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亦洲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明朗。
床边的铺子不见,连同程修询也不见人影,许亦洲拿起手机一看,昨晚设定在七点十分的闹钟还没响,现在是七点零九分,正好卡在前一分钟。
“叩叩——”
有人在敲门。
许亦洲穿拖鞋起身开门,门后是笑呵呵的程牧。
程牧牵起许亦洲的手轻拍了拍,“昨晚上有没有休息好?走,跟爷爷下楼吃早饭去。”
许亦洲虽然有些迟疑,还是点点头,“休息得很好,谢谢爷爷,您先下去,我马上就来。”
剩下的时间不多,想要赶上飞机,必须在七点半之前出门,许亦洲简单洗漱之后,匆匆下楼。
程修询和程牧两人已经坐在餐桌上,早饭很简单,两人并未动筷,显然是在等他。
许亦洲倍感压力,硬着头皮坐进自己的位置。
他的面前已经盛好一碗清汤面条,点缀几片葱绿的菜叶,还有一个恰到好处的溏心蛋,看着勾人味蕾。
“你们两个要赶飞机的快吃吧。”程牧说。
他自己不吃,就这么看着许亦洲,盯得许亦洲头皮发麻。
忽的,程牧说话了:“小许,询询厨艺不错吧?”
许亦洲吃面的动作一顿,他低头看了眼品相绝佳的面条,却不敢去看程修询,“这不是阿姨做的吗?”
程牧哈哈大笑,“不是啊,是这个臭小子早上爬起来做的。”他点了点程修询的位置,话是说给许亦洲听的,“我早上五点钟下楼来的,他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咯。”
许亦洲笑笑,垂眸没再说话。
余光中,程修询侧过脸看向自己,许亦洲微不可见地低下头,假装没有看见。
大概察觉到他的逃避,程修询低声喊了句爷爷,程牧噤声,不明所以。
“爷爷,再聊我们要误机了。”
程牧虽然不满,却也不好说什么,“行了行了,知道了。”
一顿饭吃得急也沉默,就连前往机场的路上,两人也一言不发。
八点钟,飞机准时起飞,许亦洲和程修询一起订的机票,不出意外地成为邻座。
航程共计两小时,这班班机的头等舱之间隔板较矮,两两一座,许亦洲靠在向外的这边,翻开特意携带解闷的书本。
大概是昨天夜里没睡安稳,大约十来分钟后,困意渐渐袭上脑海,许亦洲收起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心想着如果睡着,就这么睡两个小时吧。
程修询望向舷窗外的云层出神,极短的睡眠让他双眼酸涩,却没有丝毫困意。
昨天晚上送他爷爷回房间,走到房间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臭小子,爷爷问你个问题。”
程修询疑惑:“什么问题?”
程牧撇嘴捋胡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爷爷让你和小许结婚,你怨不怨爷爷?”
“这都多久过去了,您才想起来问我。”他说完顿了顿,又笑了,摇摇头,“不怨。”
“你许爷爷的忙,爷爷得帮,你要是不愿意,不用在爷爷面前装作乐意。你们两个要是都因为这件事不高兴一辈子,爷爷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程修询站在一边,他略微低着头,沉默几秒,想起胸口仍有余悸的响动,没办法撒谎。
他像是坦白:“您刚开始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是不大乐意。我的人生计划就是陪您到老,把程氏经营好,以后如果碰到什么心仪的对象就追到手过一辈子平平淡淡的生活,如果没有就找个时间领养一个小孩,培育成我的继承人。您突然让我和一个陌生人结婚,我当然意外了。”
程牧伸手,程修询即刻便半俯身,露出自己的后脑勺。
老头子收起大半的力气,轻轻地、带着些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委屈你了。”
他昨晚这些,程修询才重新抬起头,唇角的弧度明媚而悠然,“不委屈。”
程修询回过头,他看向的正是他房间的方向,“我应该……是对他感兴趣的。一开始或许是好奇,再是可怜他,那个感觉像是……心疼?现在又多了点,特别他喊我某些称呼的时候。”他的手放在胸口靠左的位置,感受到生命的搏动,不久之前,它还有其他的动静。
“这里会像是有碗打翻的醋,又酸又涩。牵他手的时候,我会开心,相差不大的体温相触,我会觉得温暖。爷爷,这是喜欢吧?”
“但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惶恐不安的,明明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我却能看出来他对我没多少信任。为什么?是我做的不够好吗?”
程牧瞪大了眼睛,程修询的回答不在他的任何猜想范围之内。
他花了一段时间消化这个结果,他猜想过两人只是在演戏哄骗他,或是真的假戏真做了,没想到事实介于两者之间。
程修询从牙牙学语到如今,都是程牧一个人操持的,他因为儿子儿媳的离世耿耿于怀多年,忽略了对孙儿这方面的教育。
程牧看着眼前已经比他高上许多,早就在外独当一面的程修询,耐心地给出了解释,像教小小一点大的他张口说话一样,教导他如何判断自己的内心。
“心疼和怜惜是人性最直接的表现,它们是最容易泛滥的情感,对同一个人产生一次、两次、好几次都再正常不过。但是如果你总是在心疼他,总想见他,想把他捧在手心,让他受不到任何伤害,”程牧轻轻点了点程修询的脑袋,“你就是喜欢他。”
程修询眨眨眼,先前胸口的那种酸麻感再一次涌上来,预习似的,当下演示了一遍。
间隔的时间,程牧接着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
“你许爷爷为人严厉,是个不好相处的。许老二年轻的时候处处不如他大哥,不受你许爷爷待见,许老大走了之后,小许一个人寄人篱下、受尽委屈,被人欺负长大的孩子,怎么会轻易信任一个没有见过的陌生人。”
“至于你做的怎么样,爷爷给不出评价,这得小许自己说。”
程修询回到房间,许亦洲正睡得安稳,一层柔和的光晕撒在他的侧脸,格外的漂亮。
他坐在床边,程牧跟他说的那些话不断在脑海中轮放,许亦洲背对着他,露出小半截脑袋,娇俏可爱。
心软成一片,程修询轻轻拨下他挡住头部的棉被,极谨慎又爱怜地抚过对方的后颈。
下一秒,他读到一条数据。
【情绪:紧张】
【信任度:15%】
程修询愣神,不为进展缓慢的信任度惊讶,而是为了又一次出差错似的情绪震惊。
手底的触感柔软细腻,像精心加工制成的绸缎,叫人爱不释手。
他应该是不愿就此收手的。
程修询剖析自己的内心。
如果不用睡地铺就好了。
程修询抹去自己该死的想法。
手臂上感受到不一样的触感,将程修询从回忆中拖出。
他歪过头,许亦洲半趴在他放置手肘的小平台上,已经熟睡了。
看样子,他也没有休息好。
程修询的手臂放置在他脑袋侧边,许亦洲只要侧头,脸皮就会和他的肢体完全贴合。
他开始想象那个画面。软乎乎的人和小猫无限接近,他可以摸他的头发,亲吻他的头顶,就像亲近小猫一样。
程修询觉得自己应该收回手,他应该是喜欢许亦洲的,但这份喜欢对上他们现在的关系太过复杂,不是什么好时机。
这应该和兵书、商书上说的差不多,也要有策略。
要慢慢来,循序渐进地来。
所以,他选择把手放在一个更随意的地方。
哪里都行。
就在程修询收手的一瞬间,许亦洲动了。
他睡得不安稳,挪动了一小寸方位,好巧不巧,就在程修询手掌边,下巴搁置在他掌心一侧,发丝铺满一节手腕,挠得程修询痒痒。
他抱着侥幸心理,又动了动手,希望许亦洲会自己挪走。
但显然没什么用,许亦洲不仅没挪走,随着他轻微调整体态的动作,两瓣温热的软肉擦过他的手心,留下抹不仔细观察极难察觉的湿濡。
程修询霎时间呆滞在原地,一种陌生的被称为无措的情绪卷袭他的脑袋,剥夺他思考的能力。
除此之外,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想要对方亲近自己。
程修询伸出手,悬浮在许亦洲的头顶,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做刚刚脑海里想象的事情。
他在犹豫。
周边的气氛很是安详,不知道哪位乘客的多媒体窗放着轻快的音乐,无意间烘托此刻的画面。
程修询靠近了些,许亦洲毫无察觉。
他又靠近了些,许亦洲还是没有半点反应,睡得很沉。
他在睡觉,他不会知道的。
程修询不断在心中默念这句话,暗示自己偶尔的出格不会影响到事情的正轨。
他的手掌慢慢靠近青年的发顶,很轻很缓很慢,确保对方确实不会有所动作,他的手才大胆下落。
如愿覆上一颗毛绒可爱的脑袋。
他轻轻揉了揉,内心从未如此饱满过,像填充满了甜味棉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