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曲萧落的帮助下,许亦洲回了一趟许家。
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走廊,来到自己的房间,他犹豫片刻,最终只带走了几套换洗衣服和一些必要的用品。
许良甫一家不在家,整个流程异常顺利,许亦洲没有过多停留,短短十分钟便重新出现在曲萧落面前。
曲萧落等在门口,小曲哼到一半卡在嘴边,压根没想到他出来得那么快。
顺手接过许亦洲的行李箱掂了掂,“这么轻?”
许亦洲:“就几件衣服,当然轻了。”
两人面前就是许家外表光鲜亮丽的宅院,许良甫接手十来年,许家早已被腐蚀得只剩空壳,徒有一副尚且可观的外表。
外边这层皮,连带着里面住的人,无一不虚伪至极。
许亦洲收回目光,这个许家不值得他留恋。
“不带其他东西?这可是你家。”
许亦洲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这是许良甫的许家,不是我的家。”
他的家早在十年前、他父亲失踪以后便分崩离析了。
曲萧落彻底傻眼,“你就这么不争不抢的走了?”
许亦洲兀自将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然后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早晚会回来的。”
他漫不经心的一句,也不管曲萧落有没有听见,能不能理解。
等到曲萧落回到车上再问,许亦洲已经飞速转移开话题,“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曲萧落:“不吃了!!”
他那个恨铁不成钢啊,偏偏一句话说不得,明明许亦洲才是许家的正统继承人,许良甫不过是许昌外室的儿子,哪有驱逐太子,奴才称主的事情?
更何况,如果不是许昌和许良奕,许家何以在平城立足,父亲去世,兄长落难,许良甫倒是坐享其成,不仅不善待大哥大嫂留下的独子,甚至横插一脚抢过许亦洲本该拥有的继承权。
现在,更是因为蝇头小利把许亦洲卖了。
许亦洲作为当事人,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带过了,看着比他这个局外人还无所谓。
还有天理吗??
许亦洲眼看着他的脸色跟红绿灯似的,一会红一会绿,没忍心继续冷场。
他试探道:“火锅?”
曲萧落:“……”
“火锅就火锅。”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约定当天。
许亦洲自己作为老板,不需要特意请假,可以自己分配时间。他提前和曲萧落打好招呼,工作室那边让他顾着就好。
下午三点整,许亦洲如期来到平城民政局的门口,他跨入门槛时,程修询已经到了。
昂贵的高档定制西装衬出男人健硕的身材,背对着他站在大厅中央,从头到尾连发丝都是一丝不苟的。
身旁的另一人微微侧身,和他说着什么,那个人许亦洲见过,是程修询的秘书兼助理,但他并不知道名字。
两人没有注意到他,大厅内来往的人不少,不乏甜蜜恩爱的新婚燕尔。
程修询站在人群之中格外惹眼,许亦洲看着他,心头忽的浮起一种名为迷茫的情绪。
从前不管是许良甫如何苛待他,或是他知晓自己被当做商品卖给程家的时候,他都没有迷茫过。
因为他知道自己早晚会收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所以他捏准程修询对新领域新行业的野心,摆出自己的诚意,作为利益至上的商人,他相信对方会接受自己的投诚。
而此刻,他之所以迷茫,大概是源自于自己对对方的了解,甚至不如随意抓个路人对程家家主的了解来得多。
许亦洲沉吟半晌,他站在门前许久,长长的影子映在地面,非常轻易地被男人捕捉。
程修询微微抬手,周青瞬间噤声。
男人大步向他走来,每靠近一步,许亦洲的心便揪紧一寸。
被亦敌亦友的人看透他哪怕一点的怯场,都是致命的弱点,因此他不能暴露自己的内心。
只能抑制住内心的翻涌,作出自得的表情,“久等了。”将他早备好的证件放在手心,对着程修询,“未婚夫。”
程修询许久没有说话,正当许亦洲以为自己的努力白费,气氛还是跌入谷底的时候,一只指节分明、宽且大的手掌出现在眼前。
程修询接过他手中的证件,和自己的叠在一起,紧接着攥住他的手腕,朝办理窗口阔步而去。
程修询使的力气并不大,宽厚的手掌带动着他往前走,许亦洲脑袋空白了一瞬,抬眸看的时候,正巧看见男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一身的局促如抽丝,许亦洲好似看穿这个表面冷淡实则内心纯情的年轻掌权人,联想之前他故意作出的动作,相比对方并非无动于衷。
程修询始终没敢回头,方才两人一接触,青年头顶便窜出一行字。
【信任值:1%】
【情绪:舒缓】
许亦洲的信任值可以说是他迄今为止遇到涨幅最慢的,程修询想不通。
到底是自己诚意不足,还是许亦洲本人的问题,平日里最为靠谱的金手指怎么偏偏就在许亦洲身上失去大半效用。
好在综合实际来看,显示的情绪应该是具有参考价值的。
此时,许亦洲一言不发的站在他身后,乖得同方才判若两人。
程修询提前预约了时间,可以直接前往窗口办理,一套流程下来,尚且还算顺利,除了——拍摄结婚照。
摄影师也是纳了闷,这对新婚伴侣是他见过最搭对最好看的一对,偏偏两个人拍照的时候,中间跟隔了道天堑似的,他说一句挪一寸,催一回笑一下。
简直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夸张的一对。
好在他好说歹说无数句以后,终于拍出一张稍微像样点的。
拿到结婚证的许亦洲简直一刻不想多留,他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本,轻声道谢。
然后转头对程修询说:“那我就先走了。”
民政局前有一道长长的石梯,许亦洲走下一半,忽的被人叫住。
“许亦洲。”
见许亦洲停下脚步,“还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
他们来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坐下,大概是处于市中心的原因,来往的客流量很大。
结束点餐以后,气氛再次凝滞。
这次,一反常态,是程修询先开的口,“在约定期限内,至少在我爷爷面前,我希望你可以配合我演全戏码。”
他取出一串钥匙,几根锁钥串在一起,放置在桌面,“具体的内容就是:你需要搬来和我一起住,并且定期和我回老宅探望他,必要的话,我们需要扮演一对恩爱夫妻。”
对许亦洲来说,这些要求并不过分,基于协议联姻,他和程修询签的另一份合同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合理范围内,尽量满足对方的请求。
“没问题。”
他没有自己的住处,长时间借住曲萧落家也不像话,程修询在这时提出让他搬到一块住,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解了他燃眉之急。
他本打算办完这件事之后,找个临时落脚的住处,没想到对方的要求竟然意外和自己的需求互补了。
“打扰一下,这是两位的咖啡。”一旁,服务员端来两人的餐品,咖啡腾腾的热气像小烟囱似的,飘出醇厚香味。
两人顿时止住话茬。
程修询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错愕的同时,视线完全被许亦洲吸引。
在他的面前,青年纤细白皙的手指挑起银白色勺柄,热咖啡升起的云雾为他的五官蒙上一层薄纱,颇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味道。
许亦洲是典型的东方长相,柳眉黛目,鼻子挺翘漂亮,甚至生得有些女相,抛开这些不谈,又活像是西方油画里的人物,美得让人不忍惊扰。
天色渐晚,城市上空笼罩一层橘红色的光,甚至透过玻璃窗,落在许亦洲颈侧。
他正看得出神,对面的美人突然开口,亲手打破这篇宁静。
“程总现在方便吗?”
程修询此刻心情很好,他眉骨轻扬,“方便。”
许亦洲笑道:“那么劳烦程总帮我个忙。”
他轻呷一口香醇,悠悠然:“帮我搬个家。”
许亦洲本就长得白,笑起来更是无害,夕阳的余晖下,青年眉目柔和,笑意恍若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掀起一层层涟漪。
程修询半晌才回过神,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给出的答案:“好。”
得到应允,许亦洲伸手去拿那串放在桌面的钥匙,而程修询见许亦洲半天没有下一步动作,意图将桌上的钥匙推到许亦洲面前。
阴差阳错之间,两人同时伸出了手,一来一回,正巧就碰在了一块。
许亦洲心底一惊,压根来不及收回。
此刻,在程修询的眼里,许亦洲头顶消失的文字又重新出现,正飞快跳动变幻。
几秒以后,渐渐停歇。
最后的结果如下:
【信任值:1.5%】
【情绪:沉重】
程修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了眼许亦洲嘴角还未落下的幅度,再看看人头顶的文字。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程大总裁再再一次陷入混乱中。
这两个月内他对这项特异功能的怀疑,远没有许亦洲出现后这短短的三天里多。
遇上对方,总是屡次三番出现类似偏差般的不可信数据。
真的不是出问题了吗亲?
……
美名其曰搬家,事实上许亦洲只有一个尺寸极小的行李箱。
程修询上车以后再没说话,车内的气氛一度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说话,许亦洲自然不好开口,他静默着,数窗外飞掠而过的建筑物消磨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终于驶入一片别墅群。
虽然远离市区,但并不偏僻,一眼望去绿被成片,道路两旁种满高大枫树,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一池清塘,环境相当宜人。
车子停下以后,许亦洲自觉地想要下车取自己的行李,却被人一手拦住。
“让周青拿吧。”
当场只有三个人,那么想来周青就是程修询这位秘书的名字了。
正好周青给车熄完火下来,并非常自然地走到许亦洲身边,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
一转眼的功夫,程修询已经走出了不短的一段距离,见许亦洲没跟上,“跟我来。”
他疑惑的同时,身体却诚实地听从程修询的话,亦步亦趋地跟着。
面前是一条鹅卵石小路,两边的矮灌丛修剪得整整齐齐,绿叶间点缀几颗红色的小果,小路尽头立了一座大门,将公共区域和别院分隔开来。
程修询带着他录入大门的人脸和家门的指纹,做完这一切以后,带着许亦洲熟悉别墅的大体布局。
别墅内里的装修风格冷调简约,并不繁重,许亦洲进入其中才大概看清整体的布景。
灰色皮质沙发与同色墙壁相融,嵌入半墙的大屏电视、堆满的红酒柜、整块红木制成的餐桌……
右手边的隐式阶梯通向二楼,没入视野尽头。
程修询指着那里,“二楼最里侧是书房,隔壁就是我的卧室,房间你可以随便挑。”
他大概想起了什么,短暂停顿以后,重新张口,“除此之外,你也可以拥有自己的书房和工作空间。”
对于这些,许亦洲无一例外地全盘接受。他拉着行李箱来到二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两间离程修询最远的房间。
房子朝向很好,许亦洲打开离阶梯最近的一扇房门,正对着门口的就是一面落地窗,远处的山峦及山头那抹不甚明显的落日一角皆能收入眼中。
这样宜人舒适的住宅,和他一直以来对‘家’的构想重合。
许亦洲忽的有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他推开落地窗,微凉的晚风霎时扑了满怀,窗边白色纱帘如浪般起伏,连绵不绝。
“咚咚咚。”
和环境里全然不同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风声恰恰略过耳边,许亦洲刚好没有注意到门被敲响的声音。
而程修询站在门口,关节弯曲着悬浮在半空。他的对面,青年迎风而立,发丝略显凌乱,挡住半边面容,整个人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
背后便是重重叠叠的山峦,许亦洲像是属于自然的精灵,两者完美融合,美得让人心惊。
程修询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几步。
与此同时,许亦洲也察觉到什么,忽的回过头。
猛的撞进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