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修询被许亦洲留在原地照看余白栋,他自己则一路跑向余白栋所指的方向。
眼前的景象一览无余,余白梁不知死活地躺在水池旁,浑身湿透,水池里的水被血色染红,里边还游着几尾鱼,已经躲到血色污染较轻的一边去了。
许亦洲缓缓蹲下,轻轻碰了碰面前这个他应该恨不得掐死的人,最终还是让对方靠着自己,用自己的体温传递热量,保持原地不动等待外援。
除了眼前的血腥画面,许亦洲没有再看见任何东西,也没能见到他猜想中应该见到的人。
那一刻他应该是失落的,这种感觉跟随他很久了,但也没有那么过分,失望似乎是最常见不过的事,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屏障,真的能把一个人活着的踪迹抹干净。
没办法的,除非那个人真的已经死了。
半个小时以后,程修询找到许亦洲,告诉他余白栋已经被接走了,后院的门开了,要赶紧把人转移走。
他们的行为其实已经和许良甫剑拔弩张了,与其说是余家两兄弟拼命放出的消息,不如说是许良甫一时失察,露出了点风声。
他们把人带走,就等同于拿捏住他旧时的众多把柄,是绝对会和他们抗争到底的。
当然,也可能直接甩手逃出国外。
无论怎么想,都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现在许良甫身上有那么丰厚的资本,够他通天下地到处撒钱玩了,他能有什么软肋呢,没有的。
来这里施虐就像临走前发泄一场,再消失得无影无踪,是最简单的做法。
许亦洲立刻联系杨必忠动用手上能动的所有人手查,千万不能把许良甫放出国门。
余白栋和余白梁伤的太重的,在许亦洲走开以后,余白栋也彻底昏睡过去,金洲的医疗条件太过落后,根本没办法救治他们的伤情,只好动用程家的资本即刻转移到离得最近的省城医院。
两兄弟昏睡了三天,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只有余白梁在不清醒的梦境中,说了些什么。
许亦洲当时正巧在他边上,凑近去听。
他说的是:“一……yi……”
许良甫对着余白梁下死手,如果当时他们再晚到五分钟,晚下山五分钟,余白梁或许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不知道是什么让许良甫对昔日的兄弟兼得力下属下如此狠手,但好在余白梁经过抢救,有惊无险地活了下来。他的伤口化脓又结痂,结痂又化脓,经历好多回以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和余白栋不同的是,余白梁没有像前者一样变得苍老,他甚至和当年没什么变化,只是死气沉沉了一些。
听医生说,余白栋是被注射了一种特质药剂,催化人体衰老的,在国内没有购买渠道,即便在最乱的北大洲,也只在黑市里流通。
看来余家两兄弟早就和许良甫离心,许良甫不惜差人从大洋彼岸的下水沟渠里搞来些脏东西,让余白栋咽下去。
而余白梁为什么幸免于难,又在最后被折磨得半死不活,都要等本人醒来才能揭晓了。
程修询昨天飞回平城处理事情去了,给许亦洲留了不少人手,任他差遣。
与此同时,季川从山上下来,以他为首的部分许良奕旧部也在他身边待命。
许亦洲吃完饭,走到楼梯间联系秋有时吩咐事宜,秋有时作为程氏的老人,对程氏的行规了解得更透彻,能力和功底他和叶霖不相上下,但最终许亦洲还是把接任的工作交给了秋有时。
“有时。”许亦洲叫了秋有时一声。
这个消息曲萧落早就知道了,以他漏勺似的嘴,秋有时估计早就知道了。
因此秋有时隔着电话,没回应他,反而问了他一句,“总监,你以后会来吗?”
其实许亦洲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方面,如果是单纯去逛逛,或许会有机会吧,也或许没有。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笔架山顶听见的惨叫声,每每午夜都会在脑海中轮回,他觉得他没有记错,应该有三个人的声音的。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不太幸运,成为下一个那样的人。
“总监。”秋有时没等到答复,又叫了他一声。
许亦洲回过神,笑了声,“应该会的吧。”
“曲萧落要是欺负你了,你就告诉我,我替你出气。”他没来由地说了句。
电话那头的青年安静了几秒,承认了,“好。”
像这样一来一回的对话持续十分钟,在许亦洲感到自己开始口渴,他才开始说起组内的安排。
……
秋有时一条条认真地听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应一声,证明自己听得无比认真。
直到电话断开,他盯着手机屏幕,曲萧落端着果盘从客厅走过来,坐在他面前。
赶在他说话前,秋有时放下手机,先开了口,“总监他怕死吗?”
曲萧落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喂到嘴边的水果没了味道,但他没办法找到早上从楼底路过买水果的大伯,追根溯源地阻止他去某个地方进货,劝说他改变一直以来的习惯。
他向来聒噪的嘴张张合合,很久才说出他确信的答案。
“不怕的。”
第五天下午两点,余白栋醒了。
许亦洲进病房的时候,余白栋正静静地看着对床的余白梁。
“你见到你……许良甫了吗?”
许亦洲站了起来,“没有,他跑得很快。”
余白栋收回目光,抬起双手,垂眼盯着干枯的皮肤。
“你的寿命不会受药剂的影响,好好活下去吧。”许亦洲说,“那个竹筒,怎么回事?”
余白栋闭上眼,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我爸爸之前和你们待在一起,是吗?”他说出一个保守的猜测。
余白栋没动。
“那天晚上他也在后院,对吗?我听见第三个人的声音了。”许亦洲追问。
余白栋扭开头。
“既然向我求救,为什么又什么都不说?”
气氛就那么僵持着,每分每秒都被拉得无限长,等到余白栋开口,仿佛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
余白栋张了张口,嗓音干哑,“我和阿梁……本想就这么老死在那里的。”
“咳咳。”身后的另一张病床传来更虚弱的一个声音,他咳了两声,唇边溢出血丝,“我故意留下线索,就是想带他出去,但他不愿意,非要我们借他的信物让你帮我们逃出去,自己留下来。”
余白梁可能是被他们的对话声吵醒的,强撑着坐起来,好捋直气说话。
许亦洲站在原地,漠视他的艰难。
“许良甫发现我们试图和你传递信息,他从前隔段时间就会来一次,折磨许良奕,半个月前是最后一次,直到五天前他收到信息,又一次返回来,说要讨回我的命。”
许亦洲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关注一件事。
“所以他现在在哪里。”
这个“他”指的是谁,余白梁和余白栋当然知道。
经此一事,他们也没了说谎的必要,余白梁靠在医院的花白软垫上,说了三个字。
“不知道。”
许亦洲轻声重复了一边,“不知道。”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小尾巴像个疑问句。
余白栋难堪地移开脸,余白梁也做不到和许亦洲对视。
良久,许亦洲笑出声。
“好,我也没指望你们嘴里能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一阵闷响以后,病房的门被关上了,室内再次陷入宁静,只剩下医疗仪器运作的声音。
程修询回到平城以后发来的信息不计其数,许亦洲一条没回。
他找到季川,久违地和这位依稀在十几年前见过几次的叔叔坐着聊聊天。
“川叔,这几天辛苦你了。”
季川把嘴里叼着的烟放下,摇头说:“没什么。”
一边的窗户开着,吹进来的风通过挤压很凶,猩红的火光亮了亮,掉下些许烟灰,转瞬被风吹散。
季川往后退了两步才吐出嘴里的烟雾,“小少爷。”
许亦洲抬起头看他,等着他继续说,季川就是他之前找杨必忠时,杨必忠口中的那个还在做老本行的朋友。
他的确和季川有过几面之缘,还是最后一次去茶馆时见到他,许亦洲才突然想起来。
季川跟着许良奕的时候,负责的就是侦查护卫,露面的机会并不多,许亦洲不太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只是见到季川的时候就觉得熟悉。
季川起初不愿意杨必忠向许亦洲表明他的身份,但就在许亦洲最后一次去茶馆的时候,他却突然出现了。
唯一不变的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现身帮许亦洲更多的忙。
他既然他不愿意讲,许亦洲也没多问,等这段风波过去,他会还季川这些人彻底的清净。
许久,季川才说出未完的话:“昨晚回无名寺的时候,许良甫留了信。”
许亦洲转过身,让风背对自己,能把自己说的话听得更清楚。但他这么一做,额前的碎发一股脑地乱飞,蹭得脸上很痒,他没有改变身位,捋了捋发丝。
“他根本没有离开这里。”
季川点头不语。
“他留了什么。”
季川抿唇,视线从许亦洲身上移开,“他留了一个摔裂的竹筒和一封信,信上写的——哥哥我带走了。”
许亦洲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垂落身侧的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异样,却骗不过季川。
他的手在抖,极细微,极克制,不愿让任何人看出他几乎要崩乱的内心,许良甫简单的一句话就像从天而降的核弹,狠狠砸在他心里,在落地的瞬间释放出毁天灭地的威力。
他退了半步靠着墙壁,两耳连同半边脸都被这句话的威力震得发麻,许久之后,许亦洲才缓缓看向季川。
季川的头颅低垂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诡计多端,说的也可能是假话。”
这句话许亦洲说得艰难,如果许良甫说得是假话,只是用来扰乱他们的心神的,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季川沉默良久,风声更大了,他走前关上窗户,看着窗外的落日。
太阳的形状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之上,季川动了,他走出房间,一如他的一贯作风,半句话也没说。
许亦洲知道,他和自己一样,不相信许良甫说的是假话。
许亦洲动动被风吹得冰凉的身体,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许先生,余白梁……有话和你说。”
许亦洲推开病房门,迎面而来的来苏水刺鼻难闻,混杂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护士应该刚给余白梁换完药,他仰躺在病床上,床边一盆来不及端走的血水格外醒目。
“回后院的地下室看看。”他喘了几口气,又说,“他带着一个人走不远,应该就在附近。”
许亦洲没说话,端起床边的脸盆倒掉,开了点窗。
就在余白梁以为他不会信自己的时候,许亦洲说话了。
“怎么突然想说了。”
余白梁没说话。
“他不让我们说。”
这句话是余白栋讲的,他伤得没有余白梁重,恢复也比较快,现在已经可以坐起来了。
他扶着床,走到许亦洲面前定身,缓缓鞠了两躬。
“抱歉。”
许亦洲盯着他,他就一直俯身不动,毕竟刚恢复不久,时间久了身形开始摇晃。
没再为难他,许亦洲扶他起来,让他坐下。
许亦洲给季川打了个电话,边打边往外走,电话未接通前,他在病房门口站定。
“谢谢。”
季川留了大部分的人继续在周边搜查,他自己和两个可靠的兄弟跟着许亦洲上山。
从医院到金洲,再上到笔架山,花费了不少时间,许亦洲半刻都不敢停,越靠近山顶,他浑身的血液就犹如沸腾一般,吞噬他的理智。
他来以前,给曲萧落发了一条信息,曲萧落可能在忙,正好没有回复。
退出曲萧落的页面,许亦洲又打开程修询的,往上翻,整页等着他回复的消息里夹着许多程修询在别人面前绝对不会有的语气。
机票退订的消息正在此时发了过来,许亦洲摁动关机键的手顿了顿,划走弹出的通知框。
“到了。”季川在前头说。
许亦洲应了一句,没再犹豫,加快脚步的同时,他拆出手机卡,给手机关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