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他也不知道。
喜树蝉鸣不在,入秋的天就像打仗,刚热几天就冷,冷了又热,夏衣秋衣反复跳横,一冷一热夹着身体上温差,曹雁禾一身T恤终于扛不住打了个喷嚏。
“躺下,别胃还没好人又感冒了。”
肖玉词觉得自己像老妈子,又担心他又心疼他,全都泯在心里,不敢言语,怕他觉得别扭,怕他怀疑他的真心变了味。
“没事,感冒不了。”他大手一挥,毫不在意。
偏就肖玉词心疼他,替他掩好被子,“别什么都不在意,细微的事越积越厚,便成了大事,你看你,就是平时不注意自个身体,小毛病越积越多等到了时候就全部爆发,痛不欲生。”
曹雁禾笑了一下,“怎么说话越来越老成,跟七老八十似的。”
“这真是关心你,别笑。”肖玉词瞅他一眼,手指搁着被褥掐他小腿肉。
曹雁禾收了笑,应他,“好好好,我不笑,我不笑。”
“那我说的,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
肖玉词头一抬,故意考他,“那我刚刚说了什么?”
曹雁禾乐了,明知他是故意,却还是老实回答,“注意小细节,注意身体。”
其实说这么多,概括一句就是心疼他罢了。
曹雁禾病得突然也好得迅速,第二天一早又和肖玉词一起出的门,到了岔路才分道扬镳,也不知他是真好还是在硬扛,反正肖玉词跟他走了一大半,没发觉什么问题。
也许他真就天赋异禀,药到病除呢?
普通的小县城没什么期中考,组织起来浪费心神,肖玉词在网上找了几套题打印出来发给学生,特地多借了两节课,按照中考的时间给他们计时去做,他坐讲台上眼神四周瞟,一览无余,偶有四处走动,唬得心神不宁的学生正襟危坐,开始装模作样的做题。
白雾散去乍泄满屋晨光,晃得眼睛微闭,他伸手一挡,从指缝中溜出,尤为耀眼。晨雾一散,此时湿气最重,由风带进窗户一股潮湿新叶的味,蔚蓝天空,底下都是一层化开了的薄纱蚕翼。
似水似风,微凉而轻薄,他坐得愣直,视线往窗外瞟,突然想起曹雁禾的手心也是如此,时常冰冷,他的每一回莽撞与不经意,都是靠近他的借口。
时常梦里在想,牵手,亲吻,拥抱,与他在一起,做什么都开心,梦里触摸到的手也是这般,冰凉,温柔,先是亲吻他的额头,鼻子,嘴巴,再到脖子,他像飘荡在河流上的小船,随波摇摆晃荡,晕晕乎乎,像做梦可又不希望是梦。他有了感觉,每一次梦见他的夜晚,都是做着令人发指的龌蹉梦,再醒来感受到裤裆里的硬挺闷热,内裤滑腻湿润,他顾不得其他,觉得羞愧觉得难齿,换下底裤又跑进卫生间懊恼的洗了起来。他真的疯了!
一个抑制在内心许久的欲望终于快爆发了。
试卷一张一张往上传,肖玉词逐一收起数了一数,数量没少,做的好不好另说,起码态度是在的。
来了三个月,班上同学认得七七八八,能叫出名的也不多,但是一看脸就知道是自己班的,他随手翻了翻试卷,空的不多,说明都认认真真做了,偶有一两个调皮捣蛋的,ABCD随便懵,后面大题空一半,写了个方程或者公式就撂一边,搭着手靠桌就睡,特别是李绪征这样的,就是个例子,肖玉词全程盯他几眼,无动于衷趴着就睡。
临走时肖玉词把他叫到自个办公室,他先一愣,随即点头,跟在肖玉词身后,下楼往办公室走。
“坐下。”肖玉词给他拉了个椅子,安置在一旁。
李绪征没搞明白,难道不是因为他试卷写得太差?他心里一虚,还是拉拢着椅子在自己屁股底下坐着。
“诺。”肖玉词将一半试卷挪置他面前,“你帮我改选择题。”又将答案写在一张纸上给他,“这是答案。”
“我改试卷?”李绪征反手指着自己,一脸不可置信。“你不是有课代表吗?我一个成绩垫底的人你找我改啥试卷。”
“照着答案改。”肖玉词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答案,“怎么?连ABCD也看不懂了?”
李绪征挠了挠头发,“那倒没有。”
“那就好好改,别改错了。”
其实肖玉词叫他来,改试卷是辅说正事才是主,他借着办公室人渐渐稀少,才慢慢开口,“你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一顿,先看了看李绪征的反应,见他不排斥又继续说:“说你最近跟她闹别扭,家也没回是吗?”
李绪征面不露色的慌了一下,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像不愿也不想提的事儿。
肖玉词改着试卷,没抬头看他,“怎么回事?要给我说说吗?”
“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闹得最凶也没见她告老师,这会倒好,全给你说了。”李绪征不以为然,耸耸肩,“就成绩的事情咯,她觉得我样样不如我爸的亲儿子,那能怎么办?我这个私生子能和人家正牌亲儿子比?”
肖玉词见他撇嘴,面上不说,内心里该是如何翻滚难受的,他的家庭情况说起来有点复杂,肖玉词不好做评价,但是成绩好与否不是说非要在对比中找自豪,他抿了抿唇,说:“成绩好坏先不论,你先问问自己,有把自己摆正位置吗?就非得觉得我是某某某的影子,我非得与他做对比吗?绪征,你心里是这样想自己的吗?你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比不上他吗?”
李绪征手中的笔一顿,他抬头看着肖玉词,这话他不止一次两次在心里反问自己,李绪征,你真的愿意一直活在别人的阴影下吗?可是沉重的包袱就像海潮一样窒息,一遍又一遍的冲击着他,无措,彷徨,他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没用?那就自甘堕落吧!管他什么李泊序李百序的,都去他妈的。
肖玉词手掌搭在他的肩,拍了拍,“李绪征,我从来不觉得你会比别人差,你是个很好的孩子。”
虽然是口头白话的鼓励,可是李绪征此时心里竟觉得滚烫澎湃,等过后反应过来,他觉得肖玉词是不是在对他洗脑?网上说的pua,算是被他玩的明明白白的,可是事后他觉得肖玉词说得对,但是也不全对。
是没必要活在别人的影子底下,可是又不能不把自己与他做对比,从他们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是要被比较的。
李绪征看着他的眼睛,“好不好的,不好定义,我就觉得自己现在挺好的。”
肖玉词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好不好的,从来不需要别人去定义,人们总将一层完美的壳子套在身上,只有完全融入壳子的才叫好,其他归于不好的,叛逆的。
但是活得好不好却只有自己知道。
那是大类,可是到了李绪征这儿,肖玉词态度坚决,他觉得李绪征能成,觉得他不是混迹的人,他想劝他归好,费尽心机,可是三言两语又说不清。
“你现在好,可是你妈能好吗?”他推了推挂鼻梁上的眼镜,“她这一辈子没嫁人,望天望地望了半辈子,不就是希望自己儿子能成器?你总觉得她要把你和你哥哥做对比,为什么做对比?我觉得你心里比我清楚。”
肖玉词话尽于此,也不指望他能都想明白,李绪征低头不表言,哼哼点了点头,又照着答案改试卷。
曹雁禾胃没疼,却觉身上滚烫,身子软趴一团,提起千斤顶都觉得手抖,张晓伟发现异常,隔着车顶之距问他,“曹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胃又疼了。”
曹雁禾摆摆手,“不是,胃不疼,身体软,可能感冒了。”
肖玉词还真是一语成谶,早不烧晚不烧,就非得等到隔天烧,回去又得被他说。
“感冒了?”张晓伟绕车头走过,三两步来到曹雁禾身边,手掌朝他额头探了探,“嚯,是真烫,手心贴着都烫,你快别搞了,开点药回去休息。”
“真烧了?”
张晓伟点头,“是真烧。”
曹雁禾这会儿鼻子不通,说话鼻音有点重,带点沉闷,“那行,后面交给你,不懂的给我打电话,可别死倔自己闷着干。”
“行,我铁定不乱搞。”他边应他边双手将他往外推,“你快去吧,打一针吃点药,明天依旧活泼乱跳。”
曹雁禾走出店门,曝在阳光底下,倏然又想起什么转身对张晓伟说,“别又大嘴巴。”
“得勒哥,保证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