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旧宅的客厅地板下最后眞的挖出人类骸骨。
听说玖深他们一票鉴识在分离那些碎骨头时差点哭出来,可能是当时毁尸的人打定主意要让尸体永远消失在世界上,所以骨头被破坏得很彻底,十之八九都被敲得粉碎,只有一些少得可怜的部分还留有些形状,更别提全部都灌在水泥里面了。
后来他们敲开墙壁,发现墙壁里也镶着同样破碎的人骨,不过这次破坏得没那么彻底,许多部分保留还算完整,至少能看出点人形。
「一共有两具尸体,姑且先把其中一具当作陈歆的母亲。」
严司有了初步结果的当晚跟着虞佟回家去搭一顿晚餐,顺便把消息带给虞因等人。「但那具是镶在墙里面,地底的是很早期就埋下去,不知道是谁。」
「……按照相片的时间点比对,如果陈歆母亲在那个家遭毒手的凶手是三人之一,那地板下的就是两人之一了。」东风想想,说:「当年陈家两老有帮忙过包办桌场的叔叔一阵子,两人都有餐饮背景,不论是哪个下手,都有本事分解尸体,那么早之前的死者大概很难找到身分了。」
坐在一边的林致渊觉得有股寒意,几十年前有个人无声无息地从世界消失,被埋在地底直到现在,如果不是因缘巧合可能永远都不会被人所知,几十年后即使找到了也不知道祂是谁,很可能祂的亲人早就过世,或许连个能为祂收尸和倾听眞相的人都没有。
「唉我觉得更可怕的是,如果被围殴的同学你们看见的眞的是煮尸现场,那么多的锅子水桶……应该都不是他们家的吧。」严司很深沉地提出一个仔细一想会很恐怖的重点。「当年那些煮掉的肉最后又去了哪里?」
「严大哥你说的好可怕。」已经坚决申请最近都不要吃肉燥类的虞因完全不想再去回想当时的画面,他觉得可能连爌肉都会暂时不想吃。
「我是很认真在为当年的人担忧,因为地板挖出来的锅子只有两个,还有点大概是绿色的碎布料,试想一下谁家没事有一堆锅子好随时煮尸体,而且比对当时血案的现场照片,锅子数量也不够多。」严司诚恳地说:「早年一般家庭不会特地买一大堆锅子吧,你要不要回忆一下数量和样式,是不是比较像在煮大量东西时候用的。」
「不,我不想回想。」虞因直接拒绝精神攻击。
严司笑了下,想起另件事情。「喔,不过还有个更诡异的事情可以告诉你们,未公开情报就是。」
唯一的外人林致渊立刻做了个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还没挖到骨头之前,玖深小弟对现有的当年资料做了一些反复比对,结果发现陈炅彬和他母亲没有血缘关系。」严司话一说完,就连本来视线看着另边在发呆的东风都回过头盯着他,于是他笑笑地继续说下去:「然后陈歆与陈炅彬虽然有关系,但不是亲子,可能是兄弟。」
「…………?」
「……………」
虞因和林致渊各自露出诧异的神色。
「也就是说,陈炅彬的母亲不是被他杀死的老太太,而陈歆的母亲可能和他爷爷有一腿,所以他不是陈炅彬的儿子……是他年龄差超多的弟弟。现在有没有感觉到八点档剧情的浮现,以及世间上怎么有这么离奇的事情了?」严司看着三个怔住的小孩,愉快地说:「后来我前室友发现当时有一些邻居的闲谈被记录下来,确实提及了陈炅彬的父亲年轻时很好女色,婚前曾和一些叔伯进出过茶室或声色场所,婚后才在妻子几次大闹后渐渐没去。」
「呃、该不会其实陈炅彬的妻子原本是老先生的女友……后来怀孕塞给他之类的……」林致渊感到事态有点超出预料,他原本猜测的比较普通,就是外遇被发现遭杀什么的那些。「不是,那就不会有陈炅彬和女友在外地交往、带回家给父母见面的过程了。」东风冷漠地提醒。
「有可能是他带女友回家时,女友被父亲……」
虞因有点说不下去。但不管是哪种可能性,这就能解释陈炅彬为何如此痛恨自己的儿子和父母了。「但是那句鬼生的杂种又是什么意思?」
「是指他的母亲已经死亡吗?」林致渊只想到这个可能性。
「大概只有讲的人自己知道吧。」严司耸耸肩,「刚好也当鬼了,八成无解。」
就在这时候,另外两人走进客厅,正好让话题告一段落。
先行去准备晚餐的虞佟和聿大概也考虑到大家这两天的经历,所以端出的没什么肉类,几盘都是蔬菜豆腐蛋,看上去相当清爽健康。
「我差不多也该回宿舍了,这几天谢谢大家的照顾。」吃饭时,林致渊边开口:「租屋那边的尸体已经找到,我想大概不会再有奇怪的危险,虞学长你们可以放心了。」他当然知道一太指定他借住这边的用意,如果租屋隐藏的秘密就是那些,不存在于世的威胁随着过去被曝光后,应该也会远离他们了
「其实你不用急啊,多住几天等伤好一点再回宿舍。」虞因看着对方还吊着的手臂,觉得现在回去不是好主意。
「喔这倒不用担心,过两天我哥会回家,我可以向学校提出申请暂时留在家里,去学校时再处理宿舍的事务就好。」盯着盘里松软的干酪玉子烧,林致渊想想,他可能会舍不得饭菜吧,这里的饭菜眞的很好吃,更别说晚上还有点心了,多住两天应该会胖起来。不过终归是别人家,打扰太长时间不是个好做法。
「也好,那你要回去时讲一下,我开车送你回去。」确实,家人回来的话,就没啥理由扣着人,虽然虞因更好奇的是他住宿舍的原因,不过对方是接替一太校园位置的存在的话,大概也有学校内的某些因素吧,这方面他就不方便多问,比较可惜人不能多住两天就是。
「你以后没事常来玩啊,工作室有很多好吃的。」
「好的,以后我也会常打扰学长你们。」林致渊微笑着点点头
一场晚饭倒也吃得无风无波、愉快地过去了。
接着在端上水果时,他们的小群组响起了在线通话的声响
「查到所谓的『悬赏金』了。」
群组打开后,一太与阿方使用同个摄影镜头,两人的背景不是室内,而是在热闹街道上,好像刚拜访过谁,附近不远处可以看到有个小夜市,远远传来欢闹的声音。
一太在旁边随便找个公共座椅坐下,看着纷纷打开群组的几人,将刚刚到手的东西传上去。
「当年张誉铨他们校内私下流传一个说法,就是鬼屋里面还有不一样的存在。那个时期学校里有一个号称『试胆』的真相团体,起头人是谁没人知道,参与的人全都使用匿名,真相团体有个悬赏金制度,对诡异事件有兴趣的人会向团体提出委托并进行甄选,且会提供一笔奖金,被选上的人须按指定的时间、地点与进行方式去该地操作,完成后通过委托人的检查就能够领取赏金……但是参加的人也必须缴交相应的保证金,保证金会加入赏金里面,没有完成任务的人只能取回三分之一的保证金,所以最终赏金可能会很高。」
「陈家老屋的赏金是多少?」东风直接开口问
「张誉铨参加当时他的朋友有看到页面,是六十六万,前面一些住过的学生都失败了不是被吓跑就是少给了记录,所以累积不少钱。」一太回答了问题,接着继续说:「这个团体也不是人人都能参加,甄选审查很严,张誉铨的朋友全被剔除,十多个人申请,只有张誉铨通过,他申请的就是调查陈家旧宅,朋友不清楚他缴保证金是多少,但知道任务是在鬼屋住满一年,以及详细地记录每日屋内发生的事情交给发起人,同时调查每个房间和角落,剩下的细节就不知道了。但张誉铨打算搬离前夕有透露出快要完成任务的口风,还跟朋友说能够翻倍把钱拿回来了。」
「怎么听起来有点奇怪?」虞因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就是很怪
「陈家悬赏金最终奖金近百万。」聿突然开口「六十六万,他说能翻倍拿回来,他的保证金是三十万左右。」
「这数字怎么听起来很耳熟。」虞因一击掌,想起那是某个赖霈雨帮他比赛的奖金。
「据说保证金数字不定,按照委托内容程度,每个人都不同,张誉铨的保证金为什么那么高也不得而知,同学那边探口风时有听张誉铨提到他有双保险,就算失以拿回九成保证金,成功的话还可以额外多拿一些,并且这段时间的住宿费全都由对方负责,其他的就完全问不出来了。」刚刚从张誉铨几个老同学那边拜访出来,一太另外也问出让人遗憾的事情:「似乎因为这件事,张誉铨和赖霈雨才闹翻,据说赖霈雨知道张誉全把钱拿去他所谓的『投资」后,整个人大发飙,认为张誉铨将他们的结婚基金当作儿戏,张誉铨几个好哥们或多或少都听过两人争执,赖霈雨一直强硬地要张誉铨交出那笔钱给她,否则要公布只有两人才知道的内情。」
所谓的内情,应该就是那些比赛都是赖需雨代做的。
「所以张誉铨的父母才会认为女方在向儿子讨钱,但是赖需雨不知道详细内情,可能说不出所以然,更容易被误解为拚命索钱。」虞佟多少能明白当年张家父母后来想压下舆论的做法。恐怕是他们也在赖霈雨翻脸后得知儿子许多奖项都是女方代做,女学生一死,家长怕被挖出这个黑幕,就找关系强硬地压掉新闻。
或许他们当时还觉得幸好,只要编造个女学生分手后想不开,去租屋上吊的说法,民众即使知道了也不会过多关注,这种事情时而发生,情路破灭而了断自己性命的人太多了,并不差这一个。
只是他们没想到儿子是眞的失踪了,并非避不见面,张誉铨从那之后再也不曾出现过,数据被挂在失踪人口上,眨眼便是许多年。
「是的,更遗憾的是张誉铨其实真的完成任务了,当年真相团体公告的事件里,陈家旧宅的调查已经被取消,赏金被领走,他应该有打算把钱还给赖霈雨。」一太摇摇头。
「怪了,那当年在调查时怎么没人把这件事情告知警方或张家父母?」严司抓着下巴,觉得神奇。
「严大哥可能不是很清楚学生们台面下的『运作』。」林致渊笑了笑,向对方解释道:「有些事情是永远不会告诉大人们,特别是警政单位,那是另一个型态的封闭世界,情报流通的方式和规则都不一样,而且很多游走在法律边缘。」
「确实,眞相团体听起来是非法集团,或许会流传有人泄露出去遭到什么不可描述的可怕后果,这会让学生更避不想谈,更别说他们提供的赏金不是小数字,可能后面还有某种势力存在。」虞佟转口问一太:「现在还查得到那个团体吗?」
「抱歉,已经不行了,我请人查过,当年赖霈雨一死,真相团体马上解散匿迹,所有的联络方式和网页一夕之间抹除得干干净净,刚刚那些情报还是动用不少关系才从当年学生们的嘴里撬出来,还必须保证不会提供他们的姓名,全部得匿名。」当然也想过这点,一太支着下颔:「如果我再大动作就『越界』了,这方面就交给警方自行寻找吧。」
「好吧,谢谢你辛苦奔波。」虞佟明白一太的立场,他已经帮忙够多了,如果太过倾向警方,他先前筑起的地位会遭到另一方的质疑,见好就收即可。正想着要怎么汇整好转交给双生兄弟去搜查,放在一边充电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是玖深打来的一接起电话,就听到那边传来有点发抖的声音
「阿阿阿阿因说的那个树……下面挖出尸体了……」
张誉铨的尸体最后在大树下找到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状况,也没有陈家旧屋那些诡异的动静,警方人员带了一队人去指定地点挖,挖了个大深坑之后终于挖出一个大型行李箱,历经多年,行李箱早就老旧破损,好几个破口处都被砂土填满,好不容易打开后只见一具白骨以奇怪的扭曲姿势塞在里面后来经过鉴定和匹配,确认骸骨与张家父母有亲子关系,面容经过技术恢复,正是当年失踪的张誉铨。
行李箱的款式后来也在张誉铨和赖霈雨出国游玩的照片中核对到一模一样的,确认是赖霈雨的大行李箱;而在箱前的置物袋底部有个陈旧的裂缝,约莫十公分大小,检验结果是埋入地底前就已经割破了,但里面还装有一些女性化妆用品,像是补妆用的口红与粉底盒,似乎箱子的主人没有发现这个足以让物品掉出的破裂口,在那些化妆用品的盒子里面也提取出赖霈雨的指纹。
那些化妆用品里没有女性们会携带的补妆小镜子。
虞因知道这件事情后就把检到的折迭镜乖乖缴出去,随后警察们发现折迭镜的镜子以前脱落过,有被原主人重新黏回的痕迹,所以在镜子背部取出了指纹,与赖需雨一致。
镜子掉在那里这么多年,怎就如此刚好被虞因在那时候捡到,这件事就没人去深究了,反正一追究,后面都是证实不了的不科学情况,所以报告上依旧打着「民众正好拾获」。撇除这些,让人更意外的是白骨紧握的手中有一枚女性钻戒,可能他到死都紧紧抓着没有松手过,就这样无人察觉地一起被塞入行李箱,永不见天日。
「哥哥说过要给霈雨姊一个惊喜。」
张牧茗精神状况好很多后,才幽幽地吐出多年前的秘密:「他说霈雨姊虽然闹得很凶,可是那是因为她没有家人,从小到大都没有安全感,而且他暂时没办法向需雨姊解释也是他的错,所以等到悬赏金到手,他要买个大钻戒求婚,这样需雨姊气就会消了,而且他们还有自己的钱可以办婚礼,也可以带我去迪斯尼玩。」
只是一直到最后张誉铨既没有将钻戒送出去,也没有来得及张罗婚礼,他的人生就这样
或许赖需雨在张誉铨死后发现了这个事实,严重愧疚下不堪打击,所有的爱恨与希望。
憧憬都破灭,因而在租屋处上吊自杀。
虽然看似是这么悲伤的过程,不过在林致渊返回自家的几日后,虞因等人在工作室里面闲聊时收到了小伍偷渡给他们的消息。
「赖霈雨的案子虽然好像结束,不过玖深哥他们觉得有个协助弃尸的人。」虞因回头看着正在吃点心的一太和阿方,叹了口气。「从那些血迹与尸骨的状况推测,赖霈雨当年和张誉铨起争执时,张誉铨大概是生气要离开房间,从后被人以钝器重击后脑,而且连续好几下,可以看得出攻击他的人也在盛怒当中,随后为了处理尸体就把尸体装入大行李箱运出埋尸……不过鉴识人员在后院的围墙上有找到一些陈旧刮痕,配合行李箱上的受损痕迹来看,当时尸体是从后院运出去的,可是赖霈雨单独一个人不可能办到。」
他和聿从后院围墙翻出去过,虽然不算高,但是一名女大生是很难独自从那边搬运沉重行李箱的,于是便应该有另一名协助她弃尸与处理掉张誉铨行李物品的共犯。「还有张誉铨那时候赢回的赏金并未存入他的账户,也不在赖需雨账户或遗物里,买完钻戒后,剩下的钱平空消失了。」
「共犯只能靠时间排查当年赖需雨身边的人,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一太转动着手上的点心叉,倒认为那不是太大的问题。「但是钱可能比较难追回,我有这种预感。」
「我还是觉得满诡异的,赖霈雨虽然因为愧疚自杀,但一般都会留下遗书交代这些事情,为什么她没有遗书?」虞因就是不解这点。他很确定赖霈雨找上他们是想要请求协助这表示她对张誉铨有歉疚,怎么当年就没有留遗书解释这些,然后让人把张誉铨挖出来呢?「若有共犯的话,说不定是共犯拿走的。」阿方觉得这可能性很大。「搞不好有提到共犯的身分,所以在发现上吊尸体时被拿走了。」
「希望找到共犯之后可以顺利找到遗书。」虞因有点无奈,赖霈雨在找到尸体后彻底消失了,大概是完成了心愿就没再出现,无法知道她最后到底在想什么。
「说不定她是过于愧疚不敢写下自己的罪行呢。」坐在另一边的东风懒洋洋地按下计算机按键,把数据归档
「她有写。」站在吧台后的聿抬起头,突然发出声音:「你知道有。」
「……」东风转过头,不说话
「你们又在什么外星球频道了。」虞因傻眼
「她选了杀人的地方结束生命,是想对张誉铨赎罪,所以她会写。」聿轻声地开口解释
「对于犯罪的自白书,以及交代她不敢再去看的张誉铨尸体下落。」
「啊,也是,她在那里徘徊那么久,跟一堆阿飘挤在一起也想找人帮忙挖出张誉铨,当年一定有留下的。」虞因再次叹口气:「拿走的人眞的很靠杯。」
这些就得等找到共犯才能知道了。
「赖霈雨的还能用时间来处理,相较之下陈家旧屋……」
虞因才刚要说不知道进度如何,他的手机突然响起,一看来电显示,他整个惊讶了。
「陈歆?」
陈家旧宅的两具碎骨被挖出来后,媒体轰然又炒作了好一阵子笔仙大案。
当时受伤的学生纷纷返家养伤,有几人接受采访绘声绘影地说着当晚请出笔仙的过程并提供录像,接着就有记者把脑筋动到陈歆身上,那间一楼的小小房子被媒体车堵了好几天,就连来驱逐人的房仲都跟着被纠缠好一阵子。
警方考虑到陈歆的精神状态,所以数次前往陈歆家中询问,结果没有太多收获,陈歆完全拒绝与外人沟通,原本勉强可以在中间帮忙对话的黄庭珊突然也起不了太大作用,问来问去还是没个所以然,反而让陈歆更排斥和警方到话了。
不过在这时候,陈歆意外地提出了条件
「希望我和他一起回去?」
虞因讶异地指着自己,完全没想到连一面都没见过的人竟然会指定自己。
「对,陈歆指名要你和他一起回陈家旧宅,说如果是这样,他可能会想起点什么来工作室的虞佟有点无奈,但陈家唯一的幸存者嘴巴很紧,坚持要虞因出面才肯开口「如果你愿意,他们晚一点就会上来,陈歆本人只愿意出来这一趟,你不想去的话……」
「我想去。」虞因倒没有什么迟疑。「陈歆很可能是唯一知道自己家发生什么事的人他也该给个说法。」
虞佟点点头。「那么准备一下吧。」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毕竟就只是去旧屋一趟。陈歆指名虞因单独面谈,其他人得在屋外等候,如果发现有人混进屋或者窃听,他绝对什么都不再透露。
不是第一次被指定对谈,虞因当然很快调整好心态,做好心理准备面对第一次见面的幸存者。
只是到达旧屋后他们还是有点惊讶
陈歆不但指名了虞因,还另外联络了个让他们诧异的人。
「虞学长。」
「……」看着在老屋外等候的高戴凡,虞因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你和陈歆认识?」这是什么奇怪的巧合?
「虞学长没听过我最新的创作歌曲吗?」高戴凡笑了笑,还是那种稍嫌淡漠高冷的表情。「其实我三年前就认识陈歆了,当时为了找灵感,无意间从逸升那边知道陈家租屋的故,所以在陈歆家门口等了一个礼拜才终于和他搭上线,后来在在线聊了很多,约定好新曲的点播收入让他提成作为酬金。」
虞因有点无言,「你认识陈歆你怎么不早说?」难怪他就觉得那首歌曲和场景巧合到让人毛骨悚然,现在想想,那些歌词的意思竟然还眞的有暗示血缘关系,突然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了。
「我也没想到你们要找陈歆啊,并没有人问过我。」高戴凡耸耸肩,露出有点莫名的神。「稍早陈歆打电话给我,希望我能在场时我也很惊讶,要是早知道学长你们想找陈歆,我就会替你们介绍了。」
「……」虽然他讲得好像很有道理,不过处因总觉得对方很没有诚意。
同行的聿看了大学生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因为屋内埋有尸体,原本住在这里的谢逸升已经搬出去,据说他的家人知道这件事之后直接驱车到来,押着儿子退租换房子,本来还想继续在鬼屋看热闹的谢逸升差点被他阿嬷脱掉一层皮,精神超好的老人家拿着鸡毛掸子监视孙子打包上车到离开几人稍等了一会儿,载着陈歆的公务车也到来。
虽然去过陈歆家中,但上次谈话是隔着一扇门,这次虞因是确确实实与本人面对面。
从车上下来的男人比他预估的外表还要老成一点,整个人因为长期生活不正常与饮食不均衡异常削瘦,零乱的头发长短参差不齐,应该是自己在家中乱剪的,头发黑灰白斑驳,像他的人生一样在没人知道的黑暗角落悄然褪色,皮肤蜡黄干枯布着淡斑,一身发黄的衬衫与破旧的布鞋,让一个三十壮年期的人看上去竟然像是四十多岁的样子。
男人驼着背脊,长年缩在椅子上用计算机的姿势让他身体都站不直了,脊椎还严重侧弯,厚重眼镜后的视线带有高度警戒,对周遭人群散发出完全无法相信的敌意
「你好,我是虞因。」微笑着伸出手,虞因释出自己的友善。
陈歆看着面前同样第一次见面的人,带了些许疑惑、羡慕与戒备,默默伸出自己的手。
「我是陈歆。」
……
陈家旧宅内还保持着地板与墙壁被挖开的样貌。
找到骨头后,为了确认是否还有其他地方也同样藏有尸体,警方花了很多工夫搜查,于是客厅目前可站的地方不多,三人只好站到厨房,且这个位置也看不见楼梯,让陈歆的脸色比较没那么难看
「你真的找到了……」
环顾着被挖得坑坑洞洞的房子,陈歆看着虞因,声音有点飘忽。「没想到眞的有……他们说的果然是眞的……呵呵……不算枉死……」
虞因看了看站在一边的高戴凡,斟酌着用词:「你以前就告诉过戴凡学弟这里的事情,对吧。」高戴凡的歌曲之所以会那么精准地指出不是父亲和不是母亲,应该就是把当年的眞相埋进曲子中了。
「其实陈歆他也没证据,无法证实是眞正发生过的事情,我们原本都只是当个故事说说而已。」高戴凡先一步帮忙解释:
「大部分的事情都只是从他父亲和爷爷喝醉之后的嘴里说出来,有时候只像是在恫吓,毕竟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其实不太可能会发生……虽然大概就是眞的发生了。」
陈歆死死盯着虞因,声音有点发颤,带着一种绝然和浓烈的愤恨「你告诉我,你看到的是什么?我想知道他们死了有没有继续受苦?下地狱没有?」
「……他们还在这里。」虞因看向客厅的方向,能隐隐看见三抹黑影在那里徘徊,不知道是不是这阵子警察来来往往太频繁,还有好事的人请了法师什么的来作法,那几个影子没有之前那么暴戾凶狠,还变得单薄很多。
陈歆发出讽刺的笑声。「还困在这里……活该……他们就该永远不能超生……还有呢?你看到什么?关于我母亲?为什么你们会发现有别的尸体在这里?」
顾虑到警方未公开的搜查内容,虞因避重就轻地说了自己的那场梦,并隐藏林致渊也遇到的事情,大致描述他是因为梦的指引才发现这里很可能还发生过其他凶案,因此从照片里留意到屋子格局问题。
「其实当初我也只是抱持着挖看看的心态,不然朋友被缠上了,没做点什么只能坐以待毙实在很不舒服,各种方法都要试试,这得感谢你的允许,否则这种臆测很难让人信服。」
陈歆静默了一会儿,好半晌才幽幽地开口:「这是,从那个男人嘴里听来的………」
从小开始,陈家就没有几天好日子,长到能记事之后,陈歆的记忆里就是阴沉的父亲与不怎么说话、天天念佛的奶奶,家里唯一会与他正常说话的只有爷爷,且爷爷相较于另外两人显得比较关心他,幼时陈歆一度认为自己能说得上是亲人的就是爷爷,所以当作业得贴全家福的时候,他是抱持着厌恶留下那张四人照的。
从很久以前,每次陈炅彬与其父起争执时,内容不外乎都是「你们逼我的」「这些事情你们都有责任」、「我就拖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你们两个谁也别想置身事外」……陈歆听不懂意思,但感觉得到话语里怨恨滔天,看不见的恨意锁链把那三人捆绑在一起,就连陈炅彬母亲怒极了也会不顾自己是念佛的人,责骂陈炅彬难听的话语,直到某一次陈炅彬在外又喝得醉醺醺,跌跌撞撞回家,正好家里两老各自出门,只有当时读小学的陈歆在客厅写作业。
男人就歪倒在客厅椅子上,露出戏谑嘲讽的神情盯着他,过了很久才吐出一句:「呵,鬼生的杂种。」
陈歆那时候虽然因为家庭因素比较早熟,但还是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看着小孩一脸茫然,陈炅彬大笑了,接着又开口「你是那个女人肚子里挖出来的:我把她弄死了……要是知道你是老不死的小孩……当时我就会把你一起搞死,剁成泥冲进马桶……就像那个老查某对我妈做的事情一样……」
无视于孩子惊愕僵住的反应,可能是眞醉也可能是借着酒意想要让全家都不好过,陈炅彬继续说道:「我就知道那女人跟老不死的有一腿…我就奇怪以前每次来,老不死都慷慨给她几千,还说啥是要给未来媳妇买吃的……干……她自己承认老头私下问她要不要……和我老子一起给我戴绿帽……我就把她掐死,反正她是外来打黑工的没人会找她……本来看你可怜,至少把我儿子留下来……没想到你不是我儿子……」
「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我妈也是这么消失的……老查某以前都说我老母在地上众踩,她把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挫骨扬灰……存着好心才把我从那女人肚子里面剥出来,她说……我也是鬼生的杂种……有病……明明就是她自己不能生……怕老不死的用这个借口继续去外面找女人……我还不知道我老母在哪里……不过把你老母拖回来叫他们处理之后……我大概知道可能在哪了……总有一天我会把那两个老不死的送去给我老母作伴……」
「你算好了,那老查某现在老了,你知道她以前怎么对我的吗……在我还不知道的时候,养个小狗小猫,只要一不顺她的意,她就把那些小东西弄死做成菜逼我吃下去,然后说我老母就是这样……」
这就是陈歆最接近眞相的唯一一次
陈炅彬酒醒之后大概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而且他双手也不是干净的,所以后来就不太说这些事情,只是对待陈歆的态度日趋恶劣,甚至到后来酒后屡屡出手暴力相待。
陈歆在这房子里的所有记忆就是阴沉诡异、每日念经的奶奶,喝酒后不像人类的父亲,与肮脏不堪却又对他挂着笑脸的爷爷,直到十五岁那一天,血淋淋地划下一个休止符。
虽然事前已经从其他人的推测知道个大概,但由陈歆的愤恨语气述说出来,虞因还是打从心底感受到一股寒意。
眼前干瘦的男人眼里除了恨以外没有其他情绪,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不时看着面目全非的客厅,最后全化为冷笑:「不过他们还是成功把我毁了,毕竟我还流着这家杀人凶手的血,和他们没两样,我都不知道活着要干嘛,我妈已经找到了,这世界没有我挂念的其他事情了。」
「外面并不是全都这种人。」虞因斟酌着用词「所有发生的事情都不是你的错,你本来就是受害者,没有必要为了那些旧事把人生也赔进去,你可以重新开始生活,证明自己与他们不一样。」
「晚了」陈歆淡淡地说:「来不及了。」
随后陈歆就不再开口,要虞因两人先离开屋子,他想再看看这个被诅咒的旧宅
虞因虽然想再多劝他几句,但男人明显听不下去,只好先出去告知虞佟他们,并让警察进来陪同与处理后续。
他完全没想到这就是最后和陈歆的对话
三天后,警方传来消息,陈歆在自己的一楼屋内自杀,被发现时躺在满屋子的垃圾里,手腕割开的十几条深可见骨的伤口早就把血流尽,陈歆只留下一张白纸与几句话。
「我也是杀人凶手,这世界没有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