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宾馆,天色还早。
分别以前,许亦洲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李正德留下了什么东西?”
程修询扬眉,“没留下东西。”
许亦洲一顿,“那你和他们说……?”
程修询一点不心虚,“至少确定了他们就是李正德的家人,还有李景德,李正德当年的死因他或许知情,可以从他那身上入手。”
获得的消息中李正德死于疾病,本意想来梅市找找线索,竟意外地发现李家不为外知的消息。
李正德或许有后,他的死因有疑,而李景德可能知道他真正的死因。
掩埋在土地之下的根系露出表面,不知道还藏着多少秘密。
许亦洲放了心,“银行那边需要做好准备,他们就算去,脚程也不会太快。”
程修询早就考虑到这点,“放心,让人准备了一封遗书。”
李正德死因未明,当然不可能是他的遗书,这份“假遗书”若是动动手脚,让李家人误以为儿子另有死因,指不定能有什么意外收获。
但他没再干扰程修询的决定,这些对方也一定能考虑到,不需要他多虑。
程修询发了条信息,抬起头,“我已经让人去查李景德了,最早今晚就会有消息,我们多留一天。”
“好。”
消息来得很快,当晚七点,程修询带着新消息敲响了许亦洲的门。
彼时许亦洲在回复秋有时的返图,这些天他不在,秋有时没有懈怠半分,兼顾工作的同时,画技同样也在不断进步。
曲萧落的用心程度也让许亦洲意外,总而言之他和秋有时的关系越来越好,比他在时放开了许多,连在微信上说话的语气都软和了不少。
这点让许亦洲百思不得其解,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求太过严厉了。
他结束对话,起身给程修询开门。
“有消息了?”
程修询走进门,站在玄关,好像没打算再往里走。
“有了,许良甫的人没封锁李景德的消息。”他拿给许亦洲几张A4纸,“都在这里了,有用的不多,我们明天上门碰碰运气。”
他说有用信息不多,纸上却实实在在写了颇多内容,许亦洲想从头到尾浏览一遍需要时间。
他走进房间,身后的人迟迟没有跟上,仍留在原地。
许亦洲偏头看他,“怎么不进来?”他拉开边上的另一把椅子,示意程修询来坐,“坐下等等,我看得很快。”
说完这句话他也没心思管程修询听没听进去,兀自低头看材料去了。
他半晌才听到动静,但没心思也想法去催促,许亦洲完全被资料上的内容吸引去注意。
李景德和李正德是远方的表亲,李景德的母亲和李父是堂兄妹,两人年幼的时候感情不错,但李景德运气不好,他先天不足左腿骨骼发育不全为人唾弃,一直靠着政府发放的残疾补贴生活,后来爸妈查出些坏病,很快就离世了,李正德看他一个人无依无靠没人照顾就接回了老家。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李家都没发生什么变故,那时候李正德离开家去到平城工作,把李景德留在家里,但李家只有李正德一个人对他怀有善心,李父李母对这个远房亲戚没有任何感情,更是嫌弃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白白养一口人。
李正德知道这事后就把李景德接到自己的住处待过一段时间,李正德给吃给穿,李景德则在李正德出任务受伤的时候照顾他,后边遇到李正德被派遣到更远的工作单位,没办法带着兄弟一起,没办法只好又让李景德回到李家。
那时候的李家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一大家子住在一起,而是住在同一条街,某次休假,李景德应李母的要求前往李正德的住处,喊休假的李正德回家吃团圆饭,这一去事就大了。
李正德说自己稍后就来,让李景德先回去,李景德的任务已经完成,没有多留,他回到李父李母的住处以后,一家人等到天色昏沉也没等来李正德。
电话打不通,他们只好前往李正德的住处,等他们发现门被反锁,敲门没人应答无奈破门而入的时候,李正德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们一家人凭借李正德立足,李正德一死,无异于天塌了。
李父李母哭了三天三夜,也没能哭回自己的儿子。
李景德和李正德关系好,李景德自请留夜看守,遗体火化约定在第二天,当晚李景德出个门的功夫,回来时整栋房子已经被烧成灰烬了。
看玩最后一个字,许亦洲放下资料,心情复杂,“所以李正德爸妈把他的死归结到你景德身上?”
程修询点点头,“这些不足以让李景德来到另一个地方还被称作‘扫把星’。”
这个问题确实值得深思,李家人对李景德抱有偏见,但换了个全新的环境,他依旧背负着这个骂名,冥冥之中透露着不对劲。
“你也在想原因?和这些一起来的还有李景德这些年在梅市的消息,一开始‘扫把星’这个称呼是从李家传开的,村民尚且不信,李景德来到这里之后和现在一样不常待在家里,过路的地方正巧遇到些起火之类的事,发生于炎夏也正常,但人心不安,他们就找点开脱霉运的借口,成了现在这样。”程修询说道。
许亦洲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多玄乎的一件事,事实上就是谣言和臆想的组合。李景德的幸与不幸都来源于这家人,理应痛恨他们,却任劳任怨任打任骂。
他想到李景德三番卑微应对李母刁难的样子,“李家人害他臭名远昭,他还愿意跟着李家移居到这里。”
程修询无奈,“也不能都不信,基数太大了,万一真的有点玄乎。”他话尾收得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许亦洲:“?”
这句话他说的有活跃严肃气氛的意思,装模作样的,一身不自知的松弛感,让他说出的话莫名可信。
即便它真的很荒唐。
许亦洲轻捻额角,又说了几个猜想,这回程修询没再接话,认真听着。
他们交流半晌,最终决定第二天直接上李景德的门,开门见山。
李景德清晨傍晚和用饭时间在家,其他大多时间都在四处游荡。
许亦洲第二天又起了大早,和程修询通过老方法来到茅草地前,径直前往小洋房后的水泥屋。
他们敲响门板。
屋子很小,里面发出任何动静外边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李景德很久没有做出回应。
不知道是屋里没有人,还是李景德察觉不对故意为之,过去两分钟,许亦洲又一次敲门。
这一回,终于有了回应。
不过不是屋里传来的,而是屋后传来的,李景德跛着脚走到屋前,谨慎地端详面前完全陌生的两人。
许亦洲这才发现李景德的腿有问题,不细看其实看不出什么毛病,只是走路不太稳,如果不是昨天看到资料,他或许不会那么早知道。
三人形成一个尴尬的平衡状态,李景德站在屋檐下,“你们找谁?不能是我吧,找李家人要去哪里,但他们不爱见客。”他指着一边风格迥异的小洋房说道。
许亦洲先是一滞,李景德没有意料之中的少话,前面和他碰上的那些时候,好像更多的解释确实多余,不如不张口。
他摇头,“是来找你的。”
李景德一愣,“我?”
李景德无甚波动的瞳孔里闪过暗光,转瞬即逝,却没逃过许亦洲的眼睛。
许亦洲抓住主动权,“你是李正德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李景德自嘲一笑,“只是我比较倒霉,”他看向角落小床边的桌面,那儿摆着一张照片,“他也一样。”
屋子很小,许亦洲进屋以后只能看到一张单人床和一张矮桌,其余的部分被一面粉刷得青白的墙挡住了。
桌子上的相框虽发白却擦得洁净,李景德对它的珍视程度不言而喻。
再细看,照片上四个青年互相搭肩靠在一起,最左边的那个身量最矮,靠着他身边的青年站稳,他们两个笑得最是开心。
从旧时的照片仍能看出他们的面容,最左边的两个分别是李景德和李正德,剩下的两个也很面熟,昨天他们才在小洋房里见过。
这是李家三兄弟和李景德的合照。
许亦洲看了眼一言不发的程修询,没停留太久,收回视线以后,他温和道:“你很大度。”
李景德不明所以,看着他没说话。
“他们一家人弃你厌你,儿子的死也怪罪于你,外边那么多的流言蜚语,你就没想过解释什么?”许亦洲说。
李景德面色不改,对这些毫不在乎,“我这幅样子,他们厌弃我也没什么错。”
他指的是自己这幅残躯,许亦洲心里知晓,但对方似乎有意无意地在避开李正德的话题,和李家人不一样的是,李家人对李正德是悲痛后的麻木,随着时间的洗礼已然变得诡异。
李景德却更像是怅然,一种非常复杂的混乱情绪,里头可能掺和着遗憾和悲情,但也可能有些别的什么,比如——平静。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