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先别着急,病患苏醒说明身体状况转好,等待医生将病患转移到可探视病房就可以见面了。”
坐电梯下到第十层,许亦洲全程梗着脖子,咬紧牙关,说不出的紧张。
许良奕醒得突然,两人什么都顾不上,狼狈地火速整理好着装出发,不偏不倚正好赶上晚高峰。
车堵在半路行进速度堪比乌龟,两人心里都不上不下的,程修询的情况稍微比许亦洲这个直系亲属好一些,被迫承担缓解许亦洲心情的责任。
于是他就这么一路牵着许亦洲的手,把人带到医院重症监护室外,许良奕还在做检查,只有确认能够转入可探视病房才可以接触。
被拦在外边,两人只好提前到十层等着检查结果。
又过去两个小时,空荡的走廊里终于出现一个护士,蓝绿色口罩解开一边,挂在左耳耳侧,细看能看出脚步略微有些急促。
“程先生,许先生,检查已经结束,过会就会送患者下来,两位可以放心了。”
等待的过程中,程修询自己都没有一刻是不心慌的,更不敢想许亦洲有多焦虑。
“好,辛苦你们了。”程修询说。
“我们应该做的,”护士点点头,把他们带到一间空病房,“转移病房就在隔壁,两位在这稍等片刻。”
说完就离开了。
许亦洲坐在塑料椅上,心跳越来越快,紧绷的心绪牢牢扒在他头脑里,让他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感受到许亦洲越发凉的体温,程修询轻声道:“许叔叔已经没事了,”他捏了捏许亦洲的手腕,可以感受到他连皮肤都是紧绷的,“洲洲,你很紧张。”
许亦洲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小幅度点点头,“十几年时间,我都快忘了他的样子了,怎么会不紧张。”
他伸出手,放到程修询面前,神色恍惚,“能不能掐我一下。”
程修询握住他的手,轻轻摇头,“不掐,会疼。”
许亦洲收回手,自嘲道:“感觉像在做梦。”
程修询掐了下自己,夸张地倒吸一口气,“嘶,好疼,肯定不是做梦。”顺带还做出个吃疼的表情。
许亦洲停顿半秒,而后闷声笑了起来,左右手同时开弓,一手搂程修询一边耳朵,拉近距离,最后在程修询额头印下一吻。
“我真的好幸运。”
可以找回至亲,可以遇见你。
许亦洲绷紧的神经没有放松多久。
不多时,病房外传来一阵滑轮的声响,夹杂着分辨不清的人声。
许亦洲受惊似的站起来,推开病房门出去,走廊不远处的电梯外,几个医护人员围绕一张移动病床,正往他们所在的方向过来。
病床上的起伏小到几乎看不见,许亦洲甚至觉得自己除去视觉,其他四感都被封闭了,听不见周围的声音,闻不到空气中始终蔓延的来苏水味,脑海中的嗡鸣爆响如雷。
医护人员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直到病床的床位彻底在门边消失,程修询才出声提醒许亦洲:“现在要进去吗?”
许亦洲静默良久,跨进病房内,医护人员安置好许良奕以后有序地离开,只有方才下楼来传递消息的那个护士留下来。
她向程修询递来目光,程修询眼里闪过了然。
回过头,他看见许亦洲站在床边,微微低下头背对他,看不清神色。
“我出去一会。”程修询说。
许亦洲似乎压根没有注意到别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作出回应,太久没得到回应,程修询没有再重复,和护士走出病房。
来到隔壁,护士交给他一份报告。
“总的来说,许先生的身体机能退化,今后抵抗力会变得很差,想要完全恢复至健康状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您和小许先生要提早做好心理准备。”她停顿几秒,接着说:“最好安排专人负责许先生的饮食起居。”
“会的。”程修询点头,“醒来之后,还会再次陷入昏迷吗?”
“一般情况来说不会有这种情况,但不排除许先生身体受损太重的可能,还是要……”
交织在胸腔里,迫使许亦洲前进又拖缓他步频的情绪,或许可以用近乡情怯来形容。
见到许良奕,许亦洲的内心简直复杂到像是把世间所有调味料混合在一起形成的大杂烩,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视力好过了头,远远就能看清病床上躺着不知睁眼闭眼的人,尤其那张在记忆里褪色却又无比熟悉的脸。
许良奕呼吸平衡,似乎正在沉睡,许亦洲停在床边,静静凝视几眼,慢慢补足脑海中缺失的人像。
这两个多月许良奕始终处于昏迷状态,无异于植物人,他露在被子外的皮肤上明显的外伤已经愈合,只剩下无法祛除的疤痕。
密密麻麻地分布,惨不忍睹。
不自觉放轻呼吸声,许亦洲回过神的时候,指尖已经悬浮在许良奕的某块较深的疤痕上了,他没有再靠近,好像再近一些就没有实感,看不到人了一样。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病房里开着柔和的灯,却没能模糊许良奕瘦得脱相的脸。
该庆幸爸爸还在沉睡吗?其实我根本没有做好见他的心理准备吧。
许亦洲丧气地想。
忽的,许亦洲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微动,像是被褥衣物之类的摩挲声,许亦洲收回思绪,低头动了动手指,意外摸到一个干枯奇异的触感。
许亦洲猛地看向眼前突如其来出现的手,愣愣怔在原地。
“……s……sh,水。”
许良奕起初只发出一个短小、意义不明的音节,音量很低,手指没动几下,就没有再动弹了。
许亦洲半天才分辨出来许良奕刚刚说的什么,手忙脚乱地把许良奕的手重新塞回被子底下,转身找水壶之类的饮水用具。
这间病房在此之前还是空的,没有任何日用品,可想而知许亦洲扑空了,他出门叫来保镖留在病房内,跑到护士站要了几个纸杯,七绕八拐找到饮水机,怕水太满溢出来,于是一连接了两杯八分满的回到病房。
他到的时候,程修询那高价聘请的专业退役保镖正满脸无措地左看右看,见许亦洲回来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小许先生,许先生梦魇了。”
许亦洲哪还管得上水不水火不火,放下水杯的时候因为动作幅度太大,里头的水撒了一桌子,他跑得太急,不过两三步的平地都差点绊个跟头,堪堪扶着床沿稳住身体。
眼前,许良奕仍然紧闭着双眼,两手紧紧抓住床沿,手底的白色床单被抓得皱巴巴的,许良奕不知梦到什么,五官拧成一团,冷汗不停顺着额角落下。
“爸爸,醒醒,爸……”许亦洲轻声拍打许良奕的肩膀喊他。
许良奕完全没有反应。
“叫医生来。”程修询听见动静从隔壁过来,让保镖去叫人。
他则试着帮许亦洲稳住许良奕的情绪状态,许良奕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自然也不会有反应。
很快,泰罗急匆匆地赶来,专业诊断现场,许亦洲和程修询再次被请到隔壁等候。
许亦洲靠着两间病房之间的那面墙,难以描述自己的心情,程修询看透他的想法,陪他一块靠着。
他宽慰道:“许叔叔大灾大难都熬过来了,不会有事的。”
许亦洲却好似没听见他的话,喃喃:“我明明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他跟我说想喝水。”
“你做得很好,一直都很好。”程修询哄他。
等了半个小时,许亦洲始终不安地缩在门和墙的夹角里,直到隔壁的动静停下,泰罗先生推门而入。
他面色平静,素来讲究礼仪的他这次连门都没敲,只是略微停顿了会——也可能是站在门前就隔着可视窗对上许亦洲双眼的缘故。
“病患镇静以后非常迫切地想要开口说话,我的中文水平有限,听不懂更多的内容。”
泰森犹豫片刻,又说:“不过第一句我记住了,说的是‘阿甫呢?’,你们明白它的含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