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明明是受辱的一方,却如同一个哑巴,放任他人对他的暴行。
许亦洲找到一个看热闹的大哥,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大哥两指夹着烟,吐出一口,看着不远处吵闹的场景,满不在乎:“还能是什么,这个扫把星走路不看路,撞到人李姐了呗。”
他牵着一个直到他大腿高的小女孩,似乎是他的女儿,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滴溜溜的,看着自家父亲和眼前的帅哥哥对话。
“扫把星?”许亦洲问道。
大哥神情不悦,“对,扫把星。”
“为什么这么称呼他?”
大哥掐灭烟头,随手扔到街边的地面上,“还能为什么,他这人天生霉运,跟他待在一块的都没什么好下场。”边上有行人过路,他动手将女儿往后拉了一把,接着说道:“自打他到我们村村里就老出怪事,凡是跟他有过接触的人,都会倒霉七八天,就是看见一眼,都要倒霉一回。”
他揉揉女儿的脑袋,动作轻柔,语气却粗狂浮躁,“晚上回去又得叫你//妈给咱们一人煎一个荷包蛋。”
从他的话里,好像经常碰见这位被称为“扫把星”的男人。
许亦洲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你们经常碰到他吗?”
大哥满脸厌恶,瞥了眼不远处还在持续的闹剧,“不是经常碰到,是这家伙整天啥事不干,到处游荡,我们是要出门买菜上班的啊,想不遇到都难。”
这时,程修询忽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亦洲一回头,程修询用眼神暗示他自己有话要说。
他只好停止和大哥的对话,“好的,耽误您时间了。”
许亦洲说这句话的时候,小女孩靠近几步,扯扯他和她爸爸的衣角。
“爸爸,刚刚你说错啦,那个叔叔没有撞到那个婶婶,他们离得可开啦!”
许亦洲、他爹:“……?”
大哥尴尬地笑笑,拉着小女孩走了。
小女孩一步三回头,还和许亦洲和程修询挥手道别。
许亦洲好气也不是,好笑也不是。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走远,程修询带着许亦洲来到一旁,他们站着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方才争吵的两个人,连同对话内容也一清二楚。
“你刚刚要说什么?”
程修询摇摇头,“不是想说什么,等等,给你看张照片。”
程修询从手机里找出张照片,是他从查到的资料里拍下的,俨然是份个人资料。
名字那一栏写着李正德,边上就是一张蓝底证件照。
程修询突然给他看这张照片一定有原因,因而许亦洲又仔细地将那张文档照片上下观察了许久,可惜还是没能抓住重点。
“什么意思?”
程修询放大证件照的部分,又指了指那位仍在满嘴脏话乱飞的大姨,示意许亦洲进行对比。
起先只是注重两人的争吵内容和身形,并没怎么观察他们的脸,这么一看,发现差点就错过了一个重量级消息。
大姨体型偏胖,面色红润,不好说是气的还是纯粹气色好。
那张被忽略的脸出奇地眼熟,渐渐在许亦洲脑海中浮现,和方才看见过的证件照上的五官重合。
他才恍然大悟。
“这是李正德母亲?”
程修询没把话说得太绝对,“应该是。”
许亦洲向他投去一个眼神,两人混入人流,重新回到刚刚的所在地。
那个地方距离争吵的两人很近,可以轻而易举地听见他们对话的全部内容。
但很可惜,等他们找好位置,那边的一男一女已经分道扬镳。
菜市场最不缺的就是垃圾桶,男人一个个地捡起果蔬,井然有序地放回菜篮子,再交还给大姨。
后者当然不领他的情,又一次将物品尽数掀翻在地,并对着男人呸了一声。
男人露出的半边脸上,有一道食指长的伤疤,看起来像是利器划伤的,他本就看着不好相与,加上刀疤,更让人觉得可怕、不敢接近了。
他没有反驳,跟个真哑巴没什么区别,对大姨的话置若罔闻,再次弯腰去捡。
“我不敢要!别捡了!滚滚滚,赶紧滚!”
大姨面色涨红,双手剧烈挥舞,赶瘟神似的驱赶他。
男人还是没动。
谁拿他都没办法,连带着边上一圈有意无意看热闹的,都闪躲着避开。
大姨见他一副比牛还犟的样子,所幸伸腿踹开菜篮,让他捡菜的动作第三次功亏一篑。
这一回,本就折腾得七零八落的菜叶子四处散开来,两个软皮番茄承受不住压力,重重摔到地上,茄汁溅出一朵红花。
男人的动作停了,为了便于捡取东西,他跪坐在地上,现在没有再继续的必要,他就起身了。
都说是个人都会有脾气,这个男人好像没有七情六欲似的,他面无表情,一句话没说,一个表情没有,就这样转头走了。
他瘦的不像样,腰身挺不直,头也都是低垂的,走路姿势像极了末世小说里的丧尸,身上的衣袍洗过无数次褪色严重,在附近人群的着装中显得格格不入。
看着他走远,许亦洲默默记住他的个人特征,以备后续有用。
“她走了。”程修询忽然说。
大姨干脆连菜篮子都不要了,随手跟路边的一个商贩买了个新的挂在手肘上,转身往菜市场里走了。
“这是打算重新买菜了。”
程修询点点头,“跟着看看?”
许亦洲犹豫了,“我们两个人一块跟着,也太容易被察觉了。”
要想想有没有更好的对策。
就在许亦洲绞尽脑汁之时,程修询想出了个点子。
他捏捏许亦洲的手心,动作行云流水,下意识的亲昵完全没有经过思考。
许亦洲微怔,他的动作做得太快,许亦洲才刚意识到手心的触感是什么,程修询就收手了。
下一秒程修询在他面前脱下外套,露出内里的黑白配套简装,他抽出别进腰间的上衣衣摆,整个人顿时显得更加随和了。
带着体温的外套递到许亦洲面前,程修询见他没接,向前送了送,“接着。”
许亦洲老老实实接过衣服,静静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站在这等我。”
说完这句话,程修询几步走进对面的人群,即便许亦洲远在十步之外,还是可以一眼注意到程修询脱颖而出的身影。
程修询顺着人流方向走,停在不远处的一家杂货铺前,坐着看店的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一身水产工装,扎了条粗长的麻花辫,长得还算清秀。
店铺前的台架上摆满了干粮米面,品种繁多,她闲坐在一边,打了个困哈,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扇子驱赶停落的飞虫。
程修询拿起其中一个框内的米勺,铲起一些细细端详,半晌又放下和那人交谈着什么。
两人交谈的声音不大,许亦洲只能大概看见两人口型在不断变化,他按捺住好奇心,站在原地等。
对面的一男一女有说有笑,交谈过程大约持续十来分钟总算可以结束,程修询和老板娘颔首道别以后,提着四袋子红枣桂圆花生莲子离开铺子。
目送程修询高大帅气的背影离开的老板娘,视线紧紧跟随,那眼神饱含期盼和欣赏,却又像是惋惜便宜落到别人手里——
总之她看着程修询走出很远的距离,坚定不移。
于是程修询只能走到集市口打个弯绕路返回原地。
见程修询神态自然地从另一边回来,许亦洲看看他手里的大红色塑料袋。
许亦洲:“……”他没太懂对方这一套操作下来的效果,是这四袋子干果?
后者毫不心虚,更是理直气壮。
程修询从某个袋子里摸出一个桂圆干,剥开烤晒得薄脆的皮,剩下果肉放进许亦洲手心。
“尝尝,味道还不错。”
许亦洲:“?”虽然疑惑,但他还是照做了,桂圆肉腌制过,甜滋滋的,却也不腻。
“嗯,确实不错。”
在他嚼果肉的过程中,程修询开始解释:“已经90%可以认定刚刚那个就是李正德的母亲。他们家是几年前搬来的,问了一圈,本地人回答上来的信息和他说的获得信息基本相同。他们家由她掌家,附近商贩跟她很熟,刚刚那个大姐已经把大概地址告诉我了。”
产生初步猜疑并获得地址,这么困难的事程修询竟然十来分钟的时间就搞定了。
许亦洲察觉不对,略有些狐疑地看向程修询。
“她和李正德母亲相熟,为什么会这么轻易把信息告诉你一个陌生人。”
程修询眼神闪躲,难得神态不自在。
“赌了一把,说我是李正德的远方表弟,喊李正德母亲姑妈,她就说了。”
许亦洲瞥了眼他离开后仍站在原地的干货铺大姐,对方的眼睛都要看直了,惹得许亦洲一阵恶寒。
要是真是诈来的就算了,但这么一看,怎么感觉不像兵不厌诈,更像别的不正当手段呢?
许亦洲如是想着,手心捏着一片桂圆皮。
这触感……他怎么忘了这茬。
“怎么是这四种?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许亦洲问。
组合在一起就是——早生贵子。
程修询的表情看起来不太能将其中蕴意宣之于口,他顿了顿,好半晌才说道:“我是来找姑妈回乡喝订婚酒的,这家的四宝新鲜喷香,给姑妈捎一份,顺便带点回家给我未婚……妻尝尝。”
许亦洲:“……”
好的。真厉害。
任他怎么也没想到程修询的法子竟然是这么个损法子。
【作者有话说】
搞错了,早生贵子的子是莲子,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