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现在,从这条路一直往外跑,不要停,不要回头。”余白栋压低声音说。
远处隐约能听见抓狂的吼叫,夹杂几句听不懂的咒骂,许亦洲精疲力尽,在无尽的暗色中轻轻点头。
余白栋猫着腰从墙根的破洞往外看,确定了什么,起身走了。
许亦洲要拉他,被躲开了。
“别去。”他哑声道。
和余白梁不同,许亦洲的记忆里,小时候依稀几次跟着许昌回老宅,余白栋都在,那时候的余白栋满身书香气,是个称职而体贴的管家。
那时候他只有三十岁,正当壮年,许昌赏识他重用他,他也尽心尽力帮许昌做事,想要尽力回报这份知遇之恩。
许亦洲能记起每次跟在许昌身边的时候,似乎都是余白栋安排他的起居。许昌病危入院到病逝,也都是余白栋陪在身边,许良奕当时忙着许家内外,许良甫也整天不见踪影,两个儿子都没能做到的事,余白栋却做到了。
“是我把你上山的事情告诉许良甫的,他当时用阿梁的性命要挟我,要我传递你的信息给他,我……”余白栋没有辩解更多,做了就是做了,他机敏地捕捉到一丝不同,语气变得急切尖利:“跑!快!”
许亦洲被他一把拽起来,往前趔趄两步。
“我做的事阿梁完全不知情,今天要是回不去,你就说我想不开自杀了,别说你在这里见过我。”他握住许亦洲的手掌,轻轻捏了捏,很快放开,“我已经联系人来了,快!”
他猛的推了把许亦洲,闪身离开原地,身影消失在墙边的拐角,能看见迷糊的红色火光。
许亦洲咽下快要满到喉口的血,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抓着墙体凸起的砖块重新站起来,急喘两声,忽略耳边的嗡鸣,迈腿朝余白栋所指的方向跑。
钢厂之内满是残垣断壁,余白栋为他指出的这条小路大概是他事先探查过的,路障都被清理了,许亦洲一路朝前小跑,四肢好似不属于他自己似的,完全不受控制,只是靠着本能机械地行动。
身上的电子设备不知去向,许亦洲只能依靠直觉和月亮的方位判断时间,那弯皎月升至头顶时,他好似看见远处的火光更甚了。
这时,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气势汹汹。
许亦洲脊背发凉,双腿早已有罢工的想法,又被他强行催使。
“你跑不掉!”
眼前通过一个转角,余光中凭借月光,许亦洲依稀看见落在地面的暗色粘稠液体,它们正顺着什么物什啪嗒啪嗒掉落,因为人种的特殊肤色,那人和黑夜完美融合,许亦洲来不及细看,他是个不知道浑身负伤多少的人,男人却安然无恙,论体质论身体素质他都不敌后者。
此刻的每分每秒都代表生死的角逐。
这条通向外面的通道长得好似没有尽头,许亦洲没工夫想自己能不能得救,没力气花费精力计算救援能否到来,身后的脚步声渐渐临近,几乎一伸手就能抓到他。
许亦洲脑海里几乎一片空白,此时只有一些杂乱的念头:
程修询会不会讨厌我,讨厌我骗了他单独来冒险,可能还要把命丢了。
都没来得及好好捋清我们之间的关系,要遗憾而终了吗?
程修询现在安不安全?许良甫会不会找他的麻烦……
精疲力尽的最后一刻,四面八方涌来一阵警铃声。
许亦洲抬起头,看见浩瀚如海的火光……不,那是灯光,依稀有闪烁着的红蓝和黄。
交错的光线中,连绵的墙体中断在眼前,许亦洲只能隔着薄薄的眼皮感受到光线,只有一条缝的视野让他无法分辨眼前的事物。
“操!”有人骂了一声。
许亦洲耳边炸开金花,四肢比面条还要软,浑身的力气都被他榨干了。
他彻底没有反抗的资本了。
忽的,一双被夜风吹满寒气,却仍带有温度的双手凭空出现,拥住了他。
看不清这人是谁,许亦洲下意识反抗,却腾不出半点力气。
“你可恶死了,许亦洲……”
一道声音出现在耳畔,近在咫尺。
这道声音温柔、带着心疼和咬牙切齿,很熟悉。
许亦洲认出来了,像是程修询的。
是垂死前的幻想?还是真的?
不重要,不管是哪个可能他都愿意。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许亦洲抓住手边的人,张口想说话。
却在张口的一瞬被摁进那人的颈窝,温热微颤的唇落在后颈,有一双手轻轻抚摸他的脊背。
将他从虚构的想象拉回现实。
“程……修询?”
不管在家里还是工作的地方看见许亦洲,他都是衣冠考究的。
许亦洲喜欢最简单朴素的穿搭,一件白衬衫都能穿得很好看,身姿永远挺拔,气质卓越,飘零这么些年却又把自己养得很好,像一汪潺潺流动的清凉溪水。
可现在,他满身伤痕,平日白净的脸糊满血污,身上衣服上数不清的灰尘和脏物,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程修询忍住鼻尖的酸涩,一下下轻轻吻他的伤,想要赶走许亦洲身上的伤痛,恨不得代其受之。一路上那些责怪、气愤的想法全都抛之脑后了,名为心疼的情绪漫过头顶,全部全部都源于怀里半昏迷的人。
“是,是我,没事了……”他轻声回应着许亦洲梦呓般的话,不断叫他的名字。
察觉不对想跑的人被警察三两下制服,押上警车,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过来,见两人抱成一团难舍难分,一时间犯了难。
但没等他们开口催促,程修询打横将人抱起,阔步朝救护车走去。
前一辆负责押送的警车已经开走了,其余特警正围绕钢厂展开全方位搜捕,避免遗漏犯罪同伙。
“你跟着去,我和他们说清楚。”始终跟在身旁未开口的人忽然道。
程修询点点头,“辛苦你了。”
“不用客套。”曲萧落面色凝重,“这地方太偏了,路又窄,许亦洲从医院离开的时候就报了警,居然还是差点来不及。”
程修询不是滋味:“他宁愿联系你都不愿意跟我开口。”
他一步跨上救护车,将人安稳放下。
曲萧落一愣,随后咧嘴笑起来。
“怕又欠你呗,本来就觉得你们俩那形同虚设的交换是你吃亏,”救护车门缓缓关闭,曲萧落把着空隙,扬声道:“他就一别扭小孩,你好好哄哄。”
尾音隔绝在车厢之外,曲萧落的话却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小臂还被躺在那不省人事的人紧抓着,许亦洲昏迷状态中仍然惴惴不安。
随行的医护人员扭头面壁,安静如鸡。
程修询倒没注意他们,满心满眼都是许亦洲皱巴巴的表情,动手抹净许亦洲脸上的脏污,露出底下白皙滑嫩的皮肤,再替他揉开蹙成小丘的眉心。
又变成原本干干净净的样子了。
他低低说了一声,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许亦洲:“好好哄哄。”
车辆行驶过程中难免颠簸,如曲萧落所说,钢厂地址偏远,路不仅窄还陡,到处都是石子泥块,坐车里就是情景还原幼童时期坐摇摇车的经历。
许亦洲不出意外被颠醒了。
医护人员往他身下垫了好几层棉垫减震,但路况实在太差了,减震效果有限,他身上因着血液凝固而不那么疼的几处伤口颠簸中开裂,疼得他醒了半数神,咬着牙没喊出声。
他就刚醒的时候睁着眼,可能是透支消耗的体力不足以支撑,没几秒又给闭上了,压根没记起自己昏迷前是不是扑进谁的怀里了。
程修询好笑又好气,但更多的是心疼,手掌拢着许亦洲半边脸,拇指轻柔地来回抚弄。
“再忍忍,过会就到医院了。”程修询说着,轻轻吹他的伤口,“累不累?”
许亦洲浑身一僵,没说话。
“都这么可怜了,还要和我闹别扭?”
许亦洲很想就地装死,一点都不想回答这句话。
程修询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耳后一直到脖子的皮肤都烫如火烧,他没睁开眼,也看不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红成大灯笼了。
“说话,又不理我。”程修询的声音变得很近,好像可以感觉到鼻息,“本来说这次不生你气的,你要还不理我,我就当没说过这句话。”
许亦洲动动手指,声如蚊蝇:“不要。”
他声音太小,程修询没听清。
“什么?”
许亦洲动动嘴唇,半晌才说出口:“不要生我气。”
程修询弯唇不语。
许亦洲没得到回应,堪堪睁开眼,正巧对上程修询含着笑意、微微湿润的眼睛。
面前的人又重复了一遍刚刚在坍圮墙边的话:“已经没事了。”
许亦洲偏过头,低低“嗯”了一声。
见他害羞,程修询也不步步紧逼,车子摇摇晃晃两个多小时才到医院,此时天色已然开始转亮。
许亦洲做完手术恢复到能下床的程度后,程修询大动干戈,将人转回了平城。
平城的医疗水平比金洲好上不知道多少个档次,需要安排的不需要安排的程修询全给许亦洲安排上了,后者长这么大都没做过这么全面的检查,全程一动不动任人摆弄。
不排除没底气反抗的可能。
经此一事之后,许亦洲乖得不像话,程修询说什么都点头答应。
“明天要拍CT。”程修询削着苹果。
许亦洲半靠着床头,点头。
“许良甫想偷偷出境,警方那边有消息了,正在实施追捕。”
许亦洲紧闭双眼,点头。
“爷爷晚上来看你,给你带了家里阿姨熬的海鲜粥。”
许亦洲咽了口口水,点头。
程修询看他一眼,淡淡道:“给我亲一口。”
许亦洲机械性点头。
等等。
没等许亦洲反应过来,程修询一把把削完皮的苹果塞进许亦洲手里,倾身过去。
许亦洲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旋即被迫抬起下巴——程修询避开他后脑勺的绷带,轻柔而不可违抗地让他靠近。
紧接着炙热的吻便迎过来,狂热不知足地诉说爱意,辗转、吮弄、剥夺他的呼吸。
心跳声透过骨骼和皮肤,仍然无比真切。
“躲什么?”程修询和他额头贴额头,话里含笑:“病糊涂了,什么都答应。”
许亦洲大病未愈,接个吻气喘吁吁。
“是你诈我。”他说。
“你先骗我的。”程修询冷漠回击。
许亦洲哑口无言,“……幼不幼稚。”
“幼稚啊。”程修询一概接受,“你又骗我又要和我分手,让我特别难过,你哄不哄我?”
他神态认真,好似真的在和许亦洲抱怨。
半晌又补充一句:“我幼稚起来睚眦必报,保不齐真的要和你离婚。”
许亦洲脊背顿僵,掩在被子底下的手动了动,摸出去牵程修询的手,虚虚拢着。
程修询不会知道他发出那条短信,在那份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有多难过。
一些钱和有名无实的关系而已,没什么的。他当时这么劝说自己,但许亦洲也知道,自己早就不甘于这层来往了。
但他是个畏头畏脚的胆小鬼。
“那怎么办?”许亦洲小声道。
“不怎么办。”程修询啄两下他的唇角,无所谓道:“我哄哄你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
谈会恋爱
小叔还要挣扎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