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萧落忙着给画稿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一时间分不开身。
于是在住院观察这段时间,照顾许亦洲的事就落到程修询身上了。
但他还是需要到公司坐镇。
“程总,来消息了。”
周青进门,怀里捧着一叠文件夹,都是他这几天的工作结果。
“资料信息已经发送到您的私人邮箱了,这些是需要处理的文件。”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角,欲言又止地看了几眼,便离开了。
程修询没管那堆文件,直接登陆自己的个人邮箱,找到周青所说的那份资料。
自从回到平城之后,他便着手让人调查许家大房发生变故的细节。
十七年前的正月十二,正是许昌许老爷子的寿辰,彼时许家家大业大,邀请各大名流前往参加寿宴。
晚宴设在平城中心城区最豪华的宴会场地,做足了场面。
许良奕彼时被老爷子遣去隔壁市谈生意,早早准备了礼物,当晚结束应酬后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当时,许良甫被许昌留在平城内筹办家宴。
但直至宴会结束,都没人看到过许家的大儿子,只看见许家外室生的小儿子狗腿似的跟在许昌身边。
寿宴过后,许良甫远比许良奕受用的消息便传开了。
过去了这么多年,很多信息已经不能取证,程修询只能试着从许良奕的行踪入手。
毕竟当年许良奕为什么始终没有出席许老爷子的寿宴,是个重要的疑点。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本该伏低做小的许良甫,在同行面前的地位便和许良奕不相上下了。
调查可见,许良奕当时的项目工作出了点意外,回平城的时间延后不少,是在归程过半后突然改变主意,没有参加自己父亲的寿宴,反而往另一座城市去了。
程修询上下移动滚轮,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有些疑惑。
按照路程,许良奕当时应该已经快要回到平城,如果当晚行程够快,甚至可能已经进入平城地界,怎么会突然离开。
是多么要紧的事,能够让他返而复去。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几岁的孩童,当时许家和程家来往密切,虽说他没亲自去,但他爷爷应该是在场的。
斜下角的数字正停在10:30,平常这个时候,老爷子应该正在湖边钓鱼等待饭点。
程修询不再犹豫,拨通了程牧的电话。
铃声响得差不多了,那边才接起来。
程牧中气十足道:“臭小子,爷爷的鱼都被你吓跑啦!”
程修询放软语气,打着商量,“我有事情要问又没办法立刻回家才打电话的,周末回去陪你一起钓回来就是了。”
程牧哼哼两声,没说话。
程修询知道他是勉强同意不追究的意思,没再多说,他便问,“爷爷你还记不记得十七年前许爷爷寿宴的事啊?”
程牧没想到他问的竟然是许昌的事,停了几秒。
几秒后,他叹了口气。
“记得,我和你许爷爷认识四十多年,他脾气不好,身体倒是一直很硬朗。可惜我忙着工作,没时间多去看看他,寿宴上见到的时候,那老头子还活蹦乱跳的,雪茄抽得一如既往的凶。”
程修询眸光暗了几分,想起许昌似乎确实是在十六年前的初夏去世的。
寿宴的冬天到那时,只有短短的四月份。
四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一个身体素质向来不错的人的身体走向枯竭吗?
从前没有注意到的点,都变得无比可疑。
从许亦洲嘴里得知的,还有他自己猜到的,无一不在告诉他:许良甫在整个事件中的每个桥段都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
“许亦洲父母出事那天,许良甫是不是也跟你在一个宴会上?”
那个宴会的规模远不比许昌的寿宴,不过是最常见不过的酒会。
“我记不太清了,许良甫……”程牧想了好半天,终于想起点细枝末节,“那天我好像没看见他。”
“他的亲信我是看见了几次,本人没让我见着。”
程修询凝神看向面前的资料,语气凝重,“爷爷你可别记错了。”
程牧嗤了一声,带上点怒气,“我记性好的很!”
“不跟你说了,长得越大越讨人嫌了,跟你爹一个样,还是你妈妈和小洲讨人喜欢。”
说起那个坚毅又柔软的儿媳,程牧话里带着奚落,语气却不自觉地低落。
回想起阖家团聚的那些时间,难免带上点怨念。
“你说他们待家里不好吗,做什么非要维和去,又不缺他们两个人。”
说到后面,他声音越来越小,没等程修询回应安慰就把电话挂了。
程修询叹了口气,选择让他爷爷自己冷静冷静。
每每提到他父母的事,爷爷都会难过。
程家世代从商,到他父亲那一代,偏偏从了政。
当时和他们临海相望的国家争锋不断,影响往来经济的同时,造成的严重后果也带有连座效应。他父亲本可以稳坐幕后,却偏要逞强来到前线。
于是便遇到了他的母亲。
母亲是特战组唯一的女队员,性格直爽,向来口直心快,见他父亲帮忙不成还添乱,揪着领子就给人扔回后方基地了。
父亲没见过那样的女子,不知不觉中上了心,时不时跟在母亲身后跑。
那次维和行动回来,两人分隔两地,他父亲便两头奔波,誓要爱情事业两手抓。
只要打听到母亲的任务地点和他的相近,就想尽办法见她。
再烈的女儿也怕郎缠,皇天不负有心人,两人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并生下了他。
他满一岁后,母亲回到单位恢复训练,回岗第一次任务就是和父亲搭档的,也只有那一次,他们得以并肩作战。
因为,就是在那一次任务中,母亲被流弹击中双腿,父亲为了救她,挡下了一个班的子弹。
即便如此,他母亲也没能活下来。
爷爷始终惦念着这件事,始终责怪自己,认为如果他劝阻儿子和儿媳回归家庭,两人就不会在战场上丧命。
程修询试着劝慰过程牧,每回都吃闭门羹。
慢慢的,程牧提的次数也少了,只是每逢他父母忌日的时候,总要闭门不见外人一整天。
——
程修询不需要一直待在公司,他处理好周青给他的文件后,照着查出的酒会地点去。
十六年前的酒会地点名为冠星会所,仍然做着租赁生意,只是把业务拓展到婚礼、party、会议等等方面,涉猎面非常广泛,负责人更是换了一个又一个。
唯一不变的,就是东家。
冯家是做娱乐行业起家的,后来才拓宽了其他业务。
冠星由冯家老四冯冰管着,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年了。
冯家小门小户,各方各面远不如程家,更是和程家没有往来。因此当冯冰收到程修询亲自上门的消息时,几乎汗流浃背,生怕自己哪里不知情把人给得罪了。
大老远冯冰便迎上来,脸上挂着笑,“程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呀?”
程修询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凑那么近,坐下以后,拿出一份纸质合同,摆在矮几上。
“我今天来是想让冯总帮我个忙。”
冯冰看了眼程修询的脸色,见后者没有异样,才打开合同仔细查阅。
越往后翻,他的眼睛就更亮一成。
合同上写着,程氏集团在将来的五年时间,每年的各式宴会会议等需要场所的活动,都会租用冠星的场地。
这几张纸的收入,可能比冠星未来十年的流水还多得多。
随着时间推移,冠星的客户保不齐会多还是会少,可若是签下这份合同,冠星未来至少十年都会有稳定的收入。
他在业内漂浮多年,当然不信会有天上掉下的馅饼。
“程总,我当然乐意帮您的忙,前提是您的忙我得帮得上啊。”
他的回答在程修询的意料之中,他换了个姿势,凝视着对面的人,不放过对方脸上分毫的微表情,“当然帮得上。”走到冯冰身前,轻轻拍了拍后者的肩膀,“我知道冠星开业以来的所有监控都在你的手里。”
程修询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飘过冯冰头顶冒出的一串字。
【信任值:80%】
【情绪:激动】
说的话没停,“我需要你给我提供十六年前,十月二十七日当天的现场监控。”
他语气坚决,不容人拒绝。
那串文字在他说完后,迅速发生变化。
【信任值:20%】
【情绪:恐慌】
但冯冰的面色如常,并没有发生变化。
这能沉得住气?
程修询松开手,“这么简单的请求,冯总也不能答应吗?”
冯冰不是不害怕,反之,他是怕得要死。
程修询他惹不起,要他封口的人他也惹不起,他在脑海里飞快想对策,可惜安闲惯了的脑子不争气,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能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不答应,哪有把监控录像留那么久的,我们早就删了。”
见程修询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他表情愈加诚恳,“我说的都是真的,哪敢骗您呢?”
他声称没办法提供监控录像,又不愿意放跑肥单,喋喋不休试图劝说程修询换个条件。、
“您要不考虑考虑?”
“价格低点也没关系,冠星的专业程度和服务态度您是知道的,绝对适合长期合作。”
“我可以给您写保证书,我说的句句属实。”
那张油腻的脸上就差写着讨好俩字,谄媚的样子令人作呕。
程修询移开视线,冷不跌笑了声。
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到冯冰面前。
冯冰以为是减弱版肥单,兴冲冲地拿起来看。
翻开后看了一眼,就将合同扔回原地。
上边写满了冠星经营期间的所有不正当行为,包括受贿等等诸多事项,如果交给市监局,冠星就完了。
他在冯家排行老四,能力远不比三个哥哥姐姐,争来抢去不过到手一个冠星,不靠冠星吃饭,以后就要喝西北风了。
而当年……
左右都行不通,冯冰彻底破防。
他胖圆的身体往后一躺,紧皱着眉头,很是无奈。
“您到底想怎样?”
而他对面的罪魁祸首程修询悠然自得,好似刚刚逼迫对方作出选择的不是自己。
入口处顶部的摄像头对着整个内厅,程修询仔细看了眼,漫不经心道:“我知道你是受人胁迫,或许——身不由己?”
“但我可以让你免受他人威胁,给你的合同你一样也可以签。”
他回过头,鹰隼般的眼眸对着冯冰,犹如看向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
“我只有一个条件,把监控给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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