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玉词前二十四年里,没有兄弟姐妹,唯一一门挨亲的弟弟便是姨妈的亲儿子,刚上高中,零零后的小孩,玩得把戏与肖玉词上高中那会大相径庭,网络热梗信手拈来,肖玉词话题往往融不进去,搭不上边,更不懂得哄人,玩笑,所以亲兄弟也甚是陌生人,没有与人玩笑逗乐的经验。
张晓伟的性子活泼,曹雁禾和他说话就跟故意逗小孩一样,嘴角挂着笑意,虽说爱怼他,但是话里却没有其他厌烦的意思。
手掌收了大力,轻轻往他后颈一拍。
“得了,我们要回去了,你关好门快去睡觉,剩下的活别干了,明天早上再收尾也不迟。”
“哥,不用你说,我本来就是要下班的,看见你们的车来了这才多停了一会。”张晓伟嬉笑着脸。
曹雁禾嘱咐他关好门,注意安全,转过身与肖玉词一头扎进了浓黑的夜色里。
夏夜干燥多风,路沿的虫鸣清晰入耳,今天夜里阴沉,周遭全是乌蒙蒙的一片,不经意间脚下石子硌脚,扭动脚踝筋骨一疼,身子自然往边上一斜,心里咯噔一下,还没顷倒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肖玉词的肩。
很巧,就刚好稳住了人。
“不长记性,说几遍了,走路看路。”曹雁禾声调带些教训人的腔。
肖玉词站稳踩实了脚跟,心里咚咚还未缓过之际就被曹雁禾说了一句,焉焉的嗯了一声,掩着胸腔的细细发出声音,一人又往前走。
在生闷气,却又不知道在气些什么?
两人慢吞吞的走着,曹雁禾打了一束光,照在肖玉词脚下,肖玉词走一步,他便向前迈一步,紧跟他的节奏,夜很深,周遭漆黑一团,四下无人,细细碎碎的虫鸣与沙沙的踩泥地声格外清晰,曹雁禾紧跟在肖玉词身后,距离很近,像是小心翼翼将人护在怀里。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一句话也不说。”
肖玉词没回头,继续走,“太累了想回去睡觉。”
曹雁禾没觉得不对,低头看路往深巷子里面走,“真的?”
“真的。”
南方潮湿,特别是地势低洼的位置,四面环山也导致扬昌处于洼地,每回下过一阵雨,路面与墙总是潮湿润得发霉,一进巷子,皮肤都能感觉潮热闷汗。
“国庆…你回家吗?”
肖玉词一股脑闷气往前走,听见“国庆”二字,思绪猛得被点醒,他都忘了这茬,国庆的七天假期,不知不觉这是来扬昌的第三个月。
至于回不回家,还得认真思考。
“还不确定。”肖玉词特地停了一会,与曹雁禾并肩同行,“你呢?你国庆还开店吗?”
曹雁禾摇摇头,“不开,放假,国家节假日正常放假。”
肖玉词哦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那五险一金有吗?”
“..没,就一小门店,哪有什么五险一金,能吃饱饭就行。”
“争取做大做强,再创辉煌。”肖玉词这会拢着笑脸,笑得眉眼都弯弯的。
曹雁禾笑了笑,说:“我尽量,争取做大做强。”
两人都掩着笑声,巷子不隔音,今儿谁家有闲话,明天就能传遍巷子户,三人成虎,越传越离谱,尤其到了夜里,各家都躺床睡觉,院子关的狗也都入了窝,随便一点大声响便能将人吵醒,起来就是劈头盖脸一通乱骂,不堪入耳,索性就惹不起,压着声音说话。
“国庆你要不回的话,我给你留串钥匙,我和我妈得回一趟老家,快的话两三天回来,慢的话五六天。”
七天假期,肖玉词还没想到要不要回一趟临安,即便是回了也就待两三天,其他时间得空出来赶车,想想有种假期浪费的感觉,不划算,左思右想还是让曹雁禾到时候留把钥匙。
曹雁禾答应得爽快,再抬眼一看,照着灯光不知不觉转弯往前走两步便到了院门,门把上了锁,普通的金色挂锁,四四方方大小不足巴掌,曹雁禾摸出钥匙,插孔,不用照光,也能摸着记忆准确打开锁。
“到时候你要没吃的,就去找谢老师蹭蹭。”
谢竟南在学校外面和葛万合租了两室一厅,买了些锅碗瓢盆,平时得空会自己做饭吃,虽说曹雁禾是好意,对于肖玉词的厨艺,他是了熟于心的,不怕他饿死,就怕他把自个在厨房里炸了,得不偿失。
就是这话肖玉词听了怎么心里变扭要死。
“我还没说要不要回呢,再看情况。”肖玉词一扭头,撇开视线,迈着脚步往里走。
曹雁禾内里暗切不住想乐,嘴硬得要死,傲娇又幼稚。
鞠平山病危,没坚持到鞠落落看他最后一眼,在抢救室断的气,医生当场宣布死亡,通知隋谦宇的时候,他做好了心里准备,镇定的带着鞠落落签了死亡证明,再到停尸房看最后一眼时,他却没有勇气进去,握紧鞠落落的手,发抖,慌张,一瞬间的防墙四崩离散,倒是鞠落落闷着头,一言不发走完流程。
肖玉词和曹雁禾一起赶来,看了最后一眼,第二天尸体进了火葬场,再出来就是一盒散沙。
老人说尸体要保全,进了往生能有全貌,在扬昌鞠平山除了鞠落落一个亲人,再无其他,除了烧成一把灰,买个墓把他埋了,没有其他选择。
鞠平山的墓在卉南的北边山上,驱车半小时,到了地儿先生念经下葬,埋在一片黄土地下,归于天地,还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身孑然。
隋谦宇送走了做法先生,与鞠落落一同跪在碑前烧完最后的纸钱,浓烟弥漫,四下风一吹,到处飘散开。
一连几天,曹雁禾尤其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屁股坐在台阶的石梯上。
“难受吗?”肖玉词轻轻抚了抚曹雁禾的背脊,像是一道羽毛,挠人背,“难受就哭出来吧。”
接连给鞠平山处理了几天后事,曹雁禾没怎么睡,眼睛上挂着好大一个黑眼圈,整个人没了挺拔,微屈着背,深沉埋头,快贴上了胸腔,肖玉词以为他在哭,只是不好意思让人看见,却不知道其实曹雁禾只是困得睁不开眼睛,没精打采。
他抬头看了看肖玉词,惺忪眉眼带笑,“没什么难过的,人死了就一把灰,我是困,困得睁不开眼。”
晓得他没睡好,但是不知道这几天下来睡了几个小时,鞠平山生前开店认识了些朋友,得知死讯都来送了一程,曹雁禾和隋谦宇作为徒弟,算半个儿子,一路打点好后事,甚至按照当地习俗,甚至请了先生做法,一来二去折腾了好几天,才将人下葬。
肖玉词挪了挪身子,调整好姿势,坐稳,拍了拍肩,“来,靠我这,睡一会。”
“你这细胳膊我怕给你靠折了。”曹雁禾说着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没多少肉,全是骨头,硌得慌。
“开玩笑,我有肌肉的,叫你靠你就靠。”
没等曹雁禾反应,肖玉词手腕绕过曹雁禾的后颈,从肩膀上穿入,勾住他的脖子,往自己肩上一靠。
“睡吧,一会我再叫你。”
曹雁禾呼吸都不敢大口,震惊了一阵,没敢用多大力,脖子撑着头,轻轻靠在肖玉词的肩上。
“我可真靠了?压疼你了说一声。”
“靠吧靠吧。”
曹雁禾鼻腔一吸一放,温热的气息像是水流,轻抚肖玉词的侧颈,一根紧绷的弦被轻柔拨动,不知不觉,在心里叮叮当当。
曹雁禾太困了,没多久便靠着肖玉词睡了过去,肖玉词不敢动,屁股在凳子上坐得酸疼也不敢伸展开,手掌连着筋,靠得微麻,扭头看了一眼曹雁禾,视线遮蔽的原因,只看见下巴,长了胡渣,冒青围着下巴一圈都是,听着他的呼吸声,不知为何,肖玉词的心随着一呼一吸之间砰砰跳动,手指发汗,鬼使神差的轻轻触上皮肤,又像是热流一般滚烫,还没试上触感又收回了手。
“呀!你俩谈恋爱呢?背着我偷偷摸摸的….”
隋谦宇来得突然,没听见脚步声,说话声音从后面传来,肖玉词像是偷吃的小孩被抓了证据,心慌意乱。
“没…没有。”肖玉词扭头看他,故作镇定,细攘的发丝的闷出薄汗,说话细声细语,动作缓慢。
隋谦宇上前一看便心知肚明。
“睡着了?”隋谦宇做口型,从嘴皮上发出的声音,没什么声响。
肖玉词点点头。
“我先带着落落走了,他醒了你给他说一声。”
说完摇手做了告别,肖玉词嗯了一声,直到看着人慢慢离去,心里的悲然由内而生,梗在喉咙,任凭风吹,依旧散不去。
【作者有话说】
要开始甜甜的恋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