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罗先生不认识许良甫。
所以他不知道许良奕的这句话在许亦洲和程修询的耳朵里,堪称平地惊雷。
病房里,许良奕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光的灯管,目光静如死水。
许亦洲和程修询在床尾站定,许良奕应当能够感觉到,却没有丝毫反应。
沸腾的内心渐渐冷却,没人能明白许良奕为什么在初醒时最先关心许良甫,那个伤害、折磨、囚禁他的恶魔。
许亦洲说不出话,气氛僵持着,他有很多问题堆积在喉咙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迟迟开不了口。
不知过了多久,这份沉默才被打破。
“许叔叔,你还认不认得我?”程修询问道。
许良奕过去四五秒才扭过头看向程修询,视线落在程修询身上没一会,立刻转向许亦洲。
那一瞬间,许良奕眸光闪闪,干涸唇瓣颤抖着张开,却又因情绪剧烈而失声,两汗清泪顺着他瘦得脱相的脸滑落。
许良奕几乎是弹了起来,顾不上手背上的针头,扑到许亦洲面前,伸手摸他的脸,像在确认什么。
“……小洲?”许良奕迟疑道,似是不可置信,“是小洲吗?”
许亦洲猝不及防从他口里听到自己的名字,猝不及防地点了点头。
许良奕哭得更凶了,泪水断了线似的从眼眶里溢出掉下来。
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模样相差太多,许亦洲怔愣在原地,良久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替许良奕抹泪,边擦干净他的脸边低声安慰。
许良甫口中对他百般谦让的许良奕是陌生的。久远的模糊记忆里,许良奕严肃正经、一丝不苟,对待工作和生活严谨得像个机器人,对待伴侣和家人的方式无处不透露着淡淡的疏离。
许亦洲不明白他为什么发生这样的转变,因此当许良奕用亲切的小名称呼他的时候,内心无比迷茫。
太久没有收到来自亲人的关心,许亦洲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下意识扭头向程修询求救,却听见一声轻响,门已经被关上,病房内空空如也,程修询出去了。
另一边,许良奕不断念念有词,具体说了什么许亦洲没听清,回过神的时候只听见一句:“都长这么大了……”
长时间的暗无天日早让他模糊了时间概念,许亦洲从稚嫩转为成熟的面孔令许良奕无措,父子俩的感受出发点不同,最后的结果却不谋而合。
许亦洲想问许良奕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吃了很多苦,转念想起自己从杨必忠口中得知的找到许良奕时的场景,顿时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答案早就摆在他面前,许良奕过得不好,吃了很多苦,受过数不清的伤,过这么久才从深度昏迷中苏醒,怎么能算过得好。
问这些问题除了能让他暂时缓解没话说的尴尬,和变相撕开许良奕的伤口,再在伤口上撒盐没有区别。
许亦洲沉默着,除了肢体上的安慰,别无话说。
既然不知道怎么维系,就少说少错。
病房外有无数双眼睛,许良奕转危为安的消息传递飞快,许亦洲和程修询赶来需要时间,同时受到消息的也不只有他们两个。
“嘭——”
这份怪异的沉默维持短短的几分钟,病房再次被人暴力推开,来人动作急切,根本顾不上会不会影响病房内的人。
门板不堪重负地晃几晃,杨必忠扶着门框,指不定是一路跑来的,剧烈喘息着,走进病房后终于放轻脚步,愣愣地盯着床边相拥的父子两人。
许亦洲终于说出进病房后的第一句话,“杨叔。”
杨必忠神情恍惚,走到许良奕身边的时候腿都要软了。
“奕哥,你醒了。”一向豪迈的铁汉话里哽咽,“你知不知道我跟阿川找了你多久,这么多年,我做梦都是你当年和我说的话,叫我不要和许良甫计较,不要和许良甫计较,说他是你亲弟弟。”
“哪有把哥哥害成这样的弟弟!”他越说越悲愤,恨不得把此刻在牢狱里的许良甫拉出来千刀万剐。
许良奕跟木偶似的一下下扭回头,很快认出自己同甘共苦多年的弟兄。
“弟弟,阿甫?”他迟钝地重复。
“你连他都不记得了吗?!”杨必忠愤愤。
许亦洲语气平静:“记得的,爸爸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
杨必忠跟许亦洲知道这个消息时一样意外,“什么?”
许亦洲没有重复第二次,他知道的杨必忠已经听清了。
许良奕听着两人争执,神情困惑,半天没反应过来他们的对话意义,几分钟过去,他抬起头,缓慢问道:“小莹,小莹呢……”
许亦洲和杨必忠都一愣。
许良奕说的是许亦洲的母亲,柳莹。
事发当时,柳莹根本没从河里出来,按照杨必忠的话说,当年车祸现场他们一家连人带车翻进江里,没一会水就没了顶,杨必忠和许亦洲都是许良奕救上岸的,许良奕不会是那张光救儿子兄弟不救妻子的人,许良甫也没理由把嫂子一并关了,这么一说,柳莹压根就没被救上来。
她是那场事故里唯一真正丧命的人。
许良奕应该是知情者,但他此刻的表现,却又没有一点知情的样子。
“莹姐没了,奕哥,莹姐不会游泳的啊。”杨必忠低声回答。
许良奕突然安静了,几秒过后,他低下头,浑身止不住地发颤,连带着肩膀也在抖动。
“死了,我没救小莹,救不到小莹,小莹……阿甫……”
“……”
除了许良奕的声音,病房内死一般寂静。
许亦洲无话可说,杨必忠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当年水下的事或许只有许良奕自己知道,他们都是半昏迷的状态,连谁救的自己都稀里糊涂。
放任许良奕缓神良久,杨必忠才拾起话头。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当年你把我和小洲送上岸,又去找莹姐了吗?”
许良奕肉眼可见地精神恍惚,杨必忠其实没有抱多大他能回复的心思,还要害怕自己的话会不会加重许良奕的精神负担。
许良奕听见他的问题,口中的念叨声轻了。
半晌,他好似恢复冷静,口齿清晰不少:“我没有找到她。”
“落水,落水,”他低声道,“落水的时候,我撞到头,晕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你们都不在车厢里,我趴在车前盖上。醒来之后,我绕着车子找你们,谁都没找到,就潜进水底,扩大范围找了好多遍,还是没看到人,这个时候我的力气已经差不多用完了。
直到游到一块凸起的石头边,我看见你和小洲一块趴在水里,顾不上其他的,我用剩下的力气把你们拖到岸边,倒回去找小莹,没想到半路用光体力,溺水沉底了。”
许良奕越说越掩不住面上的悲痛和遗憾,他凝视着许亦洲,似乎能从他脸上看见亡妻的影子,“对不起小洲,我没有找到你妈妈……”
许亦洲动了动唇,俯身抱住他,“还能见到你,我已经觉得万幸了。”他停顿片刻,又说:“你把我和杨叔救上岸了,爸爸。”
“上岸……”许良奕怔怔道:“我看见你们两个的时候,你们已经快到岸边了。”
杨必忠猛地站起身,“是不是莹姐!是不是她!”他转而问许亦洲,“小洲,你当时是不是还不会游泳!”
许亦洲摇摇头,“我上初中才学游泳,那次我落水之后不久就昏迷了,不可能自己游向岸边。”
“就是了!我也被水呛晕了,哪里能自己游泳。”
许良奕听得云里雾里,问杨必忠:“不是你把小洲救出车厢,一块带到石头边的吗?”
“不是!奕哥你忘记了是不是,我是北城人,不会游泳!”
许良奕本就算不得红润的脸瞬间白透,他喃喃道:“小莹……是小莹。”
许亦洲也懵了,从以为是某个过路的好心人救了自己,到发现自己被骗了这么多年,郝警官根本就是许良甫的眼线,他知道的那些有关当年案件的信息大多是捏造的,他以为是杨必忠救了自己,却又被杨必忠告知是许良奕所为。
这下所有答案都被推翻,不是热心人士,不是杨必忠,更不是许良奕,居然是他那不会水的母亲。
按照三个人分别的描述,车子落江以后不久,只有柳莹一个人意识清醒。
车上的另外三个人都是她带出车厢的,她甚至还把杨必忠和许亦洲送到了临近岸边的石块边。
一个连游泳都不会的女人,是怎么做到这些堪称神迹的事的。
此刻的三人都无法想象,心情震撼地回忆着脑海中有关当年那场事故的记忆。
许亦洲只觉得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底都酸胀得不行,各种情绪积攒在一起,身体快要承受不住爆裂开来。
“这件事是许良甫做的,爸爸,你怎么会落到他手上,怎么……”一醒来叫的是他的名字。
他好不容易问出口,对上许良奕错愕的眼神,后半句就卡在喉咙里了。
回忆并不美好,许良奕先是沉默,良久后才徐徐道来:“返程的途中我溺水了,再睁眼的时候,正躺在一张破草席上,江水把我冲到下游的一户渔民人家门口,他们把我捡回去,可能是漂流过程中我伤到了脑子,什么都记不得了,许良甫找到我,说我是他的家人,那户人家见他能报出我姓甚名谁家住哪里,身上的胎记长哪里长什么样,就把我交给了他。”
“我以为他会带我回家,我们坐了一天的船,两天的车,到了一座山上,之后……”他没再说下去,对于那段不见天日的黑暗时光,许良奕不远过多提起。
许良甫很早就嫉妒他受许昌偏爱,实则压根没有这回事。当年许家家大业大,平城内任意挥斥风云,许昌身处高位惯了,很多事不能明着说清,许良甫确实是他年少时不经意播下的种,回到许家之后过得不顺,能力也不如许良奕这个婚生子,平城上下对两兄弟的评价褒贬可见,许昌很难考虑许良甫感受的同时,把兄弟俩的水端平。
责任重大关系深远的事,自然更多交由许良奕来办;低付出高回报,轻松惬意的活,自然更多交给许良甫来做。
他有自己的考虑和苦心,在许良甫眼里却成了对婚生子的偏爱。
许良奕看在眼里,想着补偿弟弟,对许良甫的纵容更甚,手上无关紧要却多得红利的事就分给许良甫,许良甫表面感恩戴德,实际上觉得自己看见的偏爱只是冰山一角。
这类福利,或许许昌给过更多,只是他不知情罢了。
长久积怨下来,他什么都想和许良奕抢夺,就连许良奕传闻中的结婚对象都不放过。
那一年,许昌被公司事务绊身,没办法前往柳家主持的聚会,许良甫不巧刚被他委派到子公司出差,只好让当时更为闲暇的许良奕出席宴会。
许家和柳家确实有联姻的打算,却还没定好人选,许昌打算找个时间约柳家一块,两家人好好吃顿饭,万一两边同辈之间看对眼,联姻就不牵强,算得上一场美事了。
许良甫知道以后气得当即赶回平城,他到的时候许良奕正好和柳莹站在一块谈笑风生,他看得眼红,许良奕一走便上前搭讪。两兄弟同父异母,长得不像,柳莹一惯沉心艺术,不爱出门,分不清许家和自己同辈的人,宴会结束也只对许良甫和许良奕两人有印象。
她性格温婉,两兄弟性情相背而驰,如果非要她挑选一个作自己的夫婿,她更中意许家老大,许良奕进退有度、风度翩翩,比略带痞气,攻击性更强的许良甫更合他眼缘。
次日,柳父问起她中意人选,柳莹便报了许良奕的名字。
谁知她有意无意的一句话,竟让许良甫怀恨在心。
许良奕和柳莹结婚以后,许良甫并未打消撬墙角的想法,许良奕经常出差,他便经常出现在柳莹面前,狂刷存在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也不觉得难堪。
但柳莹自小接受的正统健康教育让她始终保持初心,她没有任何动摇的迹象。这件事本该告诉许良奕,但许良奕和许良甫的关系实在太过微妙,柳莹没敢多说,只希望许良甫能够在自己的再三拒绝下退缩。
这些事许良奕不知情,他对待许良甫还和从前一样,从未改变。
许良甫始终达不成目的,在他的眼里,所有人都偏向许良奕,看不起自己,他做的总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得不到信任,受不起重用,偌大的许家似乎怎么也容不下他,他怎样都是外人。
于是他慢慢培养自己的心腹,将人脉渗透进许昌和许良奕的人里,膈应许良奕不成他就慢慢接近许昌。长期操劳下,许昌的身体一惯不大健康,尤其心脏是最大的不稳定隐患,许良甫利用许昌身边的人换掉他必须按时服用的心脏药物,慢慢减少剂量,到最后直接换掉胶囊里的药粉。
只有这一味药有异,很难察觉。所有人只知道许昌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却没有察觉到药物被人动了手脚。直到许昌离世,别人也只是说许昌早年拼命工作伤了身体根本,亏过太过才早亡。
许良奕一家出事之前,许良甫对杨必忠威逼利诱,希望他能配合自己做一些小小的手段,没成想杨必忠人如其名,将这件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许良奕,许良甫本以为许良奕知道以后不会让这件事如他的意,想好了第二个对策。
但他低估了许良奕对他的纵容,许良奕吩咐杨必忠按照他的想法做,阴差阳错地让他的计划成了真。
提前安排好的货车冲出高架桥,载着许良奕一家人的车子翻进滔滔江水中,一辆车上四个人,只有许良奕会游泳,无论他选择救谁,或是只打算自救,江心到岸边的距离也够消磨他的生命。
许良甫利用远程卫星录像记录全程,认为高枕无忧。
许家长子一家遇车祸落水,全车唯独亲子和司机被救上岸的新闻一出,全国轰动。
许良甫暗爽的同时,不知自己心底为什么还浮现出几分懊悔。
他顾不上太多,将想法甩出脑外以后,患上悲痛假面接受媒体采访。
再轰动的新闻也没法维持太久的热度,风波过后,某个风雨剧烈的夜晚,许良甫被一通电话扰乱清梦,另一头的线人告知他江水下游有渔户家里多了个可疑人士,许良甫心提嗓子眼,连夜驾车前往渔村。
果真见到了重伤失忆的许良奕。
失去记忆的许良奕在他眼里仍然面目可憎,少了很多记忆,许良奕只是懵懂地问他有关自己身份的事,许良甫或许也明白自己太过戒备,或是觉得他失去记忆没什么威胁,便连哄带骗将人带去偏远山区囚了起来。
用以修补他那无论如何都填补不上的内心,发泄病态到极致的恶欲。
起先他还能通过对许良奕施加皮肉伤害满足,到后来只想让许良奕疼,不计手段,用什么方法都可以,只要许良奕懊悔、痛苦、愤怒,只要让他苦恨交织生不如死就好。
许良奕或许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了,或许是满身鞭痕以后许良甫往他身上抹粗盐的时候,也或许是在无数次痛晕又醒来的时候,也可能是许良甫恨红了眼不计较人伦纲常不择手段摧残他身体的时候。
到最后,他的记忆开始模糊,碎片似的镶嵌在脑海中,有时是漫无天日的折磨,长鞭、血色、人欲;有时眼前又是许良甫刚来许家时看他的胆怯眼神,小鹿一般可怜令人怜爱。
让他内心无比矛盾。
遇见柳莹之前,他没有和任何人有过超出朋友的交情,同性异性都没有。和柳莹成婚之后,他尽可能地将工作和家庭平衡,慢慢也和柳莹培养出了感情,柳莹从没有和他说过许良甫的一句不是,但许良奕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许良甫对柳莹的不一样。
涉及伦理底线的事,许良奕没再做出让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也慢慢不了了之。
许良奕也就一直坚信许良甫是异性恋。
许良奕不记得自己被囚禁在笔架山的地下室多长时间,只知道许良甫经常会来,每次来心情都很糟糕,许良甫将积攒在心底的消极心理尽情地释放在他身上,他几度精神恍惚,疼得没有精力思考其他,下一鞭子或下一道酷刑就又来了。
本以为这样就够了,直到有一会许良甫打够骂够跪坐在他身后,裤腰带一解开,右手不断下探,就这么当着他的面上下浮动起来。
许良奕脑海里有这段记忆,却不记得许良甫最后是怎么结束离开的。
然而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他只以为是巧合,或是许良甫对他施暴兴奋过度引发兴致。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下五六回,到最后一次的时候,他终于察觉到怪异的地方,难堪地扭开头。
“许,良,甫!”许良奕发狠道,嗓音说不出的哑。
许良甫没说话,只是掐住他的下巴,逼迫他张开嘴。
许良奕奋力抗争,许良甫就更用力地制他,僵持半晌,许良甫气极,狠狠一掌掴去,许良奕吃痛,半边身体偏向墙角,本就不堪重负的身体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动弹,身上才愈合的伤口裂开,血溶于水,流了一地。
许良奕如今想起,仍觉得不堪回忆。
再后来,这样的事许良甫逼迫他做过很多次,他的身体在漫长的折磨中亏空,根本没有力气反抗,许良甫只顾着发泄自己,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只有许良奕在无尽的身体和心理折磨中丧失自我,模糊记忆,失去自我。
渐渐活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许良奕抬起手,盯着反复结痂脱落已经失去掌纹的手心皮肤,自嘲道:“怎么偏偏让我活下来了。”
许亦洲牵住他的手,放进怀里,摇头,“是许良甫该死,是他该死。”
许良奕看向他,半晌忽的笑了,“嗯,他该死。”他抹去许亦洲才溢出眼眶的泪水,神情生动:“是我活下来了。”
许亦洲点点头,见他又看向门外。
“刚刚那是谁?”他问。
许亦洲起身开门,带程修询进来,两人站在许良奕面前,他坦然道:“这是我的伴侣,程修询。”
许良奕思索一会,觉得程修询眼熟,“程宽林是你……?”
程修询接话:“是我父亲。”
许良奕点点头,笑起来的样子沧桑又悲怜,和从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模样相差甚远。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话,考虑到许良奕刚醒不久,体力不好,不能过多叨扰,打算了结话题先离开。
没成想许良奕看看许亦洲和程修询,半天憋了一句:“婚期定了吗?”
即便一头雾水,程修询还是回复:“十二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