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地表让大部分植物无法生存,只有对向码头方向的崖壁因顶部岩石脱落蓄积泥土,长出一片翠绿的低矮植被,根茎粗短,叶片小却繁密,很是抗风。
正巧将大部分可以在对岸看见的山体完美地遮挡住了。
许亦洲差几步爬上崖顶,程修询在他前边,伸手拉了他一把。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模样,神情复杂。
许亦洲一开始还奇怪他的表情,当他自己亲眼看见时,反应却和程修询大差不差。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荒芜不说,根本就是毫无生机。
李景德已不见踪影,总不能是爬上来又跳下去寻死。许亦洲环顾四周,视线停留在唯一可以隐蔽的地方——一个两人高的山洞。
他们所处的位置可以说压根不是崖顶,而是顶部下方,一个断层空地。
一半山体消失不见,剩下的部分形成一个浅浅的山洞,从外边看进去却看不见任何东西,黑乎乎的一片。
程修询压低声音,他们靠得很近,消耗体力后微微急促的呼吸声无比清晰,“进去?他应该在里面。”
小腿泛酸的滋味并不好受,许亦洲直起身,腿部的拉扯感让他舒适不少,难以想象李景德那样的身体,是怎么坚持着爬上来的。
许亦洲看看眼前的山洞,又看看程修询,想到什么,突然笑了。
“我们现在好像两个跟踪狂。”
程修询愣了半秒,很快接茬,“嗯,”他低低地笑,“就是在跟踪他。”
许亦洲后知后觉他语气里的不同寻常,耳后熟悉的感觉又上来了,那片皮肤又在烧了,许亦洲避开他的视线,有些心虚,“走吧。”
程修询用行动回答他,走在他前面,和他保持半步的距离,只要许亦洲稍微将步子跨大一点就能轻松跟上。
他们走到洞口,发现里边别有洞天。
这不单纯是一个结构简单的山洞,他们刚刚看到的“黑”只是一面石壁,山洞里似乎有很多拐角,能听见微微的风声。
说明里头是想通的。
程修询回头给了他一个眼神,许亦洲点点头回应,对方便没再犹豫,继续往里走了几步。
果然,不出十步,又有一个向上延伸的拐角。
忽的,不知道哪来的一块石头滚下来,撞击石壁发出连续不断的声响,他们没看到那块石头,只是听到声音。
许亦洲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怕程修询听不见,他脑袋一热就碰了碰程修询垂落身侧的手掌,程修询回头以后,他指了指前边,“小心一点。”
程修询动作一顿,同样捏了捏他的手心,算作回应。
他们走上小斜坡,又有一个拐角,山洞里伸手不见五指,却并不潮湿,反而留有淡淡的草木香。
那块小石子停在脚边,并没什么威力,借着声音告诉他们前面还有一段距离。
他们走过一个较陡一个较缓的通道,进入一个还算宽广的空腔。
停下脚步以后一片宁静,许亦洲靠着石壁,心跳声在此刻无限放大。
他额头泌出细密汗珠,倏而看向对面窄小通道。
里头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其中一个声音很平静:“不用再劝我了,我在这苟且偷生,已经没有任何余力去管外边的事情,如果找上门来,就当还了苟活这么多年的账。”
另一个声音他们很熟悉,是李景德,“阿嫂跑了,小杰又死了,你好不容易活下来,他们怎么会放过你?”
程修询向更近的地方走了两步,悠长无奈的叹息声飘入耳中。
他回头,抬手作出停的动作,示意许亦洲待在原地。
许亦洲靠着的那面墙有处凹进去的地方,来去都是盲区,很适合隐蔽,他想一起上前,但那样被发现的几率太大,他不敢贸然冒险。
许亦洲留在原地,依稀也能听见一些。
“我本来就是捡回一条命,半死不说地活着,还不如下去和我儿子团聚……”
“那小樱怎么办呢??哥,你想过小樱吗?!我这些年根本不敢上来,只敢隔很长一段时间来岛上,希望你能平安,你怎么就不懂我的苦心呢?那个杀了小杰的凶手、差点把你毒死烧死的魔鬼,你就没想过找他报仇吗?!”
另一个人彻底沉默,哑口无言。
许亦洲瞳孔骤缩,一个几近荒唐的念想出现在脑海中。
小樱……这似乎是李家那个年幼小女孩的名字。
说话这个人……
面前出现一片黑影,许亦洲抬头,程修询已经退回他身边,他没说话,指指里边,再昂首对向来时路。
这是走的意思。
许亦洲朝对话声来源看了看,不太甘心。终究是没有看见里面人的脸,他不能妄然断定那个人是谁。
他们话语中的内容他熟读于心,除了较为陌生的两个名字,其他完全和李正德的平生遭遇相符。
他心里有了点底,他的荒唐想法如果是真的,如果李正德没死,李景德知情并始终跟着李家,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只是他现在只知道浅显的一些信息,其他的还需要从长计议。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绝对和许良甫有关。
想到这里,许亦洲浑身的血液翻涌起来,却无限接近于冰冷,他浑身汗毛直立,只觉得冷汗流满后背。
他渴求了十六年的真相似乎就在眼前,已经说不上激动与否,就像一个经受无尽地狱酷刑的囚犯,无数轮折磨以后,早就失去骨肉,不知道疼了。
忽的,一阵脚步声渐渐接近,许亦洲来不及反应,就被人用力一拉,周身陷入四面包围的密闭空间。
一面是冰冷的,其余的都是柔软温暖的。
许亦洲猝不及防,鼻尖顶着程修询的喉结,他的呼吸喷洒在上边,它应激似的上下滑动了几下,又稳稳定住不动了。
腰上的力道陡然收紧,连同他面前的那一片皮肤都是绷紧的。
程修询不自然地看着他,说出无声的一句话。
“别动,他走了。”
许亦洲凉透的体温渐渐在他的怀抱中温热,他的心跳无比的快,但他没太在意,因为对面的人比他更过分。
他们的胸口相贴,许亦洲能非常清楚的听见,对方不亚于自己的心跳频率。
许亦洲很无措,非常无措,他觉得这样不好,但他逃无可逃。
现在不能出去,李景德万一去而复返,李正德万一追了出来,他们这两个“跟踪狂”就惨了。
四周陷入更绝对的静谧,每一声隐约的风声都能听出来向。
许亦洲说不出是自己幻想的,还是确实能分辨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狭小到极致的空间让两个成年男人伸展不开手脚,他们保持着开始时的姿势,浑身上下都已经麻痹了。
终于,程修询一步步挪出墙外,看了看许亦洲,伸手将他拉出来。
许亦洲高估了自己的平衡能力,脚下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程修询忍住身上的酸疼,稳稳将他接住,面色笼在一片黑里,看不清。
“走。”他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好在有惊无险,他们下山以后,又路过那片房区。
水缸里的酒坛已经不见了,许亦洲四处查看一番,发现那酒坛不是崭新,只是重新被人涂了一层亮油。
酒坛孤零零地放在一栋房子后头,封泥已经没了,地上一股甜味。
许亦洲仔细一看,地上的液体尽数干涸,留有水痕,干涸后留下的痕迹上有星点的白色晶体。
是糖。
程修询站在他身后,总结道:“里面装的不是酒水,是糖水。”
“这是见面的信号吧。”
“嗯。”
仔细一想也对,李景德身体确实不好,耗费精力搬来一坛酒不如用岛上随处可见的水兑入大量轻便好携带的糖。
程修询叫他一声,许亦洲从思虑中抽出神,回头的时候,程修询正发完给船家的短信收回手机。
“回去了。”
许亦洲的心情无比复杂,这一程收获颇丰,信息量巨大。
李正德没死,有人想治他于死地,他九死一生才留下一条命。
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解开他的心结,解决他的麻烦,他就能为自己指出许良甫的罪行。
掌握这些罪证,是不是就能将许良甫绳之以法。
许亦洲静默着,浑身冰凉。
但还有很多问题,怎么让两人亲口说出自己的遭遇向他们投诚,怎么让李景德承认这么多年的动机,怎么让李正德坦白当年的事情。
这些无一不是难题。
“到你了。”程修询推开浴室的门,打断他的思绪。
许亦洲机械地点点头,拿着自己的洗浴用品走近浴室。
水声哗哗而起,盖不住他脑子里混乱的思绪。
任由滚烫的水淋下,流过全身,他若有所思。
出来的时候,程修询穿着白色浴袍,坐在桌前敲键盘。
许亦洲出来以后坐到床边,屏幕上一长串的微信消息。
为首的就是曲萧落。
曲萧落:【呜呜好开心】【他今天笑了好几次!】
许亦洲:“……”
他无奈地回复。
许亦洲:【你接受得好快,转变也好快】
曲萧落回的更快。
曲萧落:【怎么了,我人不快不就行了】
许亦洲瞬间不想理他了。
虽然曲萧落很会逗乐,他今天偏偏就是提不起半点精神来。
他兴致怏怏放下手机。
“我想到一个办法。”程修询突然说话。
许亦洲抬起头,投去疑问的眼神。
程修询笑了笑,眼底有些不符合他平日里模样的拙劣,“撒个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