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自我介绍吧,包括你曾经的工作经验、以后的职业规划以及目前的期望薪资。”
在场各位无一不是《荒城》的核心人员,不管是阅历还是实力,都是人群中的佼佼者。
程修询不在,他们就像失去狼王领导的狼群,程竟思来之后,他们又拥有了主心骨。
这些人难以掩盖的躁动心思,在程竟思出现以后被迅速抹平了。
即便如此,他也并没有回应其他人的谄媚寒暄,反而叫停一切,宣布面试工作正式开始。
方才门后畏畏缩缩的新人已经整好着装站定,他开始介绍自己的名字。程竟思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熟稔地从一沓文件中抽出对应的简历。
他的脸上没有分毫变化,全程盯着简历没有抬过头,甚至偶尔分出神回复几条信息。
就像——对这场面试毫不关心。
“我有很多年的画师经验,之前是做服装设计的……”
程竟思听到这,眉头一皱,抬起头来,重复道:“服装设计?”
他仔细端详面前这位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对他能否胜任这份职位产生了怀疑。
但对方明显不是第一次碰到这个局面,回答得轻车熟路。
“是的,我拿过很多奖项。”
“不重要。”面试者还想接上奖项的具细,却被程竟思打断了。
属于他的那张简历被置换到文件的最底层,程竟思面无表情,轻而易举地扼杀他的想法,“你是第一个,想必知道在你之后还有多少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想通过面试,每一个能经过初筛来到这里的人都和你一样,获得的奖项数不胜数,而你,甚至没有从事过相关的工作。”
他薄唇微抿,“你觉得你有什么竞争力。”
程竟思的话刻薄又直接,如果是职场新人,或许到这就已识趣退场。
那位青年面色涨红,好几次想要开口辩驳,却没能发出声音,直到程竟思把说都说完,他才开口。
“您可以先看看我的作品。”他说着,往长桌上放了几张画纸,向前推了推。
基于庞大的工作量,面试官往往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在程竟思眼里,这位面试者显然已经进入落选行列。
他唇角扬起的弧度似乎都是精心测量过的,“不用了,回去等待面试结果吧。”
对方社会经验很少,确实不像从业多年的人,听程竟思这么说,肉眼可见的慌神。
“我……”
他声若蚊蝇,解释的语句显得极其苍白。
许亦洲从开始便没有说话,静静看着这段堪称单方面秒杀的对话。
那几张薄薄的纸躺在桌面,没有人想要拿起来看看。
忽的,有人打破了僵局。
“这些都是你的作品?”许亦洲若有所思道。
青年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用力点点头,“是的,您愿意看看吗?”
他快步上前,高大的身影挡住许亦洲眼前的光线,移动自己的作品图到许亦洲面前。
许亦洲只看了一眼,就偏头看向程竟思,弯眸笑着语气委婉。
“程先生,我觉得他的画作风格和方向,和《荒城》非常适配。”
《荒城》的故事主线发生在中世纪的欧洲,对服饰精细要求程度很高,青年的画作笔法细致,莫名让他感到熟悉。他的作品中也有一张属于中世纪风格,从服饰到背景甚至人物都十分精细,挑不出任何毛病。
几张画作风格迥异,却并不难看出它们皆出自一人之手,和画师本人的青涩不同,画作本身老练成熟,画技非凡。
平面画师的工作不能局限于某一方面,整体的观感更加重要,放过这样的人才,绝对是程氏的损失。
程竟思和许亦洲之间只隔着一个空位,他可以捕捉到前者的一举一动,气氛僵持着,程竟思久久没有开口。
许亦洲扣下那几张画,看了眼简历上的姓名默默记下,柔声对青年说:“你先回去,我们会在三日之内告知你面试结果。”
青年点了点头,乖乖退出会议厅。
原本室内还有几个人低声议论,此刻他们默契地噤声,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恨不得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身为团队的引导者,程竟思更多的时候是在发布指令,很少会遇到被反驳的局面,但他并没有因此恼怒,直直对上许亦洲的视线。
他的眼里一闪而过几分欣赏,面容随之柔和。
“希望许总监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这句话没有半分攻击性,单从字面意思上理解,却有几分犀利,即便在场大多都是久驻职场的人精,也会有没眼力见的。
方才主动招呼程竟思的人发话:“许总监从前也不从事这个行业吧?难道在这种方面和那小子产生共鸣,生出爱才之心了?”
他加重“爱才之心”四个字,神情轻蔑。
自己的意思被人故意扭曲,程竟思微不可见地扬起眉,没急着说话,静静等着许亦洲下一步的做法。
许亦洲笑了笑,“我当然会为自己说的话负责。”他停顿两秒,捕捉到一丝不一样的动静。
很快,他回过神接着说:“作为面试官没有爱才之心,就像师者失去师德,医者失去医德,你不好好尽面试官的本分,对同事出言不逊算哪门子事?”
那人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行政人员,惯会察言观色,觉得自己能从程竟思那讨到点好处,一股脑地将许亦洲当做“无形的敌人”。
这会被许亦洲三言两语拆穿本性,恼得面色青紫如猪肝,指着许亦洲浑身发抖,“你!”
“你是个什么东西?!一只丧家犬而已,凭什么趾高气昂大言不惭?!”
许亦洲郑重点头,“小门小户出身不懂礼数,您见笑。”
一拳头砸在棉花上,对方讨不到好,怒气更甚,噌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落在桌上的巴掌像是要砸在许亦洲身上似的,震得整栋楼都要抖三抖。
面试厅的门开了条缝,下一秒听见动静立刻关上。
闹剧还在继续,一身怒气得不到释放,那人瞠目切齿,好半晌接不上话。
不是其他原因,纯粹是他发现自己的出身甚至算不上自己刚刚亲口说的“小门小户”。他攻击许亦洲的手段转换了方向,反而导致他变成不懂礼数让人见笑的跳梁小丑。
他吞吞吐吐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狠狠剜了许亦洲两眼,丢下一句“没教养的东西”就坐下了。
特意想要整出点动静,连屁股沾椅子的声音都奇大无比。
倒不是许亦洲任人拿捏,他只是懒得和烂人计较。
在他的成长历程中,被人用家世攻击早是常态。年纪小的时候不懂事,总觉得拿出有力的证据反驳对方,对方就会收起爪牙,就会获得施害者的歉意,事实上并不是,不是所有人都有良知。
反驳变成狡辩,挣扎行为变成粉饰太平的桥段,一切反抗的决心都成了伊甸园的恶果,化作利刃实实在在地划在他的心上。
刻意歪解的事实,他用了十六年释怀。
这么点不痛不痒的话很难触动他。
许亦洲春水般的瞳孔转向门后,刚要出口的“下一位”停在嘴边。
一个伟岸身影从暗处出现,只冒出一角的时候,便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有功夫听信流言,满嘴腌臜,不如学学怎么说话。”
本该在参加会议的程修询出现在门口,大步流星地走进厅内,言语直接,毫不拖泥带水。
他显然听见了方才两人的争执,“李百泉,你就是这么代表建模组参与面试工作的?”
这位名叫李百泉的部门负责人噎住,吞吞吐吐几次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程修询的明显偏向许亦洲,他再如何辩驳,再如何有道理,也只有认栽的命。
这一回他确实踢到铁板了。
“你在程氏的时间不短,从普通员工做到部门主管不容易,混迹职场这么些年,没学会本事,编排同事的本事倒是长进不少。”
知道自己言语冒犯在先,他油腻腻的大嘴张张合合,半晌都找不到为自己开脱的措辞。
程修询没再多说,他绕过一侧,来到自己座位前。
“我看你这几天忙于工作,功不可没,该记头等功,今天这么多人在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不如我做主,今天给你放假,回家休息去吧。”
几句话便将李百泉逐出今天的面试日程,后者咬紧牙关,心里再多怨也不能跟养他的金主顶嘴。
一来二去,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
程修询摆摆手,李百泉吐出一口气,拿起随身的东西出门。
室内重新恢复一片祥和,程修询拍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刚赶走一个面试官的不是自己。
今天程修询少见地没穿正装,简单的裤装和内衬之外,是一件长款的黑色风衣,微硬的材质走动中飘起,拂过许亦洲垂落身侧的手。
风衣带着体温,外软内硬,无限接近于指尖的触感,他甚至可以闻到程修询用惯的沐浴露或是洗衣液的味道。
像被什么记忆刺痛似的,许亦洲猛然收手,流水般的画面闪过脑海,即刻被他摇头甩开。
许亦洲偏开头,抑制内心翻涌的异样情绪。
程修询并没发现他的不对,他拿起方才那个青年的画作和简历,若有所思。
几张画作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既亮眼又经得起细致的推敲,即便是程修询这样的外行人,从一个商人的角度来看,也觉得著作者其才不可多得。
换个角度,也可以说许亦洲的眼光很是毒辣。
斟酌许久后程修询侧过身想和许亦洲说话,发现后者歪头看着墙壁,应该是能感受得到自己的视线的,偏偏又不回头。
程修询没忍住,伸手拍了拍他。
霎时,脑子里蹦出一串数据。
【信任值:10%】
【情绪:羞涩】
程修询:“?”
他看看自己,再看看许亦洲红得烂熟的耳朵,陷入沉思。
许亦洲还是像感觉不到他的视线似的没动,露出半截白里透红的脖子。
微妙气氛小范围地蔓延开,程修询忍了又忍,见许亦洲颇有维持现状到结束的意思,忍不住捏了捏许亦洲的衣角。
“许总监?”
“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