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暴雨。
一下午都及其闷热,肖玉词站在讲台上,右手撵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化学公式,白色粉末到处散漫,指尖也沾染了些粉灰。
他将方程配平,又耐心的讲解一遍,轮下几遍之后学生终于能学懂他才接着讲下一个知识点。
讲课最忌讳模糊,相当于没懂,就算私下再将知识点复习一遍,还是没有上课学会吃得透,所以遇上重要的知识点肖玉词会一遍又一遍讲解,目的就是让学生吃透知识点。
空气烦闷燥热,扬昌的天空一片乌云,将早上的太阳遮得不见亮,瞧这样子该是有一场暴雨来袭。
肖玉词将课本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随机布置了几道题目,让学生们做课堂练习。
屋外狂风悄然来袭,呜呜呜的狂吹咔滋咔滋的拍打着教室的窗户,像是奋力挣脱的野兽,撕扯挣扎将人碾碎。
肖玉词赶紧叫窗边的同学关上窗户,尽管如此,呜呜呜的声音依旧络绎不绝,从窗户的缝隙中撕吼狂叫。狂风声夹杂着砰砰砰的敲门声,起初肖玉词以为是听错了,没过一会,又一次响起砰砰的敲门声。
彭媛媛站在门口,风将她的头发卷起,四处狂乱的飞扬。
“肖老师,要下暴雨了,我正要回去收衣服哩,你有没有要收的东西?我一起给你收回去。”风声很大,彭媛媛扯着嗓子大声说道。
“我屋外没有东西。”
彭媛媛捋了捋风吹乱的头发“行嘛!那我回去收衣服了....”
说完转身就走,风将她的声音吞没,剩下呼呼的叫唤。直到她身影慢慢走远消失在转角的楼梯,肖玉词才合上教室的门。
闪电与暴雨同时来临,在空中划出一道白光,狂风来的更甚,将落下的雨水卷进屋外的走廊,像条水沟,满满当当的一摊污水。
外头天气如此,教室内更是乱做一锅粥,嗡嗡嗡的吵成一片,交头接耳。肖玉词将书本卷曲成一团,啪啪啪的拍打黑板,引得无数目光向他看,他面目含笑清清嗓子说道“作业下课之前要交哦!”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埋头奋笔疾书。
直至下课铃声响起,这场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趋势,倒是越下越猛。
外面风雨极大,肖玉词被困教室,左右是出不去,索性坐在椅子上批改刚交上来的课堂作业,底下学生也跟着紧绷情绪,生怕下一秒就叫到自己的名字。
肖玉词轻撵纸张,笔珠滚动在本子上勾勾画画,接着又换下一本,反复如此。好在错误不多,批改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雷雨很大,足以盖过一切细小的声音,突如其来“嘭咚”一声,震得耳朵轰鸣,肖玉词心嘭嘭一颤,圆珠笔喀喇一声划破纸张,拉出一条长长的红勾。
教室一片哗然,伸着脑袋四处寻找声音来源。
是出了什么事吗?
肖玉词放下手中的笔,走两步到门边准备拉开门瞧一瞧,刚拉开一道口子,哗哗的强风直往里屋内灌,夹杂着细密的雨水,扑面而来。
狂风咪眼,还未看清屋外情形,先是几声惊呼接着又是密密麻麻的躁动。
“是出了什么事?”
隔壁的女老师也是同样动作,听到声音朝门口望,却没有看见任何异常。
肖玉词摇了摇头,表示并不清楚。
楼上的排水系统非常的差,半天漏不完走廊上的污水,轻轻一踩便是一道深坑,污水沁透白色的鞋子,走起路来都是噗呲噗呲的,像是压了称坨,迈不开腿。
肖玉词想再望前看一眼,滴落在阳台上的雨滴任风狂吹,四处乱散,叫人靠不得近。
却在此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叫喊“教师宿舍的活动板房被倒下来的树压垮了。”糟了!
肖玉词的心一下被提起,顾不得雨水沁湿鞋子,转头冲进大雨里。
十几分钟前彭媛媛刚回的宿舍,转眼就出了事,也不知是倒下来压在何处?是否还有其他老师在宿舍?
肖玉词一路小跑,上坡路的水流更大更急,雨水湿透半截裤腿,湿漉漉的越走越承重,还没上完斜坡脚已经开始发软。
一路上来路过学生宿舍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看,这不是曹雁禾吗?他怎么在这?
“曹雁禾?”肖玉词朝背影叫了一声。
前面的身影闻声转头,肖玉词已经全身湿透,衣服裤子皱巴巴的贴紧皮肤,像只掉落水沟的小狗,看起来可怜兮兮。
曹雁禾张了张嘴正打算开口,宿舍门口突然出现一个跛脚的妇人,踉跄着一瘸一拐终于追上了人。
“雨这么大哩,你咋不晓得带把伞?”
她欲上前递伞,却被曹雁禾制止“不要了,你快回去,莫淋到雨。”
早就已经淋湿透,也没多大用处了。
“那好吧!你快去看看是咋回事?有没有人受伤?”
曹雁禾点点头“行勒,你快回去,一会腿又痛咯!”
“你莫逞强哦!”
曹雁禾点点头,挥手让她回去。转头又上下打量一遍肖玉词“你怎么跑上来了?”
“彭老师还在宿舍呢!我上来看看,不然我不放心。”
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一缕一缕的挡住了视线,肖玉词伸手随意一抓,露出圆润的额头。
得!反正大家都是落汤鸡了,去多去少都无所谓了。
风雨渐小,却依旧淅沥沥,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等两人好不容易到达宿舍时,门口已经站了许多人。
山头时间长,有些树木已经逢枯,在扬昌中学还没有建立时,这里除了荒山就是为数不多的高大树木,很多绿植都是建了学校之后慢慢栽种起来的,今儿狂风暴雨一来,枯木的老树哪能承受得住,往半腰处折了一段,好巧不巧就往活动板房这边倒,直直往中间压跨了房顶,全数塌陷。
肖玉词左右看了一圈,在旁边的角落里一眼就看见了谢竟南,他怀里搂着彭媛媛,轻轻用手拍肩安抚她,怀里的人却苍白得颤抖,着实吓得不轻。
好在人没有受伤,只是遭了惊吓,等后面人反映过来哭央央的可惜了她那些花花草草,悉数压成了碎枝沫叶
“张老师,张老师还在里面。”
几个带头的男老师在四周搜寻,此时突然人群中一道男声响起,众人迎着声源望去,是个年轻的男老师,肖玉词认得,这人叫葛万,教初一和初二的数学。
葛万在废墟中手指着倒塌的屋檐“快过来帮忙,张老师在这里。”
肖玉词刚迈开腿却被曹雁禾伸手拦下“我去吧!你就在这不要过去了。”
“不行”肖玉词推开他的手“我也要去帮忙。”刚说完话人就不顾阻拦朝着倒塌的废墟中走去。
曹雁禾无奈,随他吧!只不过是怕他这细皮嫩肉干完重活明天指定胳膊酸疼,连写粉笔字都写不了,多数时候曹雁禾是会耐心劝导的,只是一时看他如此倔强,竟有些玩味的意思,也得让他吃吃苦才能长记性。
暴雨已经停歇,嘀嗒的水珠顺着树叶滑落入污浊的泥水中,人往密集吭哧一声踩入其中,连带着脏泥粘染鞋底。
等众人挪开板子发现她时正可怜兮兮的蜷缩在小小一处角落,动弹不得,直到看见人眼泪哗的一声爆发出来。
幸好只是扭伤了腿,大树压下的位置离张老师的房间有些距离,并没有其他的伤,可能是事发突然跑得太急扭了脚。
肖玉词合力挪了几块板子,手掌上都是稀泥,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的,衣服连带着裤子上都是一层泥,又润又脏。
毛至强赶到学校时人已走了一大半,葛万开着车将张老师送去了医院,现场只剩寥寥数人。彭媛媛在琳琳琅满目的残骸里试图寻找她的花花草草,寻找一圈下来仍然无果,全身上下搞得都是泥。
“别找了,咱再重新买吧!”谢竟南苦口婆心劝她。
“那可是我养了好久的,有感情的,你懂什么?”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泪,手上的泥蹭了一脸。
“这...就算找到了也活不成了,咱还是别找了。”
“我不管,活要见盆死要见尸”说着闷头又扑进一堆残骸里。
谢竟南劝说失败,嘴上说着不找了,身体却很主动的拦下力气活,搬搬扛扛好不容易看到点苗头却都是稀碎的烂叶。
“这下好了,教师宿舍一塌,大家都卷铺盖睡大街。”一旁的男老师哼气说道。
毛至强来回渡脚,焦急得不行。
狭小拥挤的办公室被围得密不透风,除了毛至强和住校的几位老师外,学生宿舍的宿管也在其中。
“这不是让大家一起想办法嘛!”毛至强转头又问宿舍值班室的人“学生宿舍还有多余床铺没?看能不能腾出些位置给老师们住一段时间。”
常萍摇了摇头“一个宿舍十二个学生,都往那犄角旮旯地挤一窝,那来的多余床铺。”
“女生宿舍倒是有一间,但是莫得床,可以买两个床铺,把女老师都安排进去。”
说话的人叫王菊,女生宿舍的值班,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的模样,微胖,穿着花色长褂,模样看起来凶悍,说话却是温声细语。
毛至强当即拍手决定“行,那就这样,先让女老师住在学生宿舍,男老师再做别的安排。”
住宿的老师说多不多,男女加一起总共就七人,四个女老师有了安排,剩下的男老师倒还好安排,在扬昌工作两三年,多多少少是有些熟人,随便腾出一两间房住一段时间。
扬昌的老师多数是从别的镇上调来的,有些隔得远有些就在临镇,唯独肖玉词一人从一千多公里的临安调来扬昌,刚来没多久就出了这事,独独他一人不知作何安排。
毛至强抓耳捞腮,想把他安排在自己家里,可是路又远,肖玉词没个车平时上课下课实在不方便。正是犯难的时候,一旁的常萍笑着开了口“要不先在我家住一段时间吧?离得近又方便,我反正也很少回去住,让肖老师住我家刚好。”
如此一来,正好安排妥当。
昏暗乌黑的街巷,屋檐上密集的水滴啪嗒啪嗒沿着四周落下,脚下的石子路面陷了一槽的雨水。
天气放了晴,阳光隔着云层散落徐徐光茫,朝丝丝缝缝的高低房檐上落入巷尾,平静而又绚彩。
曹雁禾推开大门,吱呀一声惊动屋顶上的燕子。
“进来吧!”
肖玉词抱着唯一存活下来的笔记本电脑踏入大门。好在他有在笔记本上做课件的习惯,平时都会带着出门,才免于危险。
房子很老旧,与临安的高楼洋房自然是比不得,阳光泼散于此,却觉得意外平静温暖,二层楼的小砖瓦房,顶上是铺满青砖红瓦,外面翻新了一层白色瓷粉,高高围墙围出十几平米的小院子,种了些瓜果蔬菜,鲜花月季,一到夏天便是硕果累累,美不胜收。
曹雁禾带着肖玉词上了二楼,随楼梯上去推开右手边的房门,一张床,书桌,衣柜简单的家具,房间不大,再多放点东西怕是移不开脚步。
“你就住这间,床单被罩我一会拿新的给你,房间很久没人住了可能需要打扫一下。”曹雁禾推开窗,上面积了一层灰,凭风一吹,全都往脸上招呼,呛得咳嗽。
“谢谢!又麻烦你了”肖玉词不好意思的绕绕头
“没事,你先收拾一下洗个澡,有什么需要你再叫我。”
曹雁禾上下看了看肖玉词浑身湿漉漉的模样,好心提醒,肖玉词才后知后觉自己一身的狼狈。
“我现在可能就有个忙需要你帮”肖玉词摊开双手,明目的展示自己身上的衣服“我的行李都被埋在地下了,现在真的连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你看...能不能借我一件,我买了新衣服就洗干净了还你。”
曹雁禾笑了笑“你先等着,我去找找看。”
肖玉词骨架小,个子也比曹雁禾矮了点,平时穿的衣服他都穿不下,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一样,空荡荡的。曹雁禾只能翻箱倒柜找出了几套学生时候穿的给他。
肖玉词拿了衣服终于洗了个热水澡,卸去一身的紧绷情绪,突然觉得浑身骨头都疼,疲惫不堪。
二楼的卫生间在走廊末尾,肖玉词的对面是曹雁禾的房间,等他从浴室出来却没有看见曹雁禾,也不知道人去哪儿了?
他想着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把房间打扫一下,翻翻找找想找块抹布,到处翻腾一周依旧无果,于是将自己脱下的外套弄湿拧干,在房间角落擦擦抹抹。
整个房间的家具都比较老旧,颜色还是最土的暗红色木桌,肖玉词将书桌上下面各擦了一遍,又打开抽屉准备擦擦灰尘,底下却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个男孩。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左右,另一八九岁的样子,还没长开,笑得露牙,仔细一看,这不就是曹雁禾吗?他小时候也太可爱了!
肖玉词正看得入神,没见着曹雁禾抱着东西出现在门口。
“这是床单被罩。”曹雁禾伸手递给肖玉词一个塑料袋“洗漱用品,还差什么告诉我。”
肖玉词指着照片里的男孩问“这是你吗?”
“嗯”曹雁禾点点头。
“那另一个是你朋友?还是哥哥?”肖玉词又指着照片里的另一个问道。
“我哥。”曹雁禾将洗漱用品放在书桌上。
“那我怎么没见着他,是去外省了吗?”
“死了。”曹雁禾从他手里拿过照片,仔细看了看“车祸死的,好几年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说多错多,肖玉词默默闭上了嘴。窗外凉风入体,温柔隽袭,自由而散漫的风,能治愈乱糟糟的心情。
“没事,都好多年前的事了。”
窗外又落了小雨,滴答滴答,门口朝阳的枯树落了枝又发了新芽,兴许明年还会再见它长出新的嫩叶。
肖玉词扣了扣手指又抿唇,直到手上的倒刺被他撕了下来,好像才舒了心“有句话说,逝去的人藏在云里,下雨时他就会来人间看你,所以他们可能不是消失,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而已,你看过《寻梦环游记》吗?只要永远记得他们,他们就不会消失。”肖玉词笑了笑“虽然有点幼稚,但是这样一想,是不是就不难过了?”
肖玉词看过一句话,遗憾和失去,是我们每个人都逃不开的人生课题。小时候不明白,长大了不想明白。
今晚的月亮不圆,却像一弯清水倘入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