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时间上午十点二十分,飞机落地。
许亦洲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广播播报即将降落,有人在交流落地后的去向。
他直起身,肩背传来一阵酸痛,才发觉自己趴着睡了一路。
而他刚刚的姿势……
许亦洲抬起头,程修询偏过头满含笑意的眼投入眼帘。
“是认床吗?你看起来昨晚休息得很不好。”
右半张脸不属于自己的余温尚在,许亦洲胸口擂动的心跳宣示着他的紧迫,他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他的潜意识想法和机体反应都在告诉他,他已经跨越了原本的约定。
这本是不该的。
程修询离得更近了,似乎是想弄清楚他愣神的原因。
许亦洲如梦初醒,笑容僵硬而尴尬。
他拙劣地用对方给他找的理由糊弄过对方的问题:“可能是的。”
得到他的回答,程修询才恢复到两人最初的距离。
“得到的消息只说明李家人移居到梅市的一个村子,还不知道具体地址。”
那位去世的亲信姓李,据查全名李正德,到许良甫手下做事时已经三十来岁。他的一家人都靠他养活,从许良甫那得到的报酬,除去日常开销大多给了家里,在梅市具体情况还不知道。
但李正德为人节俭,为什么能有那般积蓄,让家里人在江城吃喝顶配、甚至买下一栋别墅还尚未可知。
程修询说得含蓄。
许亦洲撇开脸,回答得含糊,“嗯。”
“如果今天没有什么进展就早点回落脚点休息。”
“好。”
梅市处于货真价实的北方,因整座城布满各种品种的梅花出名,一到梅花的花期便是当期旅游热城,但若不在就只是一个有些偏远的十八线城市。
他们要去往梅市的东区,东区地形崎岖,从前没什么开发资本限制了发展,渐渐成为人烟最稀缺的一片地域。
东区不像主城区那般坐拥高楼大厦,大多都是一个个村子和自建房,他们落脚在一个条件还不错的宾馆,行李已被周青提前送来。
第一天,两人顺着线索找到那个名为香园里的村庄,村庄很大,大多都是独栋并排的自建房。
他们打听半圈李家的住处,得知一个破天荒的坏消息。
“啥子?李家人?”
许亦洲点点头,耐心回答面前这位听力不大好的大姨。
大姨鄙夷地打量许亦洲两眼,再瞅瞅一边站着没说话的程修询,半晌才说道:“我们一村的人都姓李啊。”
许亦洲:“……”
程修询:“?”
许亦洲忍着尴尬,又问了李正德的名字。
“哈?李正德?”她认真思索了好半天,下巴的皮肤蜷缩起来,那双黝黑的脸上出现好几道沟壑。
“不认识。”
许亦洲无语凝噎,“……”
一分钟前他问起时,这位大姨还声称自己认识全村所有住民。
现在看来不属实。
“好的大姨,谢谢你。”许亦洲弯唇礼貌感谢,目送大姨离开。
大姨走前还留下一句,“这人肯定不是我们村的,你们省省心吧。”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他们整整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找了半个村子,都没有任何发现。
果真如程修询所说,没有什么收获。
走过大半片村子,最终他们站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天边的云已然红了一片。
“明天再找吧。”程修询说。
就目前情况而言,他们别无他法,早些休息养精蓄锐明日再战是最好的选择。
宾馆离这并不远,附近却没有适当的交通工具,今天走的路多一点不多少一点不少,于是他们又步行二十分钟,全充当当天的运动量了。
程牧不在场,没有接着作戏的必要,许亦洲的房间就在程修询的对面,两人在走廊处分开。
打开房门前,许亦洲停住脚步,想起点什么。
身后响起推门的声响,他叫了声程修询的名字,动静就停了。
他回过头,程修询果然定定看着自己。
“我们明早去集市看看。”
程修询显然不太理解,却没说话,等着许亦洲的后话。
许亦洲弯眸,显出几分生动来,荡得程修询心神一晃。
“刚刚有对摊贩提到集市的地点,我记下来了,大概知道在哪个地方,那边人多混杂,说不定会有收获。”
程修询看起来像是任他差遣似的,他每分析一句,程修询脸上的表情就怪异一分。
不是普遍觉得奇怪的那种怪异,是许亦洲理解不了的一种怪异——
关注点也很新奇:“集市几点开始?”
许亦洲一愣,反应时间倒也不长,通过社交和短视频平台,已经得知这边的集市约莫在早晨五点开始,六点到七点的区间是集市人流量最大的时间。
他将这些信息一字不落地说给程修询听,后者听过后,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们明早需要几点出发?”
许亦洲思索片刻,回答:“五点?”
程修询想着他几个小时前在飞机上的困倦模样,重复道:“五点?”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从程修询简单的两个字里听到些关切的意思。
许亦洲表示确定。
程修询停止提问,转而进自己的房间取了个黑色礼袋来,递给许亦洲。
手里的袋子轻飘飘的,但手底颇有质感的触感,让他完全不能轻易地估量价格。
“这是?”
“蒸汽眼罩。”
……
第二天大早,两人出发当地集市。
程修询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辆代步工具,不是汽车,不是轿跑,甚至不是四个轮的。
许亦洲看着面前这辆摩托车,无话可说。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而程修询显然也不太能理解。
许亦洲察言观色,看来这个主意不是他提的。
感受到许亦洲的探究,程修询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我问问”。
周青接起电话,似乎也不太理解自家老板,“您不是说要代步工具吗?我想着那地方不大,车子不好开,您有驾驶证,两个轮的更方便,用电的我怕您找不着充电的地方,这才给您找了辆烧油的。”
程修询:“……”
好小子。
许亦洲忍俊不禁,拦着他,“他考虑得很周到。”
程修询嗯了一声,放过周青,挂断了电话。
男人长腿一跨,坐上了车,歪头不动。
许亦洲没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程修询看着他,拍了拍后座。
“放心,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喜欢这些东西,生疏难免,技术不会差的。”
许亦洲哪能再拒绝,他坐上后座,稳住身形,做了半天心理准备。
程修询启动发动机,车辆发出一声低沉的嚣叫,时间已经越过五点,他们需要赶紧前往目标地点,但程修询却没立刻驶动车辆。
“怎么了?”
程修询看着前边的路,没回头,说这话的语气好像最常见不过的问候,“你要抱着我。”
“啊?”
这回他扭头了,耳后红红的,连带着影响到半边脸颊,都透着一层血色。
“后面没有挡板,会摔,你环我这里。”程修询躲开许亦洲的视线,轻轻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环成一圈。
然后立刻回头,声音低低的,“好了吗?”
许亦洲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花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了。”
下一秒,眼前的风景飞速向后移动,许亦洲感受到惯性带给身体的一股力,如果没有听程修询的话,这会大概真的如他所说会狠狠摔下去。
也因为这股力,他一时没控制住重心,撞上程修询坚实的后背,他环抱着对方的腰,手里微硬且韧的手感很是微妙,顾不上自己被碰疼的鼻尖,关切问道:
“抱歉,疼吗?”
大概过了十多秒才得到回答:“不疼。”
许亦洲没再说话,静静看着周边的样子,假装自己是个五感封闭的傻子。
到达集市之后,果然已经有很多商贩摆好商品开始出摊了。
和昨天看到的场景不一样,集市里的人更多,男女老少皆有,更是有举家出动采买的。
许亦洲和程修询逛了两圈,还是没有多少收获,好在问起几年前搬来的李姓人士,终于有了点进展。
他们得知后面搬来的几户人家大多住在村尾,他们昨天只走到接近村尾的地方,有一点比较奇怪的地方,当许亦洲再问起更多,锁定到村尾住着的人家后,他们都毫无例外地一脸晦气,似乎不愿意多提。
许亦洲和程修询都觉得有问题,又实在问不出什么东西,只能亲自走一趟。
他们离开集市前往停车地点,集市所处的地方通道狭隘,他们只能将车子停在集市之外的一片空地上,走到半路,发现集市头部一阵嘈杂。
不像是普通的交谈,更像争吵。
两人脚步一顿,被闹剧吸引了视线。
“你这扫把星!碰到你就没有好事!成天碍手碍脚!”
破口大骂的这位大姨脚边散落一地的蔬菜,装菜的篮子滚落一旁,她面红如猪肝,两手叉腰。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因为过度劳作,腰身很难再正常直挺,他肤色黝黑,背对着对他怒目而视的大姨。
大姨篮子里的罐头摔到地上没碎,轱辘几圈滚到男人脚边,男人一言不发,面色并未因为辱骂变化半分。
他弯腰捡起罐头,再捡起菜篮,将掉落的蔬菜一个个放回原位,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我不要了!晦气东西!”
他做好这一切,双手奉上菜篮,大姨却不领好意,她伸手一挥,菜篮子又重重摔了出去。
这一回,玻璃罐没能承受重压,碎了。
糖水溅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