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子损归损,有用就好。
获得李家人的住址,他们即刻马不停蹄前往村尾,果然在接近村子尽头的地方发现一幢独立鸡群的小洋房。
对,独立鸡群。
没错,一幢,小洋房。
面前的房子独立于土地中央,周围地面都是清一色的水泥地,只有靠近主建筑的一部分铺设了大理石地板。除此以外的地方,是整片整片半人高的芒草,他们肉眼所见的草堆子里,被绿色网兜拦成许多区域。
养了群只只昂首挺胸缓慢走台布的鸡。
密密麻麻,时不时缩脖子朝许亦洲和程修询叫一声,一只开始,其他的就跟有了主心骨似的,一股脑地跟着叫,吵得人耳膜快要破裂。
他们站在一座石板桥上,再往前一步就是芒草地。
芒草地上的小洋房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大多门窗紧闭,只有楼顶用以透光的窗开了。
许亦洲和程修询面面相觑,一致认为进一步行动前要好好探查一番干货店大姐的情报是否属实。
“建筑看起来确实很新,李家人前些年举家移居到这自建了一套房的话,外墙的污损程度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许亦洲看向小洋房对外一侧的空白墙面,分析道。
程修询点点头,“不知道现在里面有没有人。”
“走近点?”
“可以。”
于是两人肩并肩扒开芒草穿梭其间,如果不是只有这一个通向外界的通道,他们合理怀疑李家人要么全都极其瘦小要么压根不使用交通工具。
因为他们不是在开辟道路,是在道路上劈开道路。
五分钟后,他们终于逃离芒草的围困,停在房子前。
还未等他们思考下一步作何动作,前方不远处传来异动,不知道是谁带着谁,或是两人一块的,他们火速后撤藏身于一面乱石堆起的矮墙后。
意外地看见另一个人从对面方向破草而出。
对方动作熟稔,双手贴在腹部,弯着身体,他没有管那些扎人的芒草,在接近一人高的忙草田中自如穿梭。
那身影和体态不可能认错,就是方才他们遇到的“扫把星”。
李家大姨对他一副嫌恶的样子,侮辱谩骂诋毁一样不缺,他为什么还会来这里?
寻仇报复?
许亦洲如是想着,但下一秒,扫把星停在小洋房前,从随身的口袋捞出几把米撒在鸡圈里,被投喂的鸡咕咕乱叫,一股脑地拥在一处,扫把星又多撒了一把,撒完这边转头再去另一边。
他口袋里的鸡食扔不完似的,一下接着一下,等投喂玩所有的鸡,他才开始做其他事。
也不是什么想象中的坏事,扫把星抓住长进大理石范围内的芒草,几下给连根拔了,拔掉的植物被他堆在一起,扔进鸡圈里给鸡做窝。
一趟又一趟,他的腰身渐渐弯得更厉害了。
目睹他的行为,许亦洲一头雾水。
“他这是?”
程修询也摸不太清他的意图,“我也看不透。”
“他这么做说明这里是住了人的,不论企图,很大可能就是李正德一家。”许亦洲说。
程修询点头,“等他走吧。”
他们看着扫把星,包括他之后做的一系列收拾门庭的动作,他动作流畅熟悉环境,显然不是第一回这么做,且很有可能经常这么做。
大概三十分钟以后,他走了。
许亦洲和程修询才从石墙后边出来,诡异的是,扫把星没从他们来的方向离开,仍然是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走的。
许亦洲脑子一热,远远跟了上去。
走出去没多远,就一晃眼的功夫,面前便出现一间被高茅草遮得七七八八、不近看根本察觉不到其存在的一间水泥房。
扫把星打开门走了进去。
程修询跟在他身后,忽的上前轻轻拍了拍许亦洲左肩,示意他向左边看。
许亦洲照做,但眼前的一幕让他顿时忘记自己身处何时何地。
那幢小洋房和水泥房只有十多米远,就在小洋房背后,两者之间有一条石子小路相通。
也即是说,刚刚扫把星去往门前,乱草堆不是他的必经之路,从小路过去,再顺着庭院绕一圈也能做到。
他是刻意从这过去的。
两家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占据许亦洲的脑海,水泥房的门隔绝内外的声响,他没办法知道里面人的动静。
直截了当地去敲门一问也不太可行。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程修询牵着他,退出那片芒草地,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
趁着四下无人,跟他交代:“现在开始,你充当一会周青的角色,当我的助理,而我姓许,你姓程,我是许正德的同事,我们是来慰问意外亡故同事家属的。”他抬起手,“记住了。”
“……”许亦洲微怔,却也没多说,“好。”
程修询打头走到门前,拉响门铃,许亦洲就跟在他身后,学着周青平常跟在程修询身边的样子。
里头果然有人,不一会儿,门后传来由远而近的脚步声,脚步停在门边,没立刻开门,不用猜都知道对方是在通过摄像头观察外边,许亦洲和程修询也没有出言催促。
见是两张生面孔,那头的人问了句:“你们是谁?”
程修询挂在脸上的笑看不出一点不对,他毫不心虚,“我是李正德李哥的同事,跟他交情很好,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来看看叔婶。”
那头犹豫了许久,这期间许亦洲和程修询就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动作,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半分。
终于,门开了,露出一张丰盈却无神的脸,是个五十多六十岁的男性。
他上下打量许亦洲和程修询,好似要将他们皮囊下的骨骼内脏都看清似的,令人寒战的眼神不加掩饰,转眼又消失了。
他语气惆怅,用脚尖从玄关的鞋柜底下勾出两双沾上灰尘显然很久没人使用的鞋套,“太久没听见我儿子的名字了,你们进来吧。”
许亦洲和程修询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弯腰套鞋套。
走过玄关进到里屋,昏暗的灯光恍然消失,取代它的是一盏亮堂堂的精美吊灯,天花板上看不见的缝隙里嵌入灯带,即便在深夜也能将整个室内照得犹如白昼。
李父走在前边,朝着楼上喊了个名字。
许亦洲跟着向上看去,有个二十出头的清秀姑娘探出头。
“叔父,”她捻着长裙,噌噌噌跑到楼下,“你叫我?”
李父点头,示意有客人来家里,“去泡两杯茶来。”
女孩乖巧应是,以为毫无痕迹实则明显地看了眼陌生的两人。
望见柔笑的许亦洲,她忽的偏开头,匆匆地走了。
“坐吧两位。”李父说道。
许亦洲没动,他此时扮演的是一位顺从的下属,“老板”不动他是不能动的。
不过他没什么怨言。
程修询颔首和李父道谢后坐下,许亦洲就站在他身边,努力扮演背景版。
李父注意到他,“这位怎么不坐?”
程修询唇角的笑意挡不住,此情此景下说出来的语气像是开玩笑,“他是我的秘书。”
李父没听出来不对,点点头没再问。
程修询出动出击,一番体己话说得轻车熟路,如果许亦洲不是知情人,或许真以为他和对方交情不浅。
“李叔,你和婶子这些年怎么样?想孝敬孝敬你们太不容易,让晚辈好找。”
李父起初还有些防备,程修询见招拆招从容应对,一阵攻势下,前者渐渐放松下来。
说的话题也越来越贴近他们此行的目的。
程修询抽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李父面前,李父摆手不愿收下。
程修询看向大厅内的酒柜,笑道:“李叔,别和我客气,说是李哥同事,不如说我是他徒弟,我还没你们家酒柜高的时候就跟着正德哥了,他对我的恩惠我这辈子还不完。”说到后头,他低垂头颅,“可惜……”
许亦洲站在一边,彻底傻眼。
他相信程修询从干货铺老板娘那得到的消息是诈来的了,不仅如此,他对程修询的演技和手段也有了全新的认知。
编故事也很有一套。
这个悲情的故事动人感伤,李父毫无意外非常共情,神色落寞。
“是啊,那天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倒霉,倒大霉。”
程修询眼神闪烁,想要引导他接着往细处说。
李父却停住了。
他不愿再提似的,眼里蓄着满眶泪水,和方才他们见到的模样毫不相干。
他不再说话,扭过头去,许亦洲只能看到他颤抖的肩膀。
他在哭。
程修询偏头看向许亦洲,无声做出口型。
“情况不对。”
许亦洲同样无声回应他:“慢慢来。”
程修询点头,他来到李父身边,安抚道:“李哥要是能看到叔你这样……”
“嘭——”
大门被人打开,进屋以后极大力泄愤似的摔回去,这声巨响打断了程修询的话。
还未见到进屋的人,对方如同洪钟的嗓音便遥遥传来。
“天杀的今个又碰到李景德,害我逛了快一个钟头的菜全烂了!短命玩意早晚不得好死!活该半死不残!”
一阵换鞋的动静之后,她又喊:“老李?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