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属季风气候带,降水大多集中于夏季。
这一天的天气便是如此,天空犹如生生破开一个大洞,雨水翻涌而出,争先恐后地落下来。
江水暴涨,城市排水系统运转吃力,城市地面疏水有限,很快就开始积水,形成大大小小的洼地。
隆城广平高架桥,江水浩荡而过,雨幕密集,来往车辆必须开启车灯,才能堪堪提高些许能见度。
众多车灯的照耀下,雨水落下的痕迹清晰可见,像是一根根银针。
一辆通体亮黑的迈巴赫飞驰向前,未因雨天减缓半成行进速度,就连车辆驶过激起的雨水都带着些许匆忙的意味。
风雨中,几辆跑货的货车整齐而平缓地从反方向开来,一左一右两道不同方向的车流各自行驶,眼见迈巴赫靠近高架桥尽头,即将驶过桥体,迎面而来的车灯忽的疾闪两下。
迈巴赫之前的白色大众打了个晃,驾驶员操控车辆堪堪稳住平衡,与此同时,前后两车的距离拉得很近。
大众车主想要检查车子有没有磕碰,但高架桥上属实不适合做这个,他踩下油门将车子驶离原地,打算找个稍空的地方下车。
下一秒,险象环生。
最后一辆货车意外打滑,失去控制,车子失去平衡横向扫过高架桥桥面。
车后堆满的货物全然倒出,阻断后续车流的通道,接连多辆车子追尾,现场顿时碰撞、爆燃声一片。
白色大众后的迈巴赫来不及躲避,被打横滑行的货车冲撞,货车将其连带滑行,狠狠撞上高架桥的围栏!
轰——
迈巴赫卡在货车车底,两者几乎成为一体,围栏因着剧烈的冲击和碰撞变形,生生凸出一块,两辆车被围栏卡住,在高架桥外悬空,围栏那点支撑力犹如钢丝绑着巨石,随时有断裂的风险。
桥底到江面足足有十来米,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湍急江水,数不清的暗流漩涡,场面一度混乱,大雨中有零星几个人下车到围栏边查看情况,更多的人压根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都被一地的杂物拦住了。
画面中,加入一道画外之音。
“哎呀,就差一点。”
许良甫话语遗憾,痴痴笑两声,他摁下了什么开关,只听“滴滴”一声,画面中那辆大型货车猛然冒出红光,在瓢泼大雨中爆炸。
轰隆——
迈巴赫终于得以从货车底脱离,但同时也和前者一起直直落入水中,整辆车子倒转过来,坠入江面掀起巨大的水花。
“这才对。”许良甫冷冷道。
画面的最后,屏幕一闪一闪,又恢复白色,许良甫的声音也不再出现了。
许亦洲死死咬住嘴唇,尝到满口的铁锈腥味,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落在两侧的手紧紧攒起,指节因用力失去血色。
程修询的面色同样很差,他摁下暂停,忙地将许亦洲拥进怀里。
感受到许亦洲极力控制却还是不住颤抖的身躯,整颗心脏犹如刀割。
“我们很快就找到他了,很快就能报仇了,冷静,”程修询低声说,“许亦洲,冷静一点。”
许亦洲说不出话,只是摇头,程修询托着他的胳膊,他下意识伸手抓住,像抓救命稻草一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力道有多大。
程修询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被他憋在喉咙里,两手围着许亦洲,和他前胸贴后背,垂头将脑袋靠在许亦洲颈侧,呈现一个极具安全感的包围姿势。
“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程修询轻声哄道:“不用忍着。”
他这句话就跟开关似的,许亦洲起先没什么反应,程修询过了许久才感受到他肩膀的异样起伏,而后才低声哭出声来,程修询紧紧抱着许亦洲,轻拍他的后背安抚。
季川和杨必忠不知道什么时候识趣地离开屋内了,许亦洲缓过神来,身边只剩下程修询一个人。
他胡乱抹了把脸,略有些狼狈,没提自己的事,反而转移话题道:“算算时间魏队长也快到了,我们出去吧。”
程修询没拆穿,亲了亲他的脸颊,“好。”
取出投影仪中的光盘,放进铁盒子,合上盖子,许亦洲抱着整个盒子,和程修询往外走。
许良甫住的独栋小楼在许宅的西北侧,大门在正西侧。
许亦洲算得精准,四个人走出小楼时,魏队长正好也朝这边走过来,远远看到他们。
魏队长正是这次陪同前来探查许宅的警队队长,三十出头的年纪,长得板正,一副体制内的标准面孔,健步如飞地朝他们走来。
他捏着对讲机和队友说了句什么,走近后朗声对许亦洲等人道:“许先生,程先生,你们说的可疑物件在哪里?”
许亦洲将整个铁盒子交到魏队长手里,“没有在许良甫的住处发现其他可疑的东西,只有这一箱光盘和磁带。刚刚我挑出了使用痕迹最明显的几张光盘,其中有一张……存有许良甫远程操控事故的视频。”
他尽力平息剧烈波动的情绪,保持言语清晰,能够较为平静地描述当时亲眼看见的场景。
魏队长面上的平和表情凝出棱角,他叫来随行辅警,拿来工具装走证物。
两个辅警估摸着头几回跟案子,来回忙里忙慌的,又要装作一副“我什么场面都见过,我很行”的样子,好让许亦洲程修询这几个案件委托人放心。
然而两位当事人压根没有注意他们的想法。
许亦洲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这会脸上是哭是笑,只好木着一张脸,对上程修询投来的探究目光,他安慰道:“去其他地方看看吗?”
“好,我陪你。”程修询说。
魏队长和两位辅警交代好后续工作,阔步走到他们身边,正好听见以上对话。
“我和我的队友需要回到现场进行二次检查,劳烦两位先不要离开,带我们去刚刚发现这个盒子的地方。”魏队长快速进入工作状态,对许亦洲和程修询说。
作为遵纪守法听警嘱的好公民,许亦洲非常配合地选择了留下。
因为太过担心搜查进度,杨必忠和季川自请先行到其他地方看看,魏队长对这并未强做要求,放他俩走了,只留下许亦洲和程修询两个人。
重新回到独栋平层内部,他们乘坐室内简易电梯上到二层,也就是发现铁盒子的客厅。
投影幕布之下,除了被拿走的铁盒,投影仪、CD机、录音机等设备都在走前被恢复原样了。
魏队长捏着一个放大镜,略过最显眼的设备,走到柜门边,蹲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两个小辅警一左一右站着,一个打灯,一个捧着本记录本刷刷地写。
说好的让许亦洲和程修询陪同检查,俩陪同人士硬是杵在一边跟俩杆似的,没能帮上一点忙。
魏队长和他的队友们又一次把大平层翻了个底掉,有没有查出什么新的线索没人知道,但单看他们的表情,就能猜出情况不太好。
跟在魏队长屁股后边的小辅警奋笔疾书,神态认真,跟着移动到另一个检查点期间,他 写完了第二页纸,翻页的时候指尖干燥,几次翻页失败,最后所幸伸手往自己额头抹了一把,可算顺利续上了。
魏队长起身把放大镜放回工具箱,问另一个同伴:“透明胶是不是忘在车里了?”
对方愣了愣,翻翻工具箱,眉头紧皱,“估计是,你在这等会?我去拿上来。”
魏队长合上工具箱,“让小刘跟你一起去,把车开到楼下来。”
“行。”
小刘就是那个始终如一疾书不停的小辅警,他终于停下了,把笔和文件夹一股脑往另一个辅警怀里一塞,逃也似的跟着走了。
两人的身影进入电梯后,在视野尽头不见。
“饿不饿?”程修询压低声音问,“中午就吃了那么点东西。”
许亦洲摇摇头,“不饿。”
程修询摸摸他的额头,感受温度,“这边估计差不多了,过会就能回去了吧?”
他这幅样子完全是把许亦洲当作弱不禁风的当代黛玉了,许亦洲没觉得自己的样子多病弱可怜,好笑道:“嗯,很快就回去了。”
过了一会,电梯上来了。
许亦洲看眼表,才过去两分钟。
今天来许宅的车子都停在大门口,许良甫的小独栋离大门口有点距离,离开他们视线到一个来回的路程,绝对不可能只要两分钟。
许亦洲问:“落了什么了?”
那两人走近,许亦洲才察觉到不对。
两人面色凝重,空手而归。
不等人详细问,其中一个人就开口道:“门被反锁了。”
魏队长来到他们身边,“反锁?”
对方点点头,“被人为反锁了。”
六个字犹如警钟,狠狠在在场几个人心里狠敲了一棍。
程修询阔步朝电梯走:“下去看看。”
其他人跟在他身后,一行人挤着往楼下去。头顶的灯忽明忽暗,像是接触不良,室内电梯规模小,被挤得水泄不通,电梯门刚刚勉勉强强地关上,灯所幸直接罢工了。
不仅是灯罢工,电梯也是。
卡在一楼和二楼之间不动了。
气氛陷入惊慌,手机在电梯厢里信号不佳,打了好半天都没人接,救援铃也没用。
程修询冷静道:“不要太过惊慌,其他人见我们那么长时间不在,会来找的。”
他话音刚落,淡淡的电流声响起,室内恢复光明。
电梯毫无预兆地重新开始启动,缓缓向下移动。
指示楼层的数字屏幕跳转至一楼,许亦洲绷紧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开了些,电梯门向两侧摊开。
下一秒,整个世界忽的被一层朦胧感盖住,伴随其间的,还有呛人的烟尘。
滚滚浓烟涌入狭小空间,将他们踏出电梯的脚步逼回。
方才才从一楼上去的人显然也没想到楼下会着火,分明他们离开的时候还是好好的,短短几分钟时间,整个一层被浓烟充斥,能见度很低,压根不足以支撑人在其中分辨方向。
程修询探出半个身子,没感受到明显的高温,起火点至少不在电梯附近。
魏队长捂住口鼻,说话声有些含糊,语气急切:“先出来,要是烧到电梯,里面很不安全。”
“记得门在哪里吗?”魏队长问许亦洲。
所有人里对许宅最为熟悉的人理应是许亦洲,但许亦洲根本没有来过许良甫的住处,就算在小时候,他也对许良甫这个做事阴狠的小叔喜欢不起来。
他们撤出电梯厢,被迫溺在浓烟中。
“或者先上二楼,快,分开找找,再耽误下去都得呛死!”
没人再敢懈怠,烟的浓度还在增加,要么找出口,要么找楼梯,反正电梯是不能再坐了, 不上二楼或者到外边去就只有活活呛死的份。
几个人四散开来,弯腰捂住口鼻,尽量放缓呼吸平定心情减少耗氧,混乱中,他们不敢距离彼此太远,只能靠着微弱的光分辨方向。
“呃……”
无边无际的迷蒙中,一声吃痛的闷哼显得格外诡异。
程修询猛的回过头,“许亦洲!”
没人回答他。
魏队长离他最近,忙地问:“什么情况?!”
程修询追着声音的来向快步而去,忽的迎面袭来一阵寒光,好在他偶尔也会学习防身技巧,下意识侧身躲开,刀刃擦着脸颊而过,削落他脸侧的几根头发,半边脸的神经都在劫后余生地抽动。
那一瞬间对方离他很近,也是因为近,程修询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是许良甫。
谁会想到到处逃窜数月的许良甫,会在警方协同调查的关头出现。
这一刀没有刺到他身上,也没有刺到任何人,犹豫的半秒钟时间,淡淡的血腥味飘入鼻腔。
程修询浑身一震,难言的恐惧和慌张扰乱占据他的大脑。
“你把许亦洲怎么了?”
许良甫闷笑一声,那笑声阴森可怖:“让他走回本来属于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