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起波澜,它就是一湾平静的湖,日生月落,雀鸟喈喈,唯一变数在宿舍楼假期期间施工完善,搁置了一个多月,正式通知老师拎包入住,于是二人发生意见上的冲突。
不算冲突,归于热恋期的难舍难分,肖玉词想搬走,一是赖脸再住实在不好意思,当初帮他腾一住处本来就是好心,如今宿舍楼已经完工,再舔不下脸去待,二是他与曹雁禾恋情,总是不太光明正大,拉手隐蔽得跟做地下党似的,本是应承好意居于下榻,结果却跟人儿子手拉手情深感切,是有点愧疚情绪,跟嚼口不烂的生肉,吞不进咽喉管道。
曹雁禾先是劝他,劝不动,而后顾及到他的感受,不劝了,帮他收拾搬东西,宿舍不强制分配,先到先得,肖玉词晚了两天,环境与位置先被挑选,剩下几间,背光暗潮,要不就是挨着楼道,夜里脚步踏响,隔着墙壁也能入耳,搅动脑神经。
腻子刮得净白,正门对窗,配有一床一桌,新建到完善,窗户朝外透气未关合,甲醛味道散了大半,窗外对山抬眼就见一片绿,就是隔音效果差些,其余都好。
粉间尘多呛了鼻,曹雁禾推门咳了两声,望眼四周环境,不算暗潮,只是隔墙上下楼梯脚步踏得震耳,他本就睡眠浅,要是晚上有人起夜解手,能惊醒好几回。
他推门将行李放置床尾,环眼四周,眉心间紧簇揉作一团,继而看见肖玉词的脸后猛叹一口气,“门先别关,开着透气。”
肖玉词正欲关门的手一顿,轻轻放下。
“晚上睡觉也别把窗关死了,刚刷的墙,得开点缝透气。”窗户做两扇平开,玻璃四周实木包边,颜色偏红,半开一扇,曹雁禾走进随手又推开另一扇,四顾左盼,窗外对山,有树有林,绿化是挺好,就是夏季蚊虫泛滥,第一中招的就是密林屋下亮灯的房间。
“别开太多,有个缝就行。”转头对他叮嘱,“天气转暖,晚上要是有蚊子,记得点蚊香,别傻呆呆给它白吸血。”
肖玉词翻眼白他,“什么叫傻呆呆?在你眼里我就一傻子?露个手给他吸?”
曹雁禾眉眼笑弯,伸手揉他后颈绒发,声音倒是柔和起来,“听不出来是担心吗?”肖玉词面色正和色,他冷不丁又冒出一句:“怕你太笨,照顾不好自己。”
放屁。他当即要反驳,嘴巴气得发鼓,一把握住后颈处的手腕,头顶绕半圈拉到眼前,露肤处一口牙印陷进皮肉面,疼不疼不知道,皮肤上印了一排牙印,挺齐,是口好牙。
“嘶。”曹雁禾倒吸一口气,对着牙印研究,“没想到你还真咬啊?”
“谁叫你嘴欠?肖玉词瞪他一眼,“一通乱扁我,说得我跟三岁小孩似的,起居不能自理。”
“诶?”曹雁禾立即找补解释,“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别曲解了。”
“你不就不想我搬出来吗?”肖玉词滑动行李箱推到他面前,“先帮我把床铺上。”学校送了棉絮被芯,盖的铺的,再加一枕头芯子,一早登记住宿那会儿就送到了宿舍里。
“本来去你家住也是缓兵之法,又不是指定分配的,现在教师宿舍盖好了,别的老师都往回搬,总不能我厚着脸皮在你家住下去啊。”肖玉词蹲下拉开行李,翻出一套被褥递给他,“而且又不是不见了,快,先把床铺了。”肖玉词催促他,“晚上我可不想睡硬板。”
“我知道。”他接过肖玉词递来的深蓝色被褥,“我就怕你住不惯,没想劝你搬回去。”
窗外的树影透光折射在他肩上,过鼻梁再经眉骨,剪一头短发干净又利落,眉眼的轻声细笑揉进肖玉词眼里,
“有什么习不习惯的,住哪儿都是住。”肖玉词撑开被套,棉絮捋平整往里套,习惯这词挺让人害怕的,与患得患失搭边,太习惯某一样东西的存在,就总怕它会消失,不安,焦灼,空荡,这些情绪太难抚平,就像期待,越是饱满而待,越是失望而归。
曹雁禾伸手拎住他掖进去的被絮,抖了抖,把里面团在一起的絮绒抖平,“是我不习惯。”他声音平静,“一打开门屋里没你声,想想都挺难受的。”
肖玉词偏头看他,噗呲笑了:“敢情是你有戒断反应?”曹雁禾一怔。
有吧?从他过年回家那趟就有,一人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屋,心里跟挖了个无底洞,空落。常萍假期也值班,一回屋里嘴里时时念叨肖玉词,他就越发想念。
只是想念这话太肉麻了,他说不出。
扬昌初中办运动会,也就一天完事,器材设备有限,多的设施实在达不到标准运动会要求,退而求其次办些能办的,肖玉词领着报名项目到班级通知一声,班里呜哇哇炸了锅,讨论声持续渐长,盖过了他的声,书卷曲桶猛拍几下讲台,底下这才静了声。
“项目人数是有限制的,先报先得,一会我把报名的表给班长,要报名的下课了找她。”
话刚落,底下一阵讨论,有人开口问,“不参加的可以不来吗?老师。”
一个打了头阵开口,底下问题接重而来,“办完运动会第二天放假吗?”“老师,我们班拿第一有没有什么奖励?”“肖老师,王凯说他要报三千米长跑。”
旁边一男同学去捂他嘴,大声说道:“蒋舟报跳高,撑杆跳那种。”
肖玉词双手撑讲台,一一作答,“不参加的也要来,班长做好点名,没来的通知家长。”朝班长方向嘱咐,又接着说,“运动会第二天周末不上课,但你们要真的特别爱学习,周末也想上课的话,我可以给毛主任申请申请。”
肖玉词挑眉笑,全然不顾底下一片哀声,“你们要真拿了第一,奖励肯定会有的,话我是放在这了,能不能拿奖励就看你们的了。”
“上课之前先说一个事。”手指捻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安全教育”四个大字,粉笔往讲台上一扔,拍了拍手,“最近天气好了,我知道有些人指定背着我偷偷下河游泳,前天升旗时候毛主任说了一遍,今天我再强调一遍,不要下河不要游泳,别仗着自己水性好,不听劝告往河里跑,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后悔就来不及了。”
底下应答声起伏,肖玉词叫班长拍照,手机调好照相,递给她,“站讲台后面拍几张,学生黑板还有我,全都得拍上。
班长是个齐刘海的女生,脸颊两边天生红晕,像高原红但也没那么夸张,脸短圆润,双手小心去接手机轻轻点头。
应试教育就爱搞文邹邹的东西,形式化异常重要,开会得附照片,文字,深情并茂讲诉心得,感想,最后再以社会性爱国爱教育结尾。
当然,还有运动会受害者,老师。每人得参加两个及以上运动项目,老胳膊老腿,青春激情全无,长久坐于椅子,腰腿屁股都卸了力,走路都得双手撑腰,跑起来更是要命,能跑的还不能一股往前冲,里头门道还挺多,主任不及校长,教研组长得不及主任,最后再是教师队伍,人情事故得拿捏稳住。
“你们这些小年轻还行,我一把老骨头,跑起来咔咔响。”郑辉握保温杯,站肖玉词办公桌前。
谢竟南咧着笑脸,手里拿着运动会的项目单子,手指往上一指,凑郑辉眼前,“老郑,报这个。”
郑辉眼睛一瞟,“去你的,老子手脚都不行,还扔铅球,扔你裤衩子还差不多。”
“不是还有接力跑吗”彭媛媛一把抢走谢竟南手里的单子,看了眼,“4x1,纯看爆发力,没有技巧。”
“后腿跟都不着力,有屁的爆发力。”郑辉凑眼仔细看,又说:“而且人上面写了,得四个人报,我一个人顶屁用。”
谢竟南一听,拍手叫好,“你,我,媛媛,肖玉词,不就是四个吗?咋四个一起报这个,不就轻松拿下一项?”
“我觉得可以。”彭媛媛难得赞同他的话。
肖玉词甚至一句话没说,这事儿就给他们三人一言一语给定了。还有一项自个看着报,肖玉词和谢竟南报了一千米,两人还想分个高下,设个赌约啥的,彭媛媛直接打住,“得了吧,拒绝黄赌毒,为人师表少搞些乱七八糟的,你不就想显摆你跑步牛逼吗?回头和高二一班那个班主任跑。”
谢竟南猛摇头,“人家去年卉南长跑季军,我就一装逼的,没必要去送死。”就是自我认识算清晰,没敢报三千,怕跟人碰上就是陪跑的命。
肖玉词笑得抖肩,说了句,“你就不怕人家报的一千?”
“怎么可能,他长跑厉害,指定报的三千。”
俗话说话不能说太满,结果真到了运动会那天,还真一语成谶,人家报的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