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
送走阿方,又把学弟拽去医院复诊,忙碌一天终于回到家的虞因一开门,就听见东风的疑惑声音:「有点眼熟,案件关系人对吧。」他在自己相关的卷宗上看过照片,瞬间记起与照片成组的人名与背景。
「他是之前……」猛地想起东风还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虞因连忙改口:「对,案件关系人,你们以前有交集,不过不算深。因为受伤,家人又不在,会来住几天。」
「嗨,学长。」林致渊看见对方还是有点高兴的,毕竟他稍微颜控,相当喜欢欣赏漂亮的人事物。不过他知道东风的状况,所以重新介绍了自己,但并没有过于深入,正好是一般交际的初识程度。
东风看着男孩,迟疑了一会儿,没特别想起什么,觉得就是虞家惯常捡拾受伤小动物和人类回来的举动,于是抱着手上的活页夹走开了。
这时间原本该下班的虞佟和虞夏似乎惯例加班,还没到家。
聿径自走去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趁着空档,虞因领着林致渊到小客房,简单说明一家人的作息,顺便放下绕路回宿舍整理的行李和盥洗包,然后更换了寝具,两人才重新回到客厅。这时厨房已飘出香气,整个空间充满温度。
「抱歉要打扰学长们了。」林致渊再次表示自己的歉意,他本来眞的不想麻烦到他们虽然这么说,不过拖着受伤的肩膀和连带不太能用的手臂与一身伤,他还是有点庆幸能够借住,毕竟受伤时特别容易感受到关怀和温暖,那种心境和平常不太相同。
「不用客气,我家还满常有人借住。」已经习惯访客来来去去,虞因爽快地笑了笑。
「我刚刚把备用的平安符拿出来在房间桌上了,如果晚上你不放心,就放在身上睡。」思考着对方今天也差点跳楼,很可能那些东西不死心会跟来,虽然一路上自己没看见,但根据经验,完全不能松懈。
不过他家应该是没什么条件好跳啦,低楼层,而且学弟睡一楼,怎样跳也不会死。
「好的。」林致渊乖巧地点点头。瞄到东风正在看一些鬼故事数据,全是网络上和那栋凶宅有关的,应该是在帮他们过滤情报,他好奇地靠过去,和对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东风虽然有点不耐烦,不过林致渊煞有其事的分析倒也颇有道理,就让他帮忙翻看起那些都市谣传,没多久,聿端出一锅鱼肉粥和几样蔬菜,几个人靠过去分食。在桌边聊起那些五花八门的鬼故事与刚刚车上一太告诉他们的第二个自杀案件。
「检方的验尸报告可能得问问严大哥他们有没有办法看到了。」虞因从一太那边得到的讯息并没有尸检结果,毕竟不是相关人员,可以得知的原本就不多,被杀一事也只是臆测。
「其实不用特地去要。」将被盛入过多的鱼肉挑出一半放到聿的碗里,东风慢慢吃着
「按照当时警方和中介的理解,可以确定是自杀,尸体没有可疑才被结案。」
「可是案件被压下来,没有曝光。」虞因觉得这个就有点奇妙
「我只说尸体应该是自杀这部分没有问题,但为什么自杀,才是要查的方向。」东风说道:「他们在意的是不让案件见报,但没有在死法上面动手脚——阿因也看见是挂在上面的一所以可以知道当时相关人们在意的是『曝光』,而不是死法。有血缘那些亲戚没有异议、连出面都没有,他们想要尽快处理掉、不干己事,房东与中介的立场应是不想房子更难租出,男方家人的态度应该是为了保护儿子,不希望让他间接背负人命,又或者有其他隐情……往时会发生的问题其实不脱那几个,很可能是怕吵架之后女生就自杀,会招来闲言闲语。」
「不过男方失踪也有点让人觉得不对劲。」林致渊拿着汤匙进食,发现聿把鱼块切成汤匙大小,很方便一口一块,他兴高采烈地吃了不少,毕竟眞的很美味鲜嫩。
「男生那边还没有接触到家属,不知道是眞失踪还是假失踪,谣传总是失眞,搞不好事实上他现在是位上班族,早就遗忘了当时的事情。」
就像眼前虞学长被夸张编造的各种传说一样,其实大部分谣言都是三人成虎。如果男方根本没有出事,现在也早就是个打滚多年的社会人士了。这么一来,家属应该就更不会和他们接触,巴不得早点甩掉并遗忘当年的事故。
「还有最早灭门的那家……」虞因有点不太想去回忆满怀恶意的黑影,那栋房子好像被诅咒般出了两件命案,第二件是女学生,已知是挂在房间里,那么跟随着其他人的,应该就是第一件灭门案的那些死者。
算一算,当年唯一幸存者应该也差不多三十出头了吧。
饭后林致渊先回到临时借用的房间。
环顾收拾整齐的空间一圈,其实不是很大,但也不至于小到让人感到压迫,他淡淡微笑,走到窗台边打开窗户,单手取出手机拨号,另端很快接通
「哥啊?嗯……我人很好,只是一点小伤。喔对,我这两天会借住虞学长家……嘿对,就是那时候的虞因学长,所以你不用担心,也别跟爸妈说,没什么大事。」手机那端立刻传来对方的关心话语,林致渊带着笑容安静聆听,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拜托你帮我查的对,当年两名失踪学生,确认女生是死了没有错,男生行踪不明,我猜他的朋友应该多少会有消息。嗯嗯……一太学长他们知道……我没有装傻啦,学长们应该是不想要我太危险,我会看状况保护他们,不会把事情都丢给学长们。」
夹着手机,林致渊腾出完好的那只手到桌边拿笔与纸张,将自家兄长告知的号码、名字快速抄下来。
刚写完没多久,房门突然被敲响,他先和手机那端的家人道晚安、结束通话,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刚刚通联中还提到的人。
「我爸帮我们查到第一起案件的旧新闻和当年的一些数据了,你要来看吗?」虞因看着好像还没有打算休息的学弟,本来想着不知道今天差点跳楼的事情会不会对他造成影响,要不要陪他聊几句,不过看对方神色自若,似乎没留下阴影,可能就不需要他多事了。现在年轻人的心灵搞不好超乎意料之外地强大……
「好,我刚刚也请人查到第二案件的男生同学了,是当年和他走比较近的好朋友。」林致渊连忙走出房间,顺手将门带上。
「和对方约了明天可以联络他。」
两人一起重回客厅,刚下班到家的虞佟在桌边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们。
「苦主是他。」虞因连忙指向身边的学弟,表示这次不干他的事。
回家前就知道这件事情,虞佟同样记得当时舒家的案子与眼前的关系人,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卷入这种旧案,还是以匪夷所思的方式。八名大学生发生车祸时他就有点头疼,隐隐感觉自家小孩大概又会去蹚浑水,没想到这次还换人了。
聿从厨房走出来,把端着的锅烧面放到虞佟手边,接着替其他人上了水果松饼作为宵夜。
「警方档案不能让你们看,不过案发那年被压下的新闻报导和照片在这边。」虞佟打开自己的平板把已公开的信息放在四个小孩面前「和你们传来的鬼故事其实大部分一致。那幢老屋原本住的就是一家四口,四十三岁的陈炅彬,其父七十二岁的陈金晁,六十八岁的母亲王美瑛,以及十五岁的陈歆。」
「原本陈炅彬在外地工作,结识了比他年纪小很多的女友且论及婚嫁,亦带回家好几次、也见过父母,但随后原因不明地分手。女友当时已经怀孕,陈炅彬把婴儿带回家,女友并没有跟着回去,而是抛下小孩直接走人,女友姓名不详,邻居也都没有听过这户人家提起名字。」
「按照传说里的说法,陈炅彬之后就在家里没有工作了。」林致渊看着照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知道了案件,虽然眼前是一张很普通的三代同堂家庭照,但四个人的脸色都有种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那张照片据说是唯一一张四人合照,背景就是那栋房子,当时的婴儿差不多成长到了六、七岁的年纪,头发削短的孩子脸上没有笑容,与其说没有表情,不如说是整张脸空洞、像个假娃娃一样,剥离了这年纪该有的情感,所以给观者不适的感觉,另外三人也没什么微笑,就像这张照片是被强迫拍下的一样。
从照片上可以看见当年的陈炅彬状态已经不是很好,略微驼背且不修边幅,一脸胡碴乱糟糟地长着,衣服上也有几处脏污,两位老人家相比之下干净许多,也较为正常。
「从当年邻居和陈家亲戚口中得知,陈家两老年轻时家境不错,陈老先生分家时拿到一毛钱,后来又与其叔叔合作包揽过一阵子的办桌场,所以赚了不少,陈家老宅就是在那时候买入,在那年代这种房子称得上是豪宅,可见他们的口袋深度。」
「而陈炅彬年轻时就离家北上求职,后来原因不明辞职返家,确实没有再找正式的工作,偶尔会去工地打零工,得来的钱全都花用在买酒与赌博上,小孩的学费靠申请单亲减免和补助,与两老的退休金凑成,一家人感情并不好,邻居偶尔会看到小孩陪着爷爷说话,但和父亲、奶奶的接触很少,几乎没什么交流。」
虞佟指引几个小孩看那些被压下的媒体报导,然后回忆今天看过的卷宗档案。当年也算是大案子了,媒体把能采访的周遭邻居和亲戚朋友全挖了个底朝天,其中当然也有不少八卦流言不足以相信的部分。「陈炅彬这人其实有点问题…………这先跳过,事发当日,根据邻居们一开始有人听见『现在变成的说词,案发前他与父母争执得很厉害,内容却不是因为讨钱这样,都是你们逼的,我连你们一起送下去』之类的吼叫。」
「据说陈炅彬即使喝得烂醉也不会骚扰邻里,几乎都只和父母争执,偶尔听到打小孩的声音,讨钱倒是其次,似乎他带着小孩回来后父母就限制他的生活范围,经常逼问他每天的去处,不允许他去太远的地方。那天吵得非常凶,随后就听见陈炅彬在家中翻箱倒柜,要」虞佟翻过当时比较详细的报导,「他在拿拿取父母手上现金的动静,没多久就发生憾事取钱财后,父亲因为气不过拿了扫把追打他,没想到陈炅彬直接抡拳痛殴父亲,把老迈的父亲打倒在地后抄起椅子活活将人砸死,接着追上跑到门口求救的母亲,重撞了几次墙面再把无力抵抗的母亲拖回客厅,在父亲的尸体旁边,搬下两老平时供奉的木雕神像砸在母亲的头部,致使当场死亡。」
「当时邻居听见惨叫声一度想来关心状况,被陈炅彬隔着门轰回去,要他们不要多管闲反锁了大门,把自己和尸体关在一室,邻居们习惯了陈家三天两头砸家具吵闹,竟然就眞的相信他的说词返回家中。没多久十五岁的陈歆返家,因打不开大门,便从屋后的窗户爬进,才发现两位老人家死亡……后来根据陈歆的描述,当下撞见爷爷、奶奶惨死,第一反应是要退出去报警,只是浑身是血的父亲一看见他就追上,喊叫着要他一起去死,为了求生他努力想挣脱父亲,陈炅彬甚至砸断了陈歆的腿,陈歆好不容易才挣扎爬到二楼,两人在楼梯口扭打之际,拿了菜刀要杀害亲子的陈炅彬重心不稳摔落楼梯底下,也一起滚下去的陈歆回过神来时,他手上已经握着菜刀,旁边是没有气息的父亲,因为陈歆伤重很快陷入昏迷,直到邻居越想越不对,意识到大事不妙而报警,警察来时小孩已奄奄一息,其余人都死了。」
「陈炅彬头部有数道刀痕,最开始致死的那一刀,后来警方判断应该是陈炅彬自己摔下楼时,拿着的菜刀在各种刚好之下砍进头部,尾随下来确认的陈歆才在极度惊恐、害怕被父亲杀害的状况下,无意识地拿起菜刀补刀。」
虽然已经知道鬼故事和网络上曝光的新闻而有心理准备,不过几个人在听过虞佟的转述后,还是对于当年的惨案感到毛骨悚然
「唉……我眞的觉得这种案子不管听几次都很可怕。」虞因抹了把脸,下意识地看向聿和东风,两个小的各自若有所思的样子。
「确实,不知道要有多大的恨意才会以这种方式爆发。」林致渊环着手,盯着那张四照片。他虽然没有经历过什么过于可怕的事,不过自己哥哥当年遇到那样的事件,多少还是能感同身受。
「陈炅彬有什么问题?」聿开口,询问刚刚被跳过的部分。
「当年陈炅彬的女友丢下孩子后失踪,陈歆幸存下来时,警方曾搜索过母亲,可是姓名不详也没有留下照片,邻居们只在路上见过一、两次,记不清楚样子,直到回追陈炅彬原本的工作地点,才得知该名女子是用假身分违法打工,两人分手后女子行踪成谜,同事们只知道女子怀胎时和陈炅彬吵得很厉害,女子坚持要陈炅彬回老家办婚礼,陈炅彬不愿回家;孩子生下后女子就不告而别,再也没人见过她。警方根据同事们的口述绘制人像,至今依然没有找到符合身分的人。」
虞佟觉得比较有意思的是这位母亲,这起惊动社会的案件闹得很大,媒体也刊了母亲的画像好几天,结果就连个亲戚朋友都无人指认身分,不知道是刻意而为,还是她真的无亲无友,活在极为偏僻、不受到他人关注,也不会被认出的地方。
「一家人都很怪异啊。」虞因摇摇头,看着手边的松饼宵夜,突然觉得自己家眞温暖幸福。不知道已经第几次看到这种天伦梦碎、人生破灭的可悲案件;每次他都还是同样结论幸好他身边的家人朋友都好好的,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生在这个地方,身边有这些人吧,,「话说回来,都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那房子虽说有灵异事件,但大多都是偏惊悚吓人而已,很少听到租客受实质伤害,为什么这次会这么奇怪呢?」林致渊对这点很不解,租屋传了不少恐怖故事,不论是有哭声、争执,或看到影子,但他实际请兄长帮他询问认识的老师们是否有发生过命案,回答的却是除了第二案件以外,几乎没有伤害事件,大部分受伤还都是惊吓的学生们逃离房屋时不小心摔伤居多。
也就是说,绘声绘影的鬼屋眞实伤害人的诡异事件扣掉第二起命案,就是现在他们遭遇的进行式。
「该不会真的是笔仙引出来的吧……不应该啊。」虞因听着学弟提出的疑惑,同样感到怪怪的。根据以往大部分惯例,除去几件特殊状况,他遇到的凶阿飘之所以会很凶,是因为枉死戾气太重,仇恨未解、眞相未明才会被激怒,或者被埋多年好不容易看到个人紧急缠上找传声筒帮挖,但是这房子沉寂这么多年,现在爆发害人是为什么?
难道眞叫它们出来拍照它们就服务很好地现身营业吗?
如果真的是因为玩笔仙没礼貌让阿飘大暴怒,他会想去掐死几个智障学弟。
当晚林致渊作了诡异的梦。
可能是睡前听了残忍血腥的案件,闭上眼入睡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站在那栋房子前还很清楚知道这是梦。
梦里的房屋静静地矗立在黑暗里,背景是深黑的天色,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附近街道该有的路灯并未被打开,能让他看清屋子外貌的唯一光源是掉落在地上、打开了手电筒的手机。异常明亮的手机灯光诡异地将屋外映得清清楚楚,他也顺其自然捡起手机,正面照向屋体。被不合理强光映亮的大门咿哑一声缓缓打开,像是在邀请他。
虽然知道是梦,但林致渊察觉自己没办法醒来,彷佛身陷在梦境,有一丝意识可以感觉到躺在小客房里紧绷的身体,以及自己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的挣扎,但他还是在作梦,有种精神被独立抽出身体,硬是安置在这个空间般的奇异分离感。
这算是某种鬼压床吗?
无法醒来也意味没办法求助其他人,林致渊在梦里苦笑了下
只能顺从无形的推手小心翼翼地步入迎接他的大门。
前一次来这房子就是白天找谢逸升那次,当时他记下了屋内的格局,这是属于早期低楼层大坪数的老房,约莫六十多坪,有前后院,围墙比起现在的别墅来说略矮,很简单就能翻越的那种。大门打开后是大厅,有一套桌椅,后面有小卫浴和厨房,另外是个现在已经成为杂物间的小房间,二楼则是分割成四间小套房,除了主卧有套房厕所外,其他三间是共享走廊的卫浴,被传失踪的男学生当时租的就是主卧。
但与记忆里的摆设不同,眼前的屋内大厅呈现了「家庭」居住的模样,有着神明桌,一张较矮的大理石桌与一座茶几,旁边几张木制椅与一组沙发,可以看得出来这家早年应该有不少访客,后面厨房不知道在炖煮什么,能听见锅内沸腾的声响,屋里没有任何人,即使好像方才还有人在这里,茶几上的茶水甚至是斟满的。
锅内的液体已经开始大滚溅出,喷溅在瓦斯炉上发出不断的滋滋声,急迫地求助着。林致渊走到厨房关火,瓦斯炉是很老旧的型,上面还有不少经年累月留下的污垢,接着他猛地注意到厨房旁边地上竟然全是锅子与水桶,每个都装满某种液体,大大小小约有十多个,屋内灯光很暗,看不出里面有什么,稍微能嗅到相当浅淡的腥臭味,不是很明显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打开了瓦斯炉上的锅盖,关去火力后锅里的煮食因高温余热仍小波动翻滚着,他就这样看着一小片指甲随煮熟的碎肉一起被肉汁送上水面,不到一秒又沉下。
「……」林致渊当场手一抖差点把锅盖摔出去,内心在惊骇过后挣扎着要不要将锅内的东西倒出来看看,即使在作梦,理智也很清楚意识到那是人类的指甲。他有点被动地看往地上那些锅或桶,早已化为浓稠深黑的液体中有的浮出了半块小动物破碎的头颅,有的则是出现人类手指般的轮廓,甚至隐隐可以看见头发。
屋内还是无人。
他战战兢兢地从厨房退出,回到客厅时看见供奉在神明桌的木制雕像上全都是鲜血,有些碎肉沾黏在神像脸上,带着花白的卷曲发丝
为什么是神像?
第一个故事里,林致渊对于特地搬下沉重神像砸死母亲这件事有点不解。晚间大家一起聚在桌边讨论时,东风也提出过这一点,漂亮学长的意思是那是愤怒的转移,因为母亲是虔诚的信徒,邻居亲友都证明母亲天天诵经念佛,陈炅彬的做法有对死者泄愤讽刺的意味。
把视线从神像移开,他无意识地迈开脚步,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往楼上走,二楼的格局与早先见过的也不同这时的二楼还没隔成出租房,是两室一厅的模样。两间房门敞开,能看得出来主卧是两老住的,老旧的床柜有股万金油或酸痛膏之类药物的气味飘出来,旁边的次卧则有著书桌椅与书柜和课本很明显可知住在里面的是学生,次卧的位置也就是现在谢逸升承租的空间。
这么一来,楼下的房间应该就是当时两老儿子住的地方。
林致渊没有踏进去,只是安静地看着两个房间,不久,主卧上方缓慢地降下一圈绳子。
并非传统概念里的麻绳,而是亮蓝色的登山绳,底部已经被打了一个绳结绕出空圈,蛊惑来者将颈子套进去般微微地晃动着。
当然不可能顺从所谓不明的欲望就眞的把脑袋套进去,他只是看看,然后往后退开,那房间便自己很识时务地关上了,莫名给他种好像遇到捕蝇草的感觉。
这瞬间,他猛地睁开眼睛「醒来」
自梦里切换回现实非常突然,有剎那他呆滞着不知道身在何方,映入眼里的是小夜灯照亮的陌生房间,接着才想起这晚寄宿在别人家里的事情。
林致渊吐了口气,起身打开房间灯,并没有察觉房内有什么异常,此时手机上显示的是清晨四点五十分。
要不要睡回笼觉呢?
他睡意全消、思索着清晰无比的「梦境」,握着手机发呆一会儿,蓦然听见外头有点动,即使对方小心翼翼不引起太大声音,但打开厨房照明开关的声响仍细微地透过墙壁传来想想还是出去看一下,如果是小偷就不好了。
不过在他无声推开房门,看见厨房的身影后就放下警戒,似笑非笑地对着蹲在冰箱前、好像在偷东西吃的背影开口
「虞学长,好早啊。」
虞因被身后突然发出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差点把手上的杯子掉在地上,好不容易接住落空的水杯,才转头看向后方的大男孩。
「哇靠,吓死人,你走路可以不要像聿或二爸他们一样没声音吗。」这时间点眞的会被吓到灵魂用喷的喷出去。
「抱歉抱歉,习惯了。」林致渊不怎么有歉意地说:「我听到声音,所以出来看看。」
「……?你这时间还没睡觉?」虞因自认动作够轻了,连警觉性很强的聿和他大爸都没有清醒,只能说他学弟应该是没睡才会这么快就反应到外面有人。
「刚醒不久。」
见对方拿了罐果汁递给自己,林致渊从善如流地单手接下,
然后两人一起移动到客厅「学长怎么也这么早起?」
「呃……作了个恶梦就醒了。」虞因抓抓还没整理、带着各种飞翘的头发,有点不想回味鲜血淋漓的梦境。
「眞巧,我也是,可能认床。」说着,林致渊这时突然才发现对方身上的异状。「学长你受伤了?」他盯着对方的额头,在厨房时不知道为什么没注意,现在那里有一片非常明显的红痕,都有点凝血了。
「喔,没事,晚点就好了,大概。」下意识按了按额头上的瘀伤,虞因尴尬一笑,并没有刻意解释早十分钟前其实状态更差,他是等整个人都能动了才下楼找点喝的醒神,顺便安抚还有点梦里带出来的惊魂未定,不然被一嘴血呛醒什么的在外人听起来应该满可怕的。
林致渊看出对方不太想讲,神色也有点不对,就体贴地没继续往下提,乖巧地喝着手上的果汁。
又过了一会儿,平时全家最早醒来的聿踏着猫一样的步伐出现在客厅口,淡漠的眼神扫视两人一眼,在虞因脑袋上的伤停留几秒,就扭头去厨房准备全家早餐了。
「唉,这么贤慧就是没有女朋友,小渊如果在学校有发现好女生,记得介绍一下。」虞
因听着厨房轻巧的备餐动静,感慨着。聿在准备早餐的声响特别小,就是怕打扰到其他家人的休息,可惜这种贴心不是用在他未来的弟媳身上。
「学长先担心自己吧。」林致渊不忍告诉对方在大学里的都市传说,他听闻不少女同学都对眼前的学长充满了爱与关怀——有点母性的爱,不是会恋爱的那种。
因为属于动物灵的那部分故事流传演变成:为了帮大家的小动物灵指引,于是学长常常当义工折自己的福报弄出一身伤,这让女孩们更加感动了,原本还嚷嚷想要学长帮忙观落阴的同学们自发性地集体自制不去找学长,希望学长可以好好地养回福报,才不用一天到晚进出医院折寿。
没有听出对方言语中蕴含的深意,虞因只以为这学弟和聿他们一样在呛自己也是单身于是整个悲愤了。
没多久,聿端来三份早餐,是煎得蓬松的松饼配有一咸一甜两种酱料,加上一盘四格摆盘优美的配菜,有被切成正方形的烘蛋、水煮鸡肉、煎鲑鱼和绿色蔬菜;接着再端上简单的鱼汤和豆浆、瘦肉粥。给林致渊的那份同样特别处理过,菜色都处理成好几个一口分量的大小堆栈,松饼也都先预烤好分割,可以用叉子或汤匙简单舀起。
经常吃宿舍口味普通早餐的林致渊哇了声,有点崇拜地看着聿。以前在家时他妈妈也没有准备这么丰富,有时一忙都是让他领钱吃早餐店早餐。
「聿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多做了一点,别客气啊。」虞因拍拍聿的肩膀表达感谢。其实平常只有他们自己的话,聿会直接准备几样大家爱吃的饭菜,今天多备了一些主要是学弟还带伤,要让他多养养身体。
「谢谢学长。」林致渊有礼貌地道过谢,拿起叉子享用起单手也可以吃得很舒服的美味。
最快吃饱的聿在另外两人睡醒下楼后也去准备他们的早餐。
虞佟第一眼就注意到儿子头上的痕迹,微微皱了眉。
靠在沙发边的东风依然在打瞌睡,看上去应该是又熬夜,手边有一迭纸张。他仍不喜欢长时间用平板阅读文件,大量时还是得印出来,可以一次同时看好几份。
待所有人都吃饱,在客厅喝茶时,林致渊才打破早晨的宁静,开口
「其实我昨晚梦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虞因猛地转过头盯着学弟,林致渊被看得有点怪异,不过在其余几人的注视下,依然将自己梦到的空间和那些诡谲的锅桶仔细说明。
大厅内没有人打断他的话,全都很仔细聆听他的叙述直到说完,这让林致渊有点被尊重的感觉他想了想继续说「虽然只是个梦,可是我总觉得很可能和房子有关联那些锅桶。太清晰了,我根本不晓得那房子原本的样子,所以还要查证一下……」
「不,屋子原本格局摆设就是那样。」虞佟叹了口气,取出平板,把当年命案发生后屋内的照片点出来。昨天因为这孩子在,所以他不方便像以往一样随便自家小孩们翻阅档案,不过现在的状况似乎有必要核对现场。
林致渊看了一会儿当年案发后的现场照片,发现果然与自己梦境里的摆设几乎完全相同,就连那些木椅子的数量都一模一样。即使是他也感受到无法描述的寒意爬满背脊,传来阵阵麻木与刺痛。
「呃……其实……」虞因看了看有点惊到的学弟,又看了看其余三人,吞了吞口水,诚实招认:「我昨晚也梦到那个房子了,而且和学弟看见的差不多,只是我的是……有人的版本……」他不知道为什么学弟梦到的是空屋,总之他不但梦到完全一样的格局摆设,甚至还梦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老人们。
在梦里他的头整个很痛,好像被人拿棍子打在头上,接着意识到时已经在屋内,同样的神明桌,大理石桌和茶几,相同数量的木椅与一组沙发,坐在沙发的老人没有血色的脸有点紫青,像尸体一样,眼神涣散空洞,如同被抽干灵魂的人形摆设。他看着暗红色的血开始从老人脑袋上冒出来,直到把他整个人完全覆盖,怵目惊心地散发出浓浓的血腥气味。
他也不知道梦里的自己为啥不是夺门而出,反而是冲进后方厨房,看见一地的锅和桶。老妇人站在瓦斯炉边,火上是沸腾大滚的煮锅,里面浓稠的肉汤已经像是小喷泉一样往四面八方喷溅,整个炉火都快被淹熄了。
地面上的各个锅桶散发奇异恶臭,浸泡在里面的各种物体不断抽动着,让人极度反胃。接着老妇人关掉了炉火,没有拿抹布或是隔热手套,赤着手端起那锅汤直接往虞因脚前一泼——被剁得碎碎的肉块和骨头在地面翻滚,参杂着两、三片小指甲和熟透的指头。他被那堆无法言喻的恐怖肉块惊得冲上二楼,看见主卧挂着一具人体,苍白的长腿在空中慢慢晃动着,看不清面容的女性躯体无力地垂着四肢,排泄物散了一地,发出恶臭。
随后有人往他脑袋一记重击,他被夯倒在地上痛得不断呛咳抽搐,也就是这时候被呛醒,醒来发现枕头都是血,一鼻子嘴巴的血,全身痛到快瘫痪了,躺了十多分钟力气才恢复,先整理自己和换过衣服、枕套,才下楼去找点喝的,这才被林致渊吓个正着爆血这件事情虞因当然是略过没说,只告诉几人梦境内容。
听完后,一屋子的大大小小各自陷入沉思,如果说只有处因梦到也就算了,他们都习惯且知道后面要干什么,但多加上一个林致渊,就得更慎重思考是否有其他涵义。
「你们确定锅子里是人吗?」虞佟看着两名当事人,认真询问:「当年现场并无其他异状,后来负责的小组搜索后也确认是家庭累积的怨恨造成悲剧,如果有其他因素的话……」
那就得考虑别种可能性了。
「对,我很确定。」林致渊点点头,人和动物的躯块他分得出来,虽然那些锅桶里面有动物,但存在人体也是梦中所见。
「确定。」虞因弱弱地跟着点头,他看见的东西都快爬出来了,一想到还是超不舒服。
虞佟站起身,拍拍虞因的肩膀,走到一边去传讯息。无论如何,即使想私下探查也是得先和黎子泓打个招呼,顺便问问能否从他们那边调借到更多和当年相关的档案。当时承办的小组早就已经解散,多数人调派他地,负责的检座也早退休了,幸而案子够大,真要联络到人还是可以的,就是要花点时间。
林致渊看着大人的背影,有点不好意思地转向虞因:「学长眞的抱歉,本来想说不要牵连你们……」最一开始,他是想着如果眞的有需要再去找宗教人士,但马上就被打脸,直接把不想卷入的人彻底卷进来
「欸不用说抱歉,迟早的事情。」虞因一笑,很无奈地耸耸肩。按照这个发展,就算他本来不插手,那个陈关早晚也会卢到他去看看,所以去一趟只是时间的问题,况且……微微抬起头,虞因看着窗外,站在那里的黑影原本注视着林致渊,猛地就转来与他对上视线,再次冲着他咧了笑,彷佛挑衅。
不管如何,他还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认识的人出事。