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修询在电话里交代了大抵情况,许亦洲匆匆从工作室出发,到达家门口时,家里的门正大敞着。
周青等在门口,面部肌肉紧绷,表情管理做得极好,但微微抿起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
许亦洲关上车门往里走,“辛苦周助跑一趟。”
周青松了口气,弯唇道:“不要紧,程总会议结束就会过来,您应付不了可以拖延一会时间,”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不会多久。”
许亦洲点点头,周青带着他进入屋内,站在玄关侧开身子给他让出通道,神情怪异。
客厅里摆满一地的礼品盒,各色各异的包装看得人眼花缭乱,一股脑堆在中央,茶几上多了个造型夸张的昂贵花瓶,和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许良甫背对他坐着,听身后有动静,立刻扬起虚伪的笑脸起身。
一回头,正对上许亦洲那张脸。
看到来人,许良甫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态度转变之快令人惊叹。
“怎么是你?”
许亦洲笑了笑,“见到是我很失望吗?”
他在玄关换好鞋,周青已经带上门知趣地离开。
许良甫皱起眉头,很是不满,“程修询呢?”
许亦洲来到他面前坐下,耐心解释,“他很忙,没空见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清理垃圾的事情,只能交给我了。”
许良甫听懂内涵,脸一黑,转头故作不在意,“看来我的礼物足够衬心,你们相处得不错。”
许亦洲心底冷笑,本来就已经够明晰的答案,彻底摆在了面前。
他去厨房给许良甫泡了杯茶,茶叶挑的是后者不喜的,温度是足够烫掉一层皮的,摆在许良甫面前,腾升的热气扑了许良甫一脸。
许良甫往后躲开,眼底的嘲弄毫不掩饰。
“连杯茶都泡不好。”
许亦洲弯眸一笑,犹如平常人家里孝顺叔叔的乖侄儿,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别怪我没提醒你,不要动乱七八糟的歪心思,程修询今天不来见你,反而叫我回来,摆的是什么态度就不用我提醒你了。小叔不是傻的,能够判断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许良甫这样的人,对外可以在高位者面前摆出足够低微的姿态,只为给自己博取好处,对内却是肆意侵占,容不得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损伤他的面子。
被许亦洲的话刺激,许良甫沾上几分恼怒,“不是我,你能和程家有半点关系?”
许亦洲耸肩,“那你的意思是,我还要感恩跪拜,将你奉为上宾?”
许良甫不置可否,他神情得意,显然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悔改之心,反而将许亦洲能和程修询结婚的事情归功于自己。
得意忘形之际,他忘记那杯茶温度惊人,端起要喝,手触碰到杯子的一瞬猛的收回,许良甫倒吸一口凉气,什么都顾不上了,猛吹被烫到的手指。
“谁教你用这么烫的水的!?”
“果真是没爸妈教育,没教养的东西,当初的司机怎么就把你救出来了?!”
许亦洲笑意凝滞,心底的疑惑渐浓。
他面色不改,表现得像他根本没有在意到许良甫情急间说出的话。
许亦洲五指紧缩,略长的指甲扎进皮肉,掌心的尖锐刺痛提醒他保持冷静,不能因为急于得到答案打草惊蛇。
许亦洲扯起嘴角,漫不经心道:“他要是没救我,你哪能用我和程家攀上关系呢?”
许良甫应付不暇,还想说些什么,动作忽的顿了一拍,只指着许亦洲骂了一句,便腾出空吹自己烫伤的手指。
许亦洲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更觉得不对劲。
据他所知,当年父母所在的车辆被一辆刹车失灵的货车冲撞,越过防护栏掉入江水,只有他被一个见义勇为的路人救出。救援队伍到达现场,只打捞出溺水而亡的母亲,却找不到许良奕的遗体。
在许良甫的口中,他是被司机救出的,跟新闻报道或从小身边人口中传说的版本都不一样。
绝对有猫腻。
他从前不是没有怀疑过,他父亲能力上乘,在爷爷眼里是宝贝是心头肉,许良奕一个外室的儿子,各方各面都远远不如兄长,一直含胸做人。
父亲倒是想要爷爷一碗水端平,为他说过不少好话,许良甫从不领情,久而久之,父亲也就不再多嘴,渐渐和他疏远了。
自从爷爷病故,许良奕一改低头做小的架势,行事作风张扬跋扈,遗产里公平分配了家产,他却很是不满爷爷的决定,为此和父亲争吵不休。
两人本就薄弱的兄弟情谊雪上加霜。
许亦洲见识过他太多的狠毒手段,联合后面多年他的所作所为,实在惹人怀疑。
他打开手机,找到一个尘封已久的联系人,踌躇片刻,发去信息。
许亦洲:【郝警官,我有点事情想要问你。】
对面回得很快。
郝警官:【请讲。】
许亦洲内心的不安一圈圈放大,真相被一层不知名的介质隔绝开,好像就在眼前,只要他找到出口,掀开这层有心人布置的迷障。
许亦洲:【当初那个救我的人,离开前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窗口顶上的昵称很快转为正在输入中,郝警官半晌没有发来信息,头顶的状态栏依旧不停跳动。
许久,那一边才发来新的消息。
郝警官:【当时现场环境太过嘈杂,我们到的时候,根本没有见到那个人,目击群众的回答各异,可信度不高。】
许亦洲心头一动,指尖跳跃输入文字。
许亦洲:【当时的司机呢?】
郝警官:【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上岸的,我后来去医院录口供,他已经失去记忆了。】
郝警官:【至于他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也无从得知了。】
许亦洲:【伤?】
郝警官:【是的。他断了两根肋骨,不知道水里哪来的钢筋生生穿过他的胸口,差半厘米就是心脏。】
……
“程修询到底什么时候能来?”
许良甫彻底失去耐心,许亦洲不知道坐在他对面捧着手机做什么,若无旁人,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许亦洲给手机熄了屏,“你想等他?”
许良甫冷笑,“不为他,我还能是为你来的吗?”
许亦洲拿起手机,点开他和程修询的聊天记录,对着许良甫晃了晃,“他说短时间内回不来,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干等多累。”
有来有回几条信息挂在上头,离得稍远,许良甫压根看不清具体内容。
量许亦洲也不敢骗他。
许良甫大手一挥,从沙发上起身,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那我就不和你多费口舌了,改日等他有空再来。”
周青只是退出别墅内部,并没有离开。
许良甫打开门,被门后候着的周青吓了一跳,周青是程修询的人,他不敢发作,只能拍拍胸脯作罢。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客厅一片狼藉,特别是茶几上摆着的浮夸花瓶,看着碍眼。
许亦洲静默几秒,把它放进杂物间的角落。
许良甫的品味真是足够独特,他想着,打开微信界面打字和程修询汇报事件进展。
两人的对话屏幕光溜溜一片,最近的一条已经是几天以前。
事实上他和程修询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了,刚刚的聊天记录是他用小号造假的,许良甫果真没有细看就轻信了。
他低着头往外走,到门边的时候,前方陡然出现一双黑色皮鞋。
许亦洲打着字,反应过来的时候没刹住车,迎面和来人撞上。
略微熟悉的古龙水香味进入鼻腔,对方下意识伸手护住自己,倒退了半步。
半晌张口说了句话。
“觉得碍眼就丢出去。”
胸膛因为发声共鸣产生震动,许亦洲很清晰地感受到微妙的不同,他耳后一热,幡然醒悟过来,和程修询拉开距离。
“这是许良甫给你的。”
言外之意:我没权利私自决定。
程修询朝外走去,叫来周青,指着客厅里的一堆东西,“把这些东西都丢了。”
周青看着一地或奢华或简约的包装,迟疑道:“全部?”
程修询点头,“全部。”
“好的老板。”
许亦洲出来的时候,周青已经提着其中的几袋子往外走了。
他站在程修询身后,略有些尴尬,一想到对方见过自己最狼狈时候的样子,就恨不得这辈子都再也不要见上面。
当然,目前来看这并不可能。
程修询的地位动辄就是天价的交易,竟然为了许良甫的事特意回来。
许亦洲五味杂陈,下意识表示歉意,“抱歉,让你白跑一趟了。”
程修询神情自若,看起来和平常无异。
许亦洲放松不少,那股子羞赧劲头没那么强烈了。
程修询都不在意,他也没必要一直放在心上。
“不用时时刻刻这么客气。”程修询说。
许亦洲一怔。
照理来说,他只是一个占下风的交易对象,程修询答应合约已经是天上掉馅饼的事,他不仅帮他对付许良甫,还给他足够的个人处理空间和支持。
“想什么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程修询已经来到他面前,伸手在许亦洲面前挥了挥。
许亦洲回过神,“没事。”
窗外午间的光影投落在程修询发梢,泛着微微的金光,他们之间靠的有些近,莫名将气氛衬托得颇为暧昧。
许亦洲率先败下阵来,他偏开头。
程修询在他开口之前说了话,“药是许良甫下的,对吗?”
许亦洲点头。
程修询脸色渐沉,“你的父母,”他顿了顿,“都是很好的人,爷爷和我提起过。”
许亦洲眸光一亮,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有关父母的事了,“谢谢。”
他知道程修询是在安慰自己,有些笨拙,但够有用。
心脏像被一双温热的手托住,许亦洲从未有过这样陌生的感觉。
等等。
程修询为什么会突然说起他的父母?
许亦洲察觉不对劲,疑惑地看向程修询。
程修询眸光沉暗,解释道:“家里有监控,我赶不回来,只看了一眼,刚好听见。”
男人嗓音低沉,让人下意识信服。
他抬头看了眼玄关处的天花板,似乎是有一个小摄像头,朝向客厅的方向。
与此同时,他想到程修询的父母也已经不在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程修询,后者微微垂首,他只能看清半边脸,看不真切对方脸上的表情。
让一个同样失去双亲的人安慰自己,是不是有点残忍?
他迟疑道:“是不是,让你想到伤心事了?”
程修询偏过头,露出一整张脸,那张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悲情。
“不,他们现在应该在另一个世界活得很好,我很为他们高兴。”
程修询父母是怎么离世的,他并不了解。
但他的胸怀和想法,许亦洲很赞同。
悲痛绝不能成为生活的主格调。
调查清楚当年的真相。即便那场事故只有他独活,也该慢慢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