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早在太阳浮出海面,海中那座无人小岛便迎来了首位访客。
昏暗环境中难以窥探面容,来人身形清瘦,低垂头颅,跨上岸的动作缓慢而艰难。
脚踏实地以后,他松了口气,仰头遥望某个高远的方向,许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半晌,他拉开上衣拉链,从胸口的位置摸出片状物体,像是照片,吃吃凝望许久。
许亦洲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狭小的空间让他没办法动弹,和另一个人紧紧贴近。
这时候他们心里已经没有半点旖旎心思了,恨不得将所有知觉集中到耳朵上,不放过任何微小的动静。
黑暗中,这个状态持续了很久,久到他几乎打消这个计策管用的念想,微微鸣叫的耳朵才捕捉到异常的声音。
“佟佟佟——”
声音渐行渐近,沉闷而压抑。
许亦洲的呼吸不受控地变得粗重,他抑制内心的翻涌,感到自己的身体都在发颤。
安抚似的,程修询无处可放只能放在他颈后的手动了动,摩挲他的那一小片肌肤。
可惜不大见效。
李景德的动作很慢,他花费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走到许亦洲和程修询所在的位置,情景重塑般回到几个小时以前,相同的人,大差不差的地点。
他走到前方略空旷的位置,里头的另一个人便着急地迎出来了。
“景德!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这和李景德料想中的不一样,他茫然道:“什么?什么为难我?”
李正德一愣,“你不是昨天走后又留信告诉我,许良甫认定是你坏了他的好事,拿性命要挟你吗?”
李景德更不解了,“我昨天下去以后就回李家了,没有在岛上逗留。”
“不是你因为我们昨天不欢而散,借口让我带小樱的照片来,是想给我个台阶下吗?你以前经常这么干。”
李正德面色一变。
李景德多迟钝也该明白了,他头皮发紧,缓缓回头。
正对上两双锋芒毕露的眼睛。
“你们是谁!?”李正德挡在李景德身前,沉声发问。
许亦洲下狠劲控制自己的语气,“许良奕这个名字,李正德,你不会不认识吧?”
李正德一怔,眼里极快地闪过一抹难堪,明白了当地说谎,“不认识。”
许亦洲的话里掺了无尽的寒,仿佛下一秒就要冻结,“刚刚才从你嘴里听到许良甫的名字,怎么一下子就不敢认了,你旧主的哥哥,不认识?”
李正德瘦得脱相,洞穴里太暗,许亦洲只能看到他的身形,他和李景德一样,不动弹的时候活像根竹竿。
许亦洲缓缓走上前几步,想看清他的脸。
李正德不顺他的意,许亦洲没往前一步,他就拉着李景德一起往后退一步。
他们之间始终保持原先的距离,但内室住人,是燃着灯的,昏暗的灯光从只容半人通过的地方漏出来。
李正德往后几步,避无可避地进入那一片区域,透过光线,他的样子渐渐出现在许亦洲面前。
李正德裸露在外的皮肤没一处好的,皮肤布满烧伤的痕迹,皱缩在一起可怖又可怜。包括那张脸,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原本的面容了,丑陋如厉鬼,只有那双眼睛,能看出点深远岁月前的狠厉。
许亦洲被眼前这副面容惊到,但却不是嫌恶。
“你……”
和他猜想的不一样,李正德帮许良甫做尽坏事,手上掌握他那么多的把柄,照着许良甫的脾性和狠毒,将李正德当做弃子灭口不是没有可能,李正德意外得知这个消息,提前和李正德部署,共同策划一场金蝉脱壳的戏码。
眼前的一幕却明晃晃地说着,李正德并非提前知晓,更可能真的是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担心牵连家人,将错就错,无名无姓地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因为他知道,只有“李正德”死了,死干净了,背后的黑手才会放过其他人。
李正德看透他的想法,借着光,他似乎觉得许亦洲眼熟。
他眯了眯眼,看得更清些,从脑子里搜刮半天,才试探地说:“你是许良奕的儿子?”
许亦洲没说话,直直看着他。
李正德松开李景德,放弃僵持,他语气坦然,看了眼许亦洲身后的程修询,没再问。
就好像知道许亦洲的身份后,对什么释然了。
就算是真的赔进去一条命,也无所谓。
李正德一改态度,让开身位,指着里边,“进去坐坐吧。”
程修询走到许亦洲身旁,不动声色地晃了晃头。
李正德敏感捕捉到他们的互动,笑起来,可能太久没有这样生动的表情和其他情绪了,他的笑声称得上渗人,“别害怕,如果你是许良奕的儿子,我不会伤害你。”他抬抬手,展示自己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躯体,“更何况,我现在这幅样子,还有我弟弟这身残躯,你边上这个大高个两下就能撂倒了。”
许亦洲:“……”
有道理。
李正德接着说,他看了眼弟弟,话却是对着程修询的:“小伙,你也别紧张,我们就是两抹不认命的幽魂,没有同伙,没有退路,你那些警戒可以撤了,别浪费资源。”
他神色复杂,“少压榨下属。”
许亦洲抬头看了看“恶魔上司”,对方身量高大气度不凡,确实不难看出身上的决策者气质。
同时,他也惊叹于李正德的敏锐探查力,竟然可以毫不费力地看出程修询提前的部署。
他们不再犹豫,一个接一个地进入狭小过道,大概半米的深度,通向一个不大却整洁的石室。
简单的床被铺在角落的石台上,没有其他东西,甚至简单地不像一个人在这生活多年。
角落还有一块地势较高的地方,四人在那坐下,余下的空间还算宽敞。
先前的恶意,或是说防备,忽的奇幻般烟消云散。
李景德恢复一开始许亦洲见到他时的哑巴模样,充当封闭感官的石像,好似什么也不愿意听。
李正德盯着许亦洲看了两眼,又笑了,咧开嘴,仰着头,如果没有失声,要形容的话,这叫痴笑。
许亦洲没打扰他,静静看着。
李正德笑够了,停下来,刚刚的笑像是耗费了他大部分体力,他躬身大口大口喘气。
李景德帮他顺气,半晌李正德才恢复正常。
他擦去眼角泌出的水珠,问许亦洲:“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许亦洲没说话,他看了眼李景德,李正德立马就懂了。
他没怪李景德,反而了然地点头,“也是,他这人就是老实。”他拍拍弟弟的脑袋,动作熟稔,“你是想查你爹的事吧。”
“你知道什么,”许亦洲站起来,“告诉我,我能让你有名有姓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李正德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怕许亦洲不信,他捋起袖子,露出可怖的烧伤痕迹。
即便不露出手臂,他面目全非的脸也在述说着他的肉体曾经遭受的苦难。
“我不是许良甫的人,或者说,我不听命于他。”
不管是许亦洲还是程修询都没有想到这一点,李正德作为当时的替身,替他转移注意力,只是一桩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为什么要杀他灭口呢?
他杀杨必忠的理由远比杀李正德的理由更充分。
他思忖到这里,李正德放下袖口,“我说的都是实话,做了太多坏事,这些都是我应得的。”
许亦洲捕捉到他话里的重点,“太多坏事?”他无法停止胡乱延伸的想法,恐怖的想法凝成一个雏形,“除了帮他掩护,陷害我爸妈,你还帮他做了什么?”
李正德怔忪片刻,头颅低垂,“很多……”
许亦洲看不清他的神色,思绪乱成一团。
这时,一直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的程修询说话了,“你的顶头上司,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真正的许良甫的爪牙,对吗?”
李正德眼里藏不住地吃惊,没想到这个一直不说话,刚刚一眼被他看穿小动作的后辈脑子这么好使。
他点头,坦白:“对,他叫余白梁,当时许良甫所有的动作,都必经他手。”
许亦洲不断重复这个名字。
余白梁,余白梁,很耳熟的名字……
他从最近的记忆开始,往前搜寻,年少的记忆太过久远,幼年的更是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
但他知道,这个名字的主人,他绝对认识。
终于,他想起一个和他相像的名字——许家老宅的管家,余白栋。
许亦洲睁大了眼,“当时许宅的管家,叫余白……栋?”
李正德没想到他还记得,却也没否认,“余白梁,就是余白栋的亲哥哥,两兄弟同时进入许家,跟在许老爷子身边……”
余家两兄弟青年时期获得机遇,进入许宅工作,哥哥余白梁性格乖张,与之相比,弟弟余白栋性情沉稳,更得许昌青眼。
几年过后,余白梁碌碌无为,余白栋已经成为偌大许宅的管家了。
余白梁借着弟弟的关系,找一些简单的事做做,也算是在许昌跟前工作。
他在许昌面前老实得不能再老实,后边渐渐开始管一些许昌不大重要的生活琐事。
“我以前快饿死在街头的时候,余白梁救过我。许良甫掌权的时候,我已经跟着余白梁很多年了,那时候替他负责许老爷子的饮食和药品,你爷爷很信任余白栋,对余白梁没有太多防心,加一两颗相同的药丸,由余白梁交给他,他根本没起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