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亦洲如同得到拯救,强扯出一个笑,“谢谢,放这里吧。”
小妹也不是没看出气氛的微妙,摊位这个点忙得很,她没办法考虑那么多,靠近棚子看见半角后边的情景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一个打扰情趣的罪人了。
是的,打扰情趣。
两人刚刚远远走过来,虽说间隔的距离没那么近,却透着一种温和的信任,略高些的那个亦步亦趋地跟在另一个人身后,就好像——守护骑士。
她自动将两人的关系划成一对,毕竟真的挺搭对的。
就目前的情景来看,应该是吵架了?那她得快点溜。
于是小妹放下啤酒和托盘,一溜烟就快步走开了,为了让棚后的两人自在些,她没跑起来,但速度堪比竞走运动员。
她一走,这个半开放的环境又一次陷入寂静,空气像不流通了似的,莫名变得湿黏。
许亦洲回头,程修询还在直直盯着他,眼里蕴着无尽的墨,却又在路灯下晶晶发亮。
“没有什么顾虑。”许亦洲硬着头皮回答。
程修询向他靠近,方才拉开的距离又一次缩减。
“没有?”他尾音微微上扬,那是不相信的意思。
许亦洲不知道怎么形容内心的汹涌,他应该是茫茫大海的一只孤船,天已经沉了,黑云遍布他的头顶,他不知道暴风雨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只能无助地听天由命。
他想不出可以糊弄对方的理由。
许亦洲移开脸,破釜沉舟般点头,“嗯。”
“好,我自己看。”程修询说。
许亦洲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从对方开始说话到现在,他的脑子里像是装了浆糊,左晃右晃一团乱,有些话的含义还没听懂,信息量更大的话就又来了。
下一秒,程修询靠得更近,他的脑袋彻底宣告宕机,手心感受到另一只手,紧紧扣住他的手背,那双手的指尖带着薄薄的茧,拂过手背的时候,引起一阵别样的颤。
轰鸣声在耳边炸开,他们指尖从未有这样彻底的牵手,从前要么敷衍长辈,要么只是虚虚的拉着,只有这一次,两只手紧紧相连,体温甚至可以通过相接的掌心传递。
“你……”
他看不见程修询的表情,以至于对方的热息喷洒到他侧脸,许亦洲只能猛的回过头,后退一步。
他们的手没有因此松开。
“你又在说谎。”程修询肯定地说。
“没有。”他的回答无比苍白。
耳边忽的传来一声笑,手上的力道松开了,脚步声响起,程修询坐会了座位。
“好,我不问了。”他拉开啤酒拉环,口子里发出气体释放的声音,“可惜你不太会说谎,连 个敷衍的理由都不愿意想。”
“正好,刚刚路上来了消息,现在就是想去景区逛也没机会了。”
许亦洲挪动步子在他对面坐下,他想说自己没想敷衍,却不知道从哪说起,他的语言表达一向是欠佳的。
看他还一副闷闷的样子,程修询没继续计较,转而说起许亦洲绝对感兴趣的新线索。
“没有任何职位愿意接受李景德,所以他为了维持生计,只能定时接点体力活。按照规律,今天就是他需要接工的日子,但他出门以后,去了梅市的另一边,而我们得到的信息,说明李景德在梅市并没有其他相熟的人。”
程修询给自己和许亦洲分别倒满一杯酒,支着头看他。
“可能只是没查到。”
程修询不置可否,“但是他出门带了合照。”
他端详几眼许亦洲,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从先前的对话中缓过神。
从到这里坐下到现在的短短的二十多分钟,许亦洲觉得自己在修罗场中穿梭了几回,脑容量都不够用了,刚因为程修询不再追问松口气,下一秒就又要分析李景德的行为。
他又在被推着走。
许亦洲揉揉发疼的额角,“李家四兄弟的合照?”
程修询点头,“梅市北边靠海,他去了一个废弃码头。”
一串烤得喷香滋油的羊肉串递到许亦洲面前,许亦洲下意识一躲,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程修询递给他吃的。
于是他又接过,“我们明天要去那里看看吗?”
“嗯,其他更详细的信息在邮箱里,还没来得及看,先吃吧。”
许亦洲应了一声,低下头努力忽略有些尴尬的气氛。
当然,也可能只是他自己在尴尬,脸颊的热度久久不退散,他担心程修询看出更多,更不愿抬头。
后边烧烤摊的小妹又来了两次,可算把烧烤送完了,贴心帮他们收走空签子,还多送了他们一壶解腻的酸梅汁。
走之前,不忘回头提醒一句。
“没什么是好好沟通不能解决的,你们很搭对哦。”
许亦洲:“……”
他几乎是惊慌了,一转头,程修询竟然不反驳,还是那么盯着他。
吃饱喝足后回到宾馆,他们突然被拦在一楼前台前。
“两位先生是四楼的住户吗?”前台小姐一头柔顺长发搭在一侧,温柔道。
许亦洲点头,“是的。”
“是这样的,四楼的排水管道出了点问题在赶修,所有住户都被转移到其他楼层了,两位愿意换个房间吗?”
程修询看他,“你做主。”
许亦洲一顿,走到前台,“那麻烦给我们另外订两间房间。”
前台小姐说了什么,许亦洲没听清,即便他们之间没有离多远。
因为身后正巧在这时传来一声轰乱的嘈杂声,移动着,应该是一大波人,许亦洲没有回头去看,他等他们走远,才又一次重复刚刚的话。
前台小姐听完歉意地笑笑,“抱歉先生,几乎所有房间都在今天下午被一个旅游团预定了,只剩下一间房,您和您的同伴能够接受吗?我们后续会补上差价和有损您体验感的赔偿,十分抱歉。”
合着方才那一拨人,就是旅游团的。
许亦洲犯了难,不说今晚之后略显疏远的相处,让他和程修询待在一间房间,不如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个没问题。”程修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的,抢先回答,“我们大概什么时候可以搬回原本的房间?”
“这个您放心,两天之内就可以。”
获得肯定的回答,她在前台的机子上一顿操作,递来一张房卡。
“两位的房卡。”
程修询将卡接来,看了一眼,放进许亦洲掌心。
两人进入电梯,程修询分别点下四楼和六楼,拍了拍许亦洲,“房卡。”
许亦洲愣了愣,才发现他说的是原本那个房间的房卡,从口袋里拿出来给他。
“周边没有其他卫生条件不错的地方了,我们暂时凑合两晚上,你先上去,我去一趟四楼。”
“不一起吗?”许亦洲问。
程修询摇摇头,“上去看看新房间有没有问题,再不行要睡大街了。”
许亦洲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没再坚持,电梯到达四楼,程修询走了出去,他则到达六楼后往里走找房卡的对应门牌。
房间在走廊尽头。
刷开房门,许亦洲脚底跟黏在地板上似的。
真正的房间在他面前,自带了个小外间,有个粉色沙发,有个同色落地衣架,整个外间的前面和地板都是粉的,墙上除了一些爱心木质装饰贴,还有——柳丁。
看起来很不正经。
许亦洲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程修询说得挺对的。
这个房间真的有问题。
他努力压制脸上的热度,鼓起勇气再往里走,推开里面的门,又松了口气。
有骗子。
这间房间应该是经过改造的,原本说不定真的是个qq用房,里边的墙已经刷上白漆,乱七八糟的装饰都摘干净了,看着和普通房间也没什么不同。
就是刚进来那样子怪容易让人误会的……
许亦洲没忘正事,将房间来来回回检查了个遍,没什么问题。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十多分钟,加上刚刚找房间进房间的时间,已经二十分钟了,程修询还没有上来的意思。
许亦洲坐在一边,闲来无事刷刷朋友圈等,又过去十分钟,门外还是没有动静。
他抬头,正好看见挂在浴室门外的两套浴巾浴袍,顿悟似的。
程修询不是在给他腾出空间,让他先洗澡什么的吧。
许亦洲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但这只是他的猜想,于是他给程修询发了条询问进度的微信,又等了会。
对面没有回音。
许亦洲叹了口气,选择践行自己的猜想,正好错开利用浴室也可以一定程度上避免某些尴尬,他就这么去做了。
他带着自己的那份进了浴室,打开花洒以后,外界的声音就缩减到很小了。
因此他也不知道程修询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温热的水流流过肌肤,舒展一天奔波的疲劳,许亦洲背对着门,往身上涂抹沐浴露。
“咚咚。”浴室门传来敲响声。
许亦洲一顿,问:“怎么了?”
一回头,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倒流,四肢僵硬。
浴室的墙好像是透明的,他可以看见外边的一切,程修询此刻正站在门后看着他。
许亦洲顿时失去语言功能,他眼疾手快地扯下架子上的浴巾挡在身前,张张嘴没发出半点声音,淋浴头还在不断往外撒着水,一股脑地铺到许亦洲的头上,挡住他的视线。
狼狈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