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玉词跑得快,等郑辉追出来时已经不见踪影,他沿着路返回,在山腰上看见了肖玉词。
肖玉词坐在石头坡上,气焰消了大半,转而是后悔冲动,并不是因为说的那番话,而是没有考虑到郑辉的立场,若是家长气不过跑到学校举报,那便不是肖玉词一个人的事了。
“…跑这么快?这不是为难我这个老年人吗?”
郑辉上来就往肖玉词旁边石坡上坐,喘着气,大口大口呼吸。
“对不起,郑老师,刚刚是我太冲动了。”
郑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年轻人心气盛是正常的,我可以理解。”话顿了一顿,又接着说“但是…还是要多克制克制情绪,进了学校,你就是老师,你就是榜样,但凡遇见今天这种情况,你就要沟通问题解决问题,而不是来和他们比声音大的,你是老师,不是社会混子。”
肖玉词没说话,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抠了抠手指。
“是不是觉得委屈了?”郑辉问他。
肖玉词依旧沉闷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又摇了摇头,“不是委屈的事儿,就是…那股闷在心里的气。”他转头看着郑辉,锤了锤胸口,“形容不出来,你懂吗?”
郑辉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放在嘴边,点火,狠狠吸一口又吐出,随着风吹乱烟雾,掠过脸旁,飘向山谷。
“我懂,怎么会不懂!”
怎么会不懂他的心思,几年前郑辉义无反顾从卉南投至扬昌,怀着满腔热血誓力要把学校办好,要将学生带出大山,可是最后还不是一腔热忱赴了黄河,满心期待化成死水,根深蒂固的思想观念不是一年两年就能撼动的,得靠时间去磨,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总会有成功的一天。
肖玉词看着郑辉,那些抖落的余晖都抚在他的脸上,炙热,执着,散着光芒,像是这生生不息,春风吹又生的嫩草。
“前几年,扬昌刚办起来的时候,缺老师,地方穷没人来,那怎么办?我和毛主任就一拍脑门,主动申请调来扬昌,那会儿,除了光秃秃的树就是一栋教学楼,连个看门的都没有,我们是白天忙招生,晚上忙种树,好不容易可把这学校勉勉强强办起来了,跟我们一起来的老师受不了这种环境和待遇,也都走了七七八八,然后又忙着去申请一些教师下来,等到学校走上正轨,我们差不多花了四年的时间。”
他抽烟顿了一顿,又接着说“有些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铁柱磨针也是需要时间,思想这个东西更是根深蒂固,不是靠争吵和劝说,得让他们自己意识到知识的重要性。”
话虽如此,谈何容易。
“脸还疼吗?”
郑辉朝肖玉词脸上的伤口处看了眼,刮出一道指甲印,又红又肿,伤口拉得还挺长,从耳根后到嘴角。
不说还好,一说肖玉词才觉得脸颊发烫疼痛,一早忙着生气发怒去了,这会儿等火气一消,心也憋了,脸也疼了。
尽管很疼,肖玉词还是笑着摇头“不疼,回去上点药就好了。”
伤口没有见血,只是略微红肿,看起来问题不大,郑辉也才将心收进肚子里。
“回去用酒精擦擦,指甲上细菌最多,消消毒。”
“嗯”
肖玉词坐在沙发上抬起下巴,将脸上划破的伤口对着曹雁禾,药水涂抹在上面先是凉嗖嗖的,又冰又黏,刚侵入伤口又转化为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肖玉词倒吸凉气“哧”了一声。
“轻点儿,疼。”他身体往后一倾。
曹雁禾又将他拉回“忍着点。”
“…你擦一下得了,还弄那么多下。”肖玉词气得鼓鼓的。
“别赖皮,给你多擦点好得快,随便抹的效果不好。”
“那你轻点,别太用力了。”
曹雁禾笑了笑,点点头“好的,我轻点。”
语气又轻又柔,像是哄小孩儿。
家里没有擦伤药,曹雁禾用的碘伏,棉签蘸了红药水,在伤口处打圈抹匀。
“我说你啊,就是欠欠的,非得多嘴去吵一句。”
曹雁禾离得近,说话时的温热气息扑在肖玉词的脸上,弄得痒痒的。
“正在气头上,哪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就顾着自己心里舒服了,没想着后果。”肖玉词眼神暗淡,撇了撇嘴“我倒是无所谓,就是连累了郑老师。”
曹雁禾抹完了药,将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拧紧瓶盖。“下次再遇着这种事儿,可别脑子一热又得罪了人,往后想想后果,想想旁人。”
肖玉词焉了气,闷着头,闷哼一声“嗯”。
他是个性子倔的,不怕惹事,心里有啥想法就直愣愣的说出来,也不怕得罪人,曹雁禾说他是直愣犯傻,不懂人情事故,这样的性子容易吃亏,肖玉词哪吃过什么亏不亏的,就依着自己的性子去做。
“现在倒是听话,要是前头也怎么听话,还会发生这档子事儿?”
曹雁禾将药瓶子收好,放在盒子里,看着肖玉词,话虽然是怎么说,可是丝毫没有怪他的意思,话里话外都是关心,还好只是小吵小闹,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肖玉词嘀嘀咕咕嘟囔“还不是她说话难听,她打我,我都没向她动手。”
“…怎么?听你意思你还想和人家动手?”
肖玉词嘴一撇“那倒没有,我是有原则的人。”
“什么原则?”曹雁禾发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我是傻的吗?别人打我还不还手?”
曹雁禾笑他“可不就是傻的,还让人挠了脸。”
肖玉词不理他,转身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里正播放着爱情电影,女主正哭得撕心裂肺,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哭得太浮夸了。
肖玉词不爱看,换下一个影片,是一个以九十年代为背景的文艺片,光线调得很暗,刚出场的男主很帅,带着英气的帅,不似网上那些小鲜肉,肤白俊美,是很男人的帅,乍一看,倒是和曹雁禾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他总觉得有人盯着他看,一转头,曹雁禾就坐在他旁边眼神不加掩饰的直勾勾看着他,眉眼带笑,像是一弯轻柔的水渠。
“怎么?说你一句就生气了?”
“气!怎么不气!气死我了。”肖玉词说得咬牙切齿,眉尾微翘,声音也比平时大声。
“难道我说得不是事实?”
是事实!就是因为是事实才气!
明明很丢脸的事情偏偏被他毫无波澜一语道破,谁能觉得好受?
“好了,我不说了,这事翻篇,谁也不准再提,行了吧?”看他气鼓鼓的样子,抿着嘴不说话,曹雁禾无奈认输,得!他不提了行吗?反正都吃了教训,下次还犯就是活该!
肖玉词点点头“翻篇了不准再提。”
瞧他一秒豁然的样子,曹雁禾想笑又不敢笑,抬起右手在他头顶上揉了揉,细软蓬松,手感非常好,揉了又揉。
“你饿吗?是不是没吃晚饭?”
肖玉词点点头,又摇摇头“没吃,但是我不饿,不想吃。”
“现在不饿晚上就饿了,要吃吗?我给你做。”
曹雁禾正欲起身去厨房,肖玉词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将他拦下“我不吃,真的不想吃,别去做了。”
曹雁禾站得高,挡住了光,阴影将他笼罩,肖玉词抬头看着他,看不清表情,倒是窗外吹来的一股风,将他衣衫吹鼓,只有手抓住的那一角,依旧定着不动。
“现在不吃,晚上饿了怎么办?”
“…饿了..再说。”他放开抓着衣衫的手“反正现在没胃口。”
“柜子里有买的酥饼,晚上实在饿了就对付几口。”
“知道了。”
“…饿了就吃,别装矜持。”曹雁禾再一次叮嘱。
“没装,我知道的。”
肖玉词和家长吵架这事儿,毛至强并没有怪罪,连过多的处罚,检讨都没有,反倒自己来找肖玉词开导了一番,无非就是村里家长都这样,思想观念封固,不重视学习,根深于地下的大树想要连根拔除还需要时间和众人的力量。
肖玉词觉得自己有点儿惭愧,没为自己的冲动买单就算了,毛至强还对自己进行一系列的心理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