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仍然亮着,隔着一道门,没人知道里面进度如何。
程修询双腿交叠,神情淡然,五指却紧紧攒在一起。
他的对面站着个身材清瘦的年轻人,对方滑动手里的平板,整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足足让人看得头晕眼花。
杨平一直跟在程老爷子身边,一个小时之前,程老爷子得知周青忙得掀不开锅,就遣送他来程修询身边,帮助调查许亦洲此次事故的原因。
“小程总,那辆货车肇事后落入江中,驾驶员捞上来时已经咽气了,我们的团队查到他的银行卡近期有一笔巨额款项汇入,来源是海外的某个私人慈善机构。”
说完,他调出肇事司机的个人信息,事无巨细,包括家庭关系和近日行踪。
“您请过目。”
平板沉甸甸的,程修询接过后看到的第一眼,就是肇事司机的家庭关系。
肇事者名叫刘朔,关系网再平常不过,结构非常简单。
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老人需要赡养,和妻子生活在平城附近的一个小镇上,生了一儿一女。
本身没有出格的爱好,到底是什么让他甘愿为许良甫做事,成为亡命之徒。
程修询继续往下翻,停在行踪那栏。
他死死盯着最后那几个地名,似乎明白对方的动机了。
他退出刘朔的个人页面,点开他女儿的。
小女孩才五岁,个人经历那一栏,却写着首都医科大学多项疾病在治。
程修询闭眼停了几秒,继续往后翻。
下一页是小她两岁的弟弟。
同样也是首都医科大学在治。
他顿时失去继续探究的想法,将平板物归原主。
“发一份到我的邮箱。”
杨平轻颔首,“好的。”
谈话间,门被打开了。
转运床被医护人员推出,轮子滚动的声音飘荡在走廊中。
程修询站起来,快步上前。
许亦洲双眼紧闭,肤色像要融入白如雪的床单中,床被隆起的弧度单薄得不像有个人躺在上边。
——
许亦洲只记得自己闭眼前,全身痛得麻木,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地方是幸存的。
昏迷后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得而知。
只感觉有人在身上摆弄,仿佛隔了一层纱,感受得不大真切。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一次失去意识。
等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眼皮子沉若千钧,身体维持一个姿势太久,直发麻发酸,许亦洲强撑着睁开眼,光便在那一瞬涌入视线。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却触到另一只更大的手。
那只手比他稍慢半拍,也是帮他挡光的。
视线慢慢恢复,完全适应好后,许亦洲才向手掌伸来的方向看去。
他本以为是曲萧落,或是工作室的谁,再糟糕点,也可能是许良甫。
但他根本没想过会是程修询。
程修询表情平常,看不出其他内容,他站起身,把病房里的窗帘拉得紧了些。
许亦洲一时间词穷,他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么远的地方,还给对方惹了麻烦。
“抱歉,又麻烦你了。”许亦洲弯唇道,那张本该昳丽的脸,硬是苍白得令人心疼,“我去香溪是因为想调查一些事,没想到会有人下狠手……”
他还没说完,便看见程修询点了点头。
对方似乎知道他是去做什么,连带着他所说的“事”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程修询薄唇微张,神情淡然。
“这些我都知道。”
许亦洲再一次语塞。
都知道是知道多少。
他倒是不想程修询参与到许家的腌臜事来,但难免对方不会查。
毕竟他们现在是甲乙方的关系,他要是因为许良甫死了,答应程修询的事不就不了了之了。
这么想着,关心些也是正常。
“你在想什么?”程修询见他半天没有后话,叫了声他的名字。
许亦洲眨了眨眼,没说话。
程修询无奈解释,“我的意思是,下次遇到这种事可以找我。”
不知道是不是许亦洲的错觉,他感觉程修询的表情有点奇怪。
是种别扭的奇怪。
微微抿紧的嘴角昭告主人的不安,程修询耐不住凝滞的气氛。
脑子一乱,他随口胡诌。
“你要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出了事,我个人婚姻状况那一栏,就是丧偶。”
许亦洲:“……”
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他想说自己记住了,还没说出口,程修询就扭头往门外走了。
宽厚的背影透露出点微妙的局促来。
许亦洲一头雾水,没作深究全当他有事要忙。
想起什么,他找来手机,给曲萧落打了个电话。
铃响了两回,可算被接听了。
听筒里传来曲萧落惊喜的声音,周围的声音很嘈杂,应该身处室外。
“你醒了?!怎么样,身上还疼不疼啊?”
许亦洲听的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那边的杂乱声音小了点,到最后干脆没了,替而代之的则是走廊空荡的回响声,越来越近。
许亦洲抬头看向病房门口的同时,门也被曲萧落推进来。
他挂掉电话,把手里的午饭放到柜子上。
“因为是我和程修询找到的你啊,不过我稍微比他慢了一点。”
他拆开碗筷,拉下病床的床上小桌,将打包的鲜肉小馄饨放在上边。
“喏,饿了吧,专门跑去给你买的。”
馄饨的香味没有了包装袋的阻拦,一股脑地窜进鼻子里。
许亦洲的肚子顿时就应激了。
趁着他吃东西的功夫,曲萧落问了一嘴昨晚的事。
“又是许良甫干的?”
许亦洲点点头。
“他哪来那么大的本事。”
曲萧落咬牙切齿,“我们要是没去,你估计都死在那了。坏事做尽,他就不怕遭报应!”
许亦洲也想知道,许良甫是不是真的不怕报应。
他想起杨必忠的遭遇,心里就跟打翻一溜调味剂一样,复杂得很。
“杨叔呢?”
曲萧落靠在窗台上,神情凝重,“他伤的没你重,在隔壁躺着。”
许亦洲本以为他这幅表情是因为杨必忠出事了,没成想曲萧落歇了会,接着说。
“你之前一直在查的人,就是他吧。”
许亦洲没否认,他查这些事情的时候,都是单枪匹马,没告诉任何人。
曲萧落第一次听见杨必忠的名字,估计还是昨天他跟曲萧落交代去向的时候。
“他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小时候他们没空带我,都是杨叔陪在我身边的。”
曲萧落一愣。许亦洲话里的年岁太过久远,那个时候,他和许亦洲还不认识,并不了解其中更深层次的关系。
但他能够确定的是,杨必忠对于许亦洲或是许良奕,都是很重要的存在。
“所以你知道他在哪以后,就立刻去找他问许叔叔的事。”
“嗯。”许亦洲看着窗外的天,一如海边日落前的天,思绪渐渐飘远,他的语气也变得缥缈若离,“但是我发现我被骗了。”
曲萧落皱眉道:“什么意思?”
他没了松弛的样子,拦住许亦洲舀馄饨的动作,“什么叫你被骗了。”
许亦洲笑了一声,“很多。”
他无视曲萧落的阻挡,神情自若,“比如,我和杨叔会在事故里幸存,是被父亲所救。再比如,许良甫的棋局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筹划了,我还真的以为他只是个无脑爱财的废物。”
他轻轻捏了捏自己脸颊边的软肉,声音很轻,“你说我是不是特别蠢,怎么那么轻易就被骗了。”
曲萧落在床边坐下,安慰着,“不要因为许良甫自暴自弃,他是个人渣,没有人比你更聪明、更优秀了。”
许亦洲呆呆地望着虚空处,瞳孔黯淡无光。
“可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名利,钱财,我都不想要。”
眼眶里的泪水再也蓄不住,缓缓掉落,一颗接着一颗落在手背上。
他哭得没有声音,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所有委屈和悲伤凝结成一双手,狠狠蹂躏他的泪腺。
曲萧落从没见过他哭,乱了阵脚。
随手扯了几张纸,塞进许亦洲手里,拍他背也不是,帮忙擦也不是。
只能嘴笨安慰几句,“叔叔救了你,救了自己兄弟,也会很高兴的。”
“哎,别哭了,你一哭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手忙脚乱着,没听见有人推开了门。许亦洲也没心思关注外界,整个人沉默无声。
程修询提着几盒果切进门,在门口站了几秒,迈步来到另一边,放下手里的东西。
许亦洲手里有纸却没擦,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程修询抽出一张纸,轻轻捻着,拭去许亦洲脸上的泪水。
许亦洲被脸上的触感拉回神,对上男人幽深的瞳孔。
男人收起纸巾,在另一侧坐下,手掌覆盖他的半边脸,微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给他。
下一秒,程修询的大拇指轻柔地抹过泪水流过的地方,消除它们存在的痕迹。
另一只手则在自己背后轻轻拍打,把他当小孩一样在哄。
许亦洲怔愣在原地,全身的骨骼仿佛被石化,从脊背蔓延出一种难言的麻。
他听见程修询放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等伤养好了,陪你把债都讨回来。”
明明说的是讨债的话,声音却如河堤拂岸的杨柳。
他怔怔盯着程修询半晌没说话,还没做什么,倒是后者先败下阵来。
程修询耳朵发红,烫如火烧,慌慌张张移开视线。
许亦洲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他疑惑对方反应的时候,曲萧落忽的在一旁发出一声怪异的笑。
他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拍拍屁股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回去加班了。工作的事交给我,不用你操心,你就待在医院好好养伤。”
关门的前一刻,他探出个头,向许亦洲的方向发送了个飞吻,又恢复成没个正形的模样。
“bye~baby~”
许亦洲早就习惯他这幅样子,不予理会。
想起自己身边还坐着个人,他转而面向程修询,酝酿了半天,还是只道了个谢,“谢谢。”
后知后觉地想到对方方才的安慰,许亦洲觉得自己脖子以上的地方都是热的。
他转过头,发现程修询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等他道完谢,程修询的脸色又沉了两度。
许亦洲拍拍他的小臂和他说话,还没做出动作就被无情躲开了。
背对着他的背影甚至……看着蛮有怨念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吃到很好吃的番茄盖饭噜
开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