,池塘中的鱼,或者水虫的游动,会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堀江千秋走到池边,单手叉在腰间,默默地注视着水面,片刻后转向冴子。

“和泉啊,她——高取惠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有什么线索吗?”

“我?”堀江千秋把头发狠狠地往上拢了拢,“我怎么会有呢。我和她不怎么说话,即便和她说过些话,但别人自杀的真实原因我怎么可能知道。对吧?”

“她,为什么是魔女?”

“魔女?啊——我也听桑原加乃说过。好像是她自己那么说的吧。”

“是吗?”

“啊,是啊。”

堀江千秋坐到了池塘边的长椅上。冴子慢慢向她走近。“听说,她是在传说中的‘打不开门’的那个房间浴室里浇上煤油,点着火柴自焚的。这和这个校园里一直流传的那个传说中的魔女是一模一样啊!”

“你——”堀江千秋的脸颊微微地抽搐,“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昨天从高取惠哥哥那里听说的。他还说,高取惠不是自杀,是被人杀死的。”

堀江千秋用一种惊异的眼神,看着坐在旁边的冴子。

“不要胡说八道。她是被别人杀死的?别人这么说,你就相信了?”

“不想相信。不过,总觉得……”

“荒谬!无聊!在这个学校,怎么会发生那种事?”

堀江千秋站起身来,再一次把目光投向绿色的水面。“刚才的话,最好不要到处嚷嚷。如果传到原老师耳朵里,这可是扰乱学校风纪的言行,单凭这一点,你就该进单身牢房了。”

吃完晚饭后,冴子冲了个澡,就马上钻进了被窝。

堀江千秋在食堂见到城崎绫她们后,和她们一起去了茶歇室。果然,堀江千秋和大家在一起时,与和泉冴子相处时判若两人。文静端庄(面具……),和大家一样的举止……

虽然她们也邀冴子一起去,可冴子根本没有这个心情。冴子对她们刻意营造出来的“世界”有一种强烈的厌恶感。而且,从她们看自己的眼神中,冴子感到一种非常冰冷的东西……

刚刚七点,冴子就困得睁不开眼了。可是,脑海中又有一部分意识奇妙地清醒着。(高取惠的死、魔女的传说、宗像家、这个学校、城崎绫小团伙。)各种思绪(红色……)融汇成几个旋涡(在我身体里……)相互交织,正揪扯着冴子那颗疲惫的心(鲜红……)。

快睡吧,冴子想。

至少要等堀江千秋回来吧。不,今天已经不想再和任何人说话了。虽然对她有点失礼,但还是把灯调暗,就这样一觉睡到天亮吧。

在虎视眈眈的黑暗最深处,那种红色的东西又开始蠢蠢欲动了,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冴子渐渐进入了梦乡。

……圣诞……

……快乐……

……圣诞……

……快乐……

……胸口有一种轻微的压迫感。

起初,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房间的床上,仰面朝天的自己。好像有一种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身上……

自己在睡觉。是的——可是?

意识开始清醒,在眼睛还没有睁开之前,冴子感到脸颊上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在流动。然后,干燥的嘴唇被压住,一种暖暖的、柔柔的感觉——

(哎?什么?)

冴子惊恐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白皙的脸颊。对方的头发垂落在自己的脖子上,撩拨得身上直发痒。

(堀江千秋?)

压在自己胸前的,原来是坐在床上的堀江千秋的上半身。

(干什么?那样……)

她挣扎着想要抬起手,却发觉手腕已经被堀江千秋的两只手压住了。冴子拼命地翻转身体,想逃脱出来,可是,堀江千秋的身体却异常沉重,非常有力。

紧闭的嘴唇上,一个温乎乎的东西在来回爬行——突然,那个东西撬开冴子的嘴唇,缠住了冴子的舌头。

(不要!)

冴子想拼命地摇头,叫喊。可是,反抗的力气从被压住的手腕处和被戏弄的舌尖处渐渐松懈下来。

不久,堀江千秋松开冴子渐渐失去反抗的左手腕处,右手从她的身体上向下滑去,像玩弄白色棉质睡衣般,从肩头滑到胸部,从胸部滑到腰部,再从腰部重新返回到胸部。

“嘿嘿!”堀江千秋的口中滑出了笑声。她一边用手掌缓缓地揉捏着冴子的身子,一边抬起脸离开了冴子的嘴唇。透明的唾液,向下垂成细丝。

“好可爱哟!哇,真是极品。”

“不要!啊啊——”

堀江千秋竖起左肘,把脸颊靠在上面,黑色的瞳孔里洋溢着湿润的光芒,她凑到冴子的耳边轻声说道:

“别那样皱着眉头。那会毁了你漂亮的脸蛋……”

冴子趁机用力举起获得自由的左手。

“不要!不要这样!”

她身体向旁一滚,从堀江千秋的手臂中挤了出来。由于用力过猛,冴子一下子从床上跌到了地上。

手撑着灰色的地毯,冴子坐了起来。什么都没来得及想,泪水已夺眶而出。

“你这样……太过分了!”

冴子站了起来,狠狠地瞪着堀江千秋。堀江千秋却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床上,整理着弄乱的浅蓝色睡袍,右手轻轻地向上拢着头发。

(这个人……)

在冴子怒视的目光下,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像吓着你了。”她淡淡地说道,“是第一次接吻吗?”

“嗡”的一下,血涌向头顶,冴子稍一迟疑,连拖鞋也没穿,立即转身向屋外跑去。

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跑来的,清醒过来的时候,冴子发现自己蜷缩在黑暗走廊的拐角里。

她感到浑身火辣辣的。血,在全身奔涌,心跳加速。是自己仓皇跑出来的原因,还是?不仅如此吧。

她两手轻轻捂在胸前。刚才被别人的手掌抚摸过的地方,热得发痛。冴子呆立在黑暗之中,紧紧地咬着下唇。

正像堀江千秋说的那样,接吻,对她来说真的是第一次。现在口中还残留着她舌头的感觉。冴子使劲地摇着头,努力想甩掉这种感觉。

冴子还没和男性交往过。对于恋爱,一点儿经验也没有。可是尽管如此,作为一名普通少女,冴子也对恋爱抱有甜蜜的梦想。对于自己的初吻和初吻对象,也曾经有过少女般浪漫的幻想。可是……

用手背擦拭着流出来的眼泪,她不禁想起了自己深深爱恋的位于荻洼的和泉家。

总是这样待在这里可不行,必须回房间去。虽然讨厌和堀江千秋见面,但也没有别的办法。经过刚才那样的奋力抵抗,她应该再不会做那种事了吧。

冴子有气无力地走着。

这是什么地方?左侧有一个拐角——这么说,这是东侧,主楼和一号公寓楼连接的地方……

返回长长的走廊,冴子想确认一下房间号,便在左手边的一个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上写着“校长室”。

(姨母的房间……)

冴子看到从门锁的钥匙孔中有光线透出,姨母在里面?

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姨母,让她帮自己换一个房间?不,不行!那样的事情绝不能说。可是,就这样一直和堀江千秋住在一个房间……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喂,是爸爸吗?是我。这么晚了打扰您,非常抱歉!”

恰在这时,房间里传来了宗像千代的声音。冴子吓得一激灵,然后,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那之后,警察局的田崎局长来过电话——是的。他说,对于这次事件的处理方式,有一两位刑警提出了不同意见。不过,他说不用担心,他会想办法处理好的。另外,幸运的是,死去学生的家长目前还没有提出什么异议,这就……”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冴子的脑海里,一下子想起昨天高取俊记说过的话。

(是不是受到了某种外在的压力……)

原来确实如他说的,高取惠的死,果然有许多可疑之处。为了保护学校的名誉,姨母,还有外公都在插手此事……

“——是!那个——暂时还不清楚。不过,那样的事一定不能让它发生……是,也许还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我会看情况处理的——嗯?是的,确实是那样。冴子啊,她刚开始很害怕,现在看样子好像没什么问题了……我想应该没什么事,不管怎么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可以肯定,她本人已经不记得任何事了……”

(什么?姨母在说什么呢?我——到底怎么了?)

冴子用手使劲地揉着眼睛。突然——

……圣诞……

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腾”的一下动了起来。不是自己的意志,是一种没有形状的东西,它一边向外吐着红色的细丝,一边慢慢地把自己的心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

“是!明白了。谢谢,十分感谢您的帮助。我打算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请您代我向省警察厅的濑川警官问好——好的。再见……”

至此,声音消失了。

……圣诞……

冴子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伫立着。不知过了多久,先是听觉,然后是视觉,渐渐地都淹没在一片红色的迷雾之中——随后,那一直贴在眼睑处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与此同时,冴子梦游般地迈开了脚步。

……快乐……

冴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暗走廊的深处。眼睛虽然睁得大大的,却像玻璃球一样空洞无神,而那飘忽的步伐更像一个梦游病患者。

此刻,冴子的全部感官和意识,都隐退到从心底涌上的那股红色幻觉深处。充斥在她世界的只有鲜艳到恶毒的红色水滴、红色浪花、红色狂潮……

(……平安……夜……)

(……圣善……夜……)

(……万暗……中……)

(……光华……射……)

冴子的两手软绵绵地下垂着,脸像玩偶娃娃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她在走廊里茫然地走着。

冴子还没有回来。

堀江千秋想起冴子跑出房间时的悲伤表情,越来越不安。

刚才好像做得太过了。她不会去她姨母——校长那里告状吧。她反抗得那样剧烈,真是没想到。

(用错了方式?大概。)

如果要接近冴子,继续用那种矫揉造作的“大小姐”演技,可能会适得其反。所以,为了达到目的,不惜完全暴露自己的本来面目。可是……

看着旁边乱糟糟的床铺,堀江千秋咋舌不已。

之所以那么做,一半是想戏弄她。另外,不可否认,自己确实很喜欢冴子。不知为什么,就是感觉她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谜一样的魅力。特别是在她那纤细懦弱的身体里,似乎隐藏着一种没有表露出来的东西。本以为那种东西和自己体内隐蔽的东西是一样的。可是没想到……

(她回来后,我先得向她道歉。)

堀江千秋从床上站起来,来到窗边。

今晚异常闷热。已是九月中旬,气温倒不是很高,可潮湿的空气让肌肤感觉很不爽快。可能要下雨了吧。

堀江千秋推开白色的窗,把头伸出窗外。虽然外面湿气很重,但有丝丝凉风袭来,心情舒畅了很多。

去外面乘乘凉吧,堀江千秋想到。只待一会儿,二三十分钟——已经过了熄灯的时间,冴子也该回来了吧。她回来时,自己还是不在房间为好。堀江千秋觉得伪装是件麻烦事,而且考虑到今后的相处,今天晚上最好不要再刺激她了。

堀江千秋披着长长的睡袍,走出了房间。

公寓的大门已经上锁了。这栋楼的北侧有一个紧急出口,从那里出去吧。一年级时,晚上熄灯后,她从那里出去过几次。闷热夏天的夜晚,实在无法入睡,会一个人出去乘凉。

(去年的夏天……)

那个时候,是自己心情最低落的时候。

父亲是一家大型服装工厂的首席设计师,英俊潇洒,温文尔雅。念小学时,父亲是堀江千秋最引以为傲的人……

和年轻女模特的暧昧关系、吵吵嚷嚷的夫妻对话。怀疑、发现(背叛……)、丑陋的辩解。

“你这个色鬼!”

妈妈暴怒的骂声。“你这张死脸,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然而,堀江千秋却偶然发现,在横滨经营一家知名精品店的妈妈与一个在她店里打工、梦想成为服装设计师的大学生睡到了一起。那天,由于感冒,堀江千秋没有上下午的课,提前离开了学校。可是刚一到家,就看到了腥臊的一幕——一对男女正在床上喘息……

堀江千秋是独生女,归母亲抚养。

母亲和父亲离婚一年后,又和一个比她年轻的男人结了婚。之后,堀江千秋便被他们当作多余的累赘,初中毕业后就被母亲送进了这所“圣真”名校,体面地被“隔离”了出来。

(去年夏天……)

那时候,自己讨厌这个学校的一切,对自己的全部生活——自己周边的一切,讨厌到无法忍耐。

初中时,千秋就不是大人们所说的那种“好孩子”。她厌恶学习,在老师们戴着有色眼镜的眼神中,她就是一个“问题学生”。特别是当父母的不和被大家知道后,她更是自暴自弃,甚至还沾染了很多不良习气。对于这样的她来说,进入“圣真”后的生活,除了痛苦,还能有什么呢?

发型被斥责,说话方式被斥责,甚至连表情、举止都被一一斥责。由于不知道是违反校规的,出去散心的她走进了一家咖啡馆,结果被人举报,关了三天禁闭。(刚来学校还不到一个月。)还有很多,因为一丁点儿小事而受过的处罚数不胜数。

被校规和处罚紧紧束缚,校园生活和公寓生活没有丝毫乐趣。

她好多次都想逃走,不上学了,想回横滨的家——可是,那样做的话,最受伤害的一定还是自己。回到家,一定还是被当作累赘,过得还是会很辛苦。

或者逃出这里,去东京,然后自己一个人开始独立生活?正当她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去年的秋天……)一个刚转学来的女生被安排到自己的房间。她就是——城崎绫。

堀江千秋顺着走廊往左拐,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标有“紧急出口”的门。

她拿掉挂在门把手中央的锁,来到楼外。一个与古旧红砖墙极不协调的金属楼梯,呈螺旋形从地面盘旋而上。

她轻轻地走下楼梯。

穿着拖鞋,站在花园里。风轻轻地吹过,带来一股湿润的树木的气息。

(城崎绫……)

堀江千秋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美少女。她就像一流的玩偶大师精心创作的一个高级作品,然后被注入了灵魂和生命……简直太完美了。堀江千秋这样想到。自己一直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完美的、倾国倾城的美少女竟然和自己同住一个房间,一起呼吸同样的空气。

听说,她父亲是一位国际知名的建筑师,因有一个大项目需要去美国长住一段时间,所以城崎绫才来到了这个学校。

城崎绫是家里的幺女,她父亲对她很是溺爱,以至于担心他不在家这段时间,女儿会不会被谁给骗了。他异常担心,甚至连妻子都不相信,想带女儿一起去美国。可犹豫再三,最后考虑到女儿的教育问题,才没有带她一起走。

于是,城崎绫的父亲把她送到了这所学校。她父亲最大的愿望就是女儿不要接触到同龄人的不良习气,要女儿接受“严格的管教”。虽说这种想法和堀江千秋的情况正好相反,但是,城崎绫也是为了被“隔离”起来才被送进这个学校的。

这样的隐情是城崎绫后来亲口对堀江千秋说的。听到这些,堀江千秋一方面对城崎绫父亲的自私表示愤慨,另一方面也赞赏他的判断和决定。

站在她父亲的立场来看,绝对不能让那些满街游手好闲的男人接近自己的女儿,绝对不能让女儿和他们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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