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寺当天下午闭门谢客了——就在许亦洲和程修询走后。
他们翻遍了那间小厢房,再没发现更多的信息,只有那只竹筒。
竹筒没什么破损,表面很光滑,外层没有涂亮漆,失去防水防腐措施,却还是崭新的。
谜团渐渐扩大,许亦洲不知道自己的猜想会不会太大胆了。
余白梁没死,是从老僧口中得知的。老僧看起来像是和余白梁关系挺密切的人,许亦洲现在知道的信息可能是对方偷偷传递的,但他听命于谁,是否真的被监视着,根本无从得知。
阴谋之前,太多人身不由己,隔着一层人皮,对方心里的想法永远难以捉摸。
离开时,许亦洲带着那个竹筒,老僧送了他们一程,他站在寺门后,没迈出门槛,像有一层无形的牢笼将他囚禁。
走出数十步台阶,身后的视线还没有消失,许亦洲鬼使神差地向后看去,老僧看着自己,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过两个星期。”
许亦洲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站定几秒,恍若没看见似的,在程修询第二次看向自己时,和对方一块下山了。
和白老先生告了别,他们回到小凯家里。
彼时天色已经晚了,小凯一家刚吃完晚饭,一如他们来时,花奶奶坐在门庭前洗衣服,白爷爷刚从地里回来,和小凯一块帮洗着碗。
小凯眼神好,见许亦洲和程修询从山坡上来,连忙从矮凳上爬下来。
许亦洲正帮程修询拍掉裤脚处沾上的灰尘,小凯已经远远跑来,边跑边喊他们。
“洲洲哥哥!询询哥哥!”
许亦洲顾不上手上的动作,就被小朋友扑了满怀,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肚子,笑声朗朗。
“你们回来啦!”
许亦洲捏捏他的脸,心里的不舍藏都藏不住,“嗯呢,回来了。”
许亦洲拉着小凯的左手,程修询则自然而然地拉着他的右手,一块带着小凯往家里走。
程修询问他,“小凯想去外面看看吗?”
“小凯想,小凯以后要带着爷爷奶奶一起去外面,还有爸爸妈妈。”
程修询也捏了捏他的脸,“好孩子。”
到了家里,花奶奶问他们吃过饭了没有,许亦洲和程修询在山脚时一人买了一个饼吃,算是吃过了。他和花奶奶交谈几句,留下来帮她洗衣服,程修询则带着小凯回到屋里帮着洗碗。
多了两个人的帮助,家务事比往常提早半个小时完成,花奶奶晾好衣服走进屋里,其他四个人正围着火炉坐着。
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发出阵阵的焦香,冒出来的热气渐渐蔓延到整间屋子。
高山上的人们难免流失一些财富,却得到宛如天籁的歌喉,没有音乐相合,白爷爷就着柴火声,唱起辽阔悠扬的歌。
歌声飘出窗外,捣衣声停了,花奶奶晾好衣服走进来,身体随着歌声摇摆,坐在小凯的另一边,也跟着轻轻唱起来。
虽然只是外乡人,高原上的歌声荡进许亦洲心里,那是一种淳朴和自然并齐的乐章。
不记得待了多久,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他们要回平城了。
许亦洲把竹筒带去茶馆,杨必忠的反应比他还激动,许亦洲一句话没说,他便已经两眼通红,要落下泪来。
“从哪找到?你爸爸就和我提过这事,他……”
“金洲的一间寺庙。”
许亦洲只回答前半句问题,他的脑子其实也很乱。
他有种很矛盾的心理,做这么多,无非就是想查清当年的真相,证实这些事情是许良甫做的,让许良甫付出代价。
但他像个傻子一样被骗了那么多年,许良甫早就谋划好了一切,就连远在金洲的希望小学,或许也是他为了掩盖罪行的工具。
已经不是单纯的痛恨了,许亦洲甚至觉得自己和他冠着一样的姓,身上留着相近的血,怎么能划分出清晰的分界线呢。
“余白梁不信佛。”杨必忠说道。
“庙里就一个僧人,应该和余白梁交情不错。”许亦洲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角度很刁钻,是他偷偷拍的,“他带我们到一个空房间,竹筒就放在里面。”
画面中的僧人直视镜头,似乎已经发现了他的动作,却没有阻止。
杨必忠见了那张照片,双手肉眼可见地发颤,含糊不清的字眼在嗓子眼绕了又绕,好半天才说出口,那是一个名字。
余白栋。
世界似乎在那一刻被摁下了静音键,许亦洲想过很多可能性,当然也没落下余白栋。
但当他真正听见确切的答案,就像等待死刑的罪人实实在在听见了枪响。
他见到的老僧和他从各个方面、或是小时候见过的余白栋不一样,甚至连那张脸都格外陌生。
许亦洲翻阅记忆,才发现自己缺失的记忆碎片零碎而广泛,很多东西他都记不清了。
可能他把谁的脸安到了余白栋的身上,或是把谁记成了他,才产生错乱的认知。
而余白栋当时看着自己的复杂情绪就不用多说了,他和余白梁的关系、余白栋为什么知道他是许家的儿子也不言而喻。
但余白栋为什么会变得那么苍老,为什么呢?
杨必忠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许亦洲自己也没有答案,当然回答不了他。
“走之前,他暗示我下个星期再去。”许亦洲说。
杨必忠思忖许久,“我让人去盯着。”
许亦洲不太放心,杨必忠自从离开小渔村之后,才开始联系昔日的故友,那些人也是许良奕的旧部,但时间过去太久,谁都说不准他们走得还是不是一条路。
许亦洲的目光太直白,杨必忠抬手想像以前一样摸摸他的头,落了空,许亦洲已经长得比他高了。
他收回手,放在身后,“没事,他们很可靠。”
许亦洲点点头,起身了。
“要走了吗,不多坐会?”
许亦洲摆摆手,“不了,我还有事要做。”
从茶馆离开,许亦洲回到程氏。
新活动已经上了,由原本的四个人全权负责,得到的反响很好,策划部为他们申请了一笔很丰厚的奖金。
许亦洲到的时候,曲萧落也在,他和秋有时挤在一张椅子上,和两人一块的还有一个工作室的小伙伴。
秋有时的工位背对大门,屏幕上是一副许亦洲很眼熟的画。
虽然只能看到秋有时的半张脸,许亦洲还是看到他露出罕见的呆滞表情,似乎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许亦洲刚走到门口,还没推门,隔着一道玻璃,他听见秋有时的声音说着:“这是许总监的画?”
曲萧落笑了一声,大庭广众之下亲了亲他的发顶,“对啊,许亦洲就是云舟。”
秋有时半点没因他的解释平静下来,反而认真看着他,“你呢?”
曲萧落两手一摊,“其他人都是我俩从工作室里威逼利诱来的,你说呢。”
秋有时:“……”
许亦洲走进门,其他人已经被吸引到工位旁,听见动静齐刷刷地往门口转头。
“干嘛呢。”他明知故问。
一群人没说话,除了工作室来的那几个眼神揶揄,其他四个都是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许亦洲突然有点心虚,“我不是故意不说的。”
好半晌,张婉茹开口和稀泥,“哎呀,我就说许总监从天而降没点真实力绝对不可能。”
许亦洲没说话,在一众目光中,他喊了声曲萧落。
曲萧落恋恋不舍地起身,跟他走近办公室,大喇喇地坐在许亦洲的办公椅上。
“怎么样啊?”
许亦洲给自己倒了杯茶,“可能差不多了,这边的进度也要抓紧了,我可能要提早和他……”
后半句话他没说,但曲萧落和他交心这么久,猜也能猜到他说不出口的内容。
他迟疑好半天,自己应不应该多管这个闲事,吞吞吐吐的。
许亦洲笑了一声,“干什么。”
曲萧落叹了口气,抢过他的杯子放桌上。
“你还喝得下去,组里没什么问题,小张小王二狗他们都是咱们自己带出来的人,其他四个也适应得不错,随时可以放手,秋有时那边……基本也没问题了,他在慢慢进步,我会照顾他的。”他说到这,摸了摸后脑勺,那是他焦心才会作出的动作,“你自己呢?”
许亦洲抬眼,疑问意味明显。
“你和程修询没有一点感情谁信啊,你舍得?”
许亦洲抿唇,“怎么不舍得。”
曲萧落几乎要被他气笑,“你舍得就怪了,他成天跟着你来回跑,日理万机的程大少爷啊,对你没点想法这么帮你图什么?你以前听我跟你唠都不爱搭理,前段时间突然问我程家的事,你说呢,明不明显?”
许亦洲不说话,气氛沉默良久,他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面前蓦然出现一部手机,放着一张照片,是程修询和一位富家小姐手挽手出席某场宴会。
即便知道是假的,许亦洲还是从腹部往上腾升出一阵酸,一直溢上鼻尖。
没等他多想,手机就被移开了,曲萧落可憎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盯着许亦洲因为酸楚有些波动的眼睛。
他贱兮兮地说了一句,“什么滋味?如果他和别人甜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